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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畫家的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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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畫家的馬腳

卡洛斯·蘭米爾像是完全忘了西列斯曾經從他這兒買到一本探險者游記的事情, 又或者,即便他還記得,也不覺得這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現在,在他的眼裏, 西列斯就是和他的父親一起, 打算對他的個人事業指手畫腳的無趣大人。

他們四個人走進辦公室, 狹小的辦公室一下子就顯得有些擁擠起來。

海蒂女士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自然坐到了沙發上;而卡洛斯是不速之客, 他也毫不客氣地坐到了沙發上。琴多懶得和他們擠在一塊, 就讓西列斯坐到椅子上, 自己幹脆站在了西列斯身後。

他們形成了微妙的對峙局面。

西列斯打量著卡洛斯·蘭米爾,不得不承認卡洛斯的扮相相當精致完美;如果不是他提及“父親”“扮演”這兩個關鍵詞,那麽西列斯可能完全沒法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像是年輕女人的家夥究竟是誰。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 他畢竟來自於地球。在地球的互聯網上,他總能見到或者聽聞一些男扮女裝的事情。這不算稀奇,至少對他而言是這樣。

而對於費希爾世界的人們來說……

單純從海蒂和琴多驚愕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出來,這事兒對於他們來說可以說是一種沖擊。舞臺或者其他必須的場合還好說;生活中真的遇到一個男扮女裝的人, 這可有點令人驚奇了。

沈默還在持續。最終是海蒂的一句話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

她說:“我頭一回見到將性別反串的角色扮演得如此完美的演員。”

卡洛斯本來氣勢洶洶,正想詢問西列斯一些問題, 但這話立刻讓他楞了一下,他下意識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那張化妝得相當精致的面孔也忍不住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

他說:“真的嗎?我很高興您能喜歡我的扮相。我認為這是作為一個演員應該做到的。”

“你來自城內的某個劇團嗎?”海蒂低聲輕柔地問,她的確露出一些感興趣的表情。

“是的,是的。”卡洛斯有點緊張地說, “蘭斯洛特劇院, 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我們會在每周六晚上上演的一場劇目, 如果您感興趣的話……”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後露出一個懊惱的表情,他說:“我忘記帶我們劇院的宣傳單了。總之,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們非常歡迎您的到來,我們劇院目前是免費開放的!”

“免費?”海蒂驚訝地說,“但你們不用賺錢嗎?”

卡洛斯那張漂漂亮亮的女性角色面孔上,露出了一個別扭的表情。

琴多在一旁說:“他只是為了滿足他的個人興趣愛好,所以不打算賺錢。”

“對。”卡洛斯幾乎下意識附和了這個說法,下一秒他露出一個氣憤的表情,“但我也不是……”

他自己就卡在那兒,楞了好長一會兒,然後頹喪地嘆了一口氣,自暴自棄地說:“是的。我們算不上什麽大劇團,沒人來看,整日整日只是在空空如也的劇院裏自娛自樂。”

海蒂女士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說:“但是你現在這一身打扮,還真的毫無瑕疵。”

卡洛斯有氣無力地說:“只是男扮女裝或者女扮男裝,再學習一下改變聲音的技巧罷了。這事情不難,我只是感興趣,所以才學了學。”

說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轉向了西列斯,認真地說:“抱歉,諾埃爾教授,我只是一時氣憤,以為您和我父親同流合汙,所以想做個惡作劇,嚇唬您一下。”

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也沒那麽頑劣,只是在自己的興趣愛好與現實生活中游移不定。他的家庭給了他如此猶豫的底氣,而他自己恐怕沒能意識到這一點。

西列斯並沒有說什麽。

琴多則嗤笑了一聲,他說:“諾埃爾教授或許認為這沒什麽,但這只是你的把戲幸運地沒被其他人註意到。這裏是大學,你可能損傷了一位大學教授的名譽。”

卡洛斯張了張嘴,頹然說:“我沒考慮那麽多……對不起,諾埃爾教授。我只是……我只是感到一些憤怒,當我父親說他有位朋友需要我幫個忙。

“……其實這沒什麽。一開始我還覺得十分激動,可我父親又說……說‘你這愛好終於有了點用’……這算什麽!我這麽幾年的努力在他眼裏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嗎。

“所以我才一時沖動……我只是做個惡作劇。抱歉,我遷怒了您。幸虧沒造成什麽嚴重的後果。我已經……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他茫然地說,然後望著西列斯,帶著點執拗的意思,問:“真的只有賺錢重要嗎?”

西列斯也望著這個年輕人。曾經在書販集市見到他的時候,卡洛斯還帶著一點趾高氣昂的意思,而如今他卻徹底被現實擊敗了。

西列斯說:“堅守自我或許是一種好品質。”

卡洛斯怔了一下。

“但許多人為了生存不得不放棄自我。”西列斯補充說,“為了生存而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和永遠隨心所欲地追求夢想,你認為哪個更加勇敢?”

卡洛斯想了一會兒,便說:“不能兼得嗎?”

“如果你能做到,當然可以。”

“……如果我能。”卡洛斯低聲說,“而您的意思是,單就這個‘如果’,就已經是許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了。他們得不到這個前提,而我能得到這個前提,也並不是因為我自己。”

西列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認為卡洛斯也已經明白了過來。

……或許,在陌生人面前承認這一點,比在他的父母長輩面前承認這一點,要容易得多。

卡洛斯怔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他說:“謝謝您,教授。我真的對我剛才的惡作劇感到十分抱歉。”他轉而說,“對了,您是想要將您的小說改編成戲劇嗎?”

“是的。”西列斯說,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卡洛斯如今女性的裝扮,“不過在提起這件事情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

“你剛剛說,男扮女裝或者女扮男裝,對你們來說是相當普通的事情?”

西列斯註意到了這個問題。

當達羅家族覆滅,偵探喬恩前往調查的時候,他在達羅家族附近的垃圾桶裏發現了三樣東西:一頂女人的假發、金盞杯(出現在垃圾桶裏但被其他人撿走)、一幅畫。

金盞杯和那幅畫的相關線索,他們差不多都已經調查過了;而那頂假發,卻十分令人困惑。

那個暗中幫助他們的人,為什麽要將這頂假發放在這兒,他或者她是在暗示什麽?

暗示有人假扮成了女人?

當卡洛斯以女性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西列斯就想到了那個問題;對於這些戲劇演員來說,這似乎是很常見的做法?

卡洛斯楞了一下,沒想到西列斯會詢問這個問題。他抓了抓頭發,思索了一陣,便說:“其實也沒那麽普遍。我們是因為一部挺罕見的劇目,所以才會學習怎麽性別反串。”

“是什麽劇?”西列斯問。

看他對這部劇目感興趣,卡洛斯也有點激動起來。他說:“那部劇的名字是《金盞花的故事》。您知道金盞花的花語嗎?

“不,也不能說是金盞花的花語,只是在這部劇目中,金盞花代表的是救贖、生命的希望、懷孕生子和母性。這是一部在五十年前曾經短暫上映過的劇目。

“它講述的是一對母女的故事。一位妻子在生下孩子的同時,她的丈夫就去世了;於是這位母親便陷入了瘋狂之中,時而打扮成她丈夫的模樣出現在孩子的面前。

“她的女兒長大之後,始終以為自己的父親沒有去世;她成長、戀愛,無意中在家中翻找到母親用來女扮男裝的化妝工具,便一時興起打扮成了男人出門,然後以男性的視角重新體驗了這個世界。

“……差不多是這樣一個故事。人們覺得這樣的故事相當獵奇,令人難以忍受,但是我卻覺得這個主題很有趣。有時候,我也會打扮成女人去到城裏,就像是……體驗新的人生。”

說著說著,卡洛斯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五十年前的劇本?死去的丈夫與獨活的母女?

……金盞花?

“你知道這部作品的作者是誰嗎?”西列斯聽見自己的聲音相當平靜地問,好像這些信息的出現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一樣。

而他自己知道,並非如此。

卡洛斯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似乎是位女士。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幾年前,我在蘭斯洛特劇院看劇的時候,想去一趟盥洗室,結果無意中闖進了一間儲藏室。

“……呃,說起來或許有些令人不齒。當時那個小房間裏的角落擺放著一個櫃子,我的確有點好奇,就翻了翻櫃子,然後就在櫃子裏找到了一份古老的、字跡都有些模糊的檔案,上面記錄了這部劇的劇本。

“我和一些朋友們進行了排練,因為我們覺得這是來自很久之前的劇本,居然能夠在五十年之後被我翻找出來,這一點相當有意思。

“當時我們只是鬧著玩。但是之後蘭斯洛特劇院破產,打算將房產拍賣,我就決定用零花錢把這所劇院買下來。”

說到這裏,他下意識停頓了一下,像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而海蒂女士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這個年輕人,問:“零花錢?”

卡洛斯回過神,不明所以地說:“是的……怎麽了?”

琴多低低地笑了一聲,沒帶有什麽情緒。

海蒂真切地感嘆說:“你真有錢,用零花錢就能買下一家劇院。”

卡洛斯張口結舌,他看起來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別人是沒法用零花錢購買任何自己喜歡的東西的。他仿佛感到坐立難安,羞慚地抓了抓臉頰。

“這沒什麽。你父親畢竟是一位大商人。”西列斯說,“之後你們就在蘭斯洛特劇院上演那部劇了嗎?”

“……是的。”卡洛斯點了點頭,“那個時候我們只排練過這部劇,所以就一時興起在劇院中進行了演出。第一次演出的時候……其實沒幾個觀眾。

“但是有一位……有一位應該是畫家的觀眾,他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背著畫框,應該是位畫家。

“他特地在我們演出結束之後,找到我致謝,說他非常喜歡這部劇,很高興能在拉米法城的劇院看到這部劇的上演。

“說真的,這的確鼓舞了我。那是差不多一年之前發生的事情。之後我們也時常上演《金盞花的故事》,那位畫家總是來捧場……不過去年夏天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

“對我們來說,這位固定觀眾的消失也意味著,劇院裏的觀眾席逐漸空空蕩蕩。那讓我們都有些氣餒。”

說到這裏,卡洛斯也吸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也慢慢明白過來。”卡洛斯低聲說,“往常只是我們幾個在那兒自娛自樂。我們家境都不錯,所以我們能做到這一點。但我也……或許,我也希望能得到更多。”

年輕人在他們面前許下雄心壯志,但此刻辦公室裏其他三人都有點心不在焉。

“希望你能做到。”西列斯首先說了一句,“關於那位一直給你們捧場的畫家,你有什麽更多的了解嗎?”

卡洛斯瞪大了眼睛,有點發懵地望著西列斯,他問:“為什麽您會對他感興趣?”

“或許你知道達羅家族的滅門案?”

“達羅……”卡洛斯嘀咕了一句,然後想了起來,“去年八月的事情?我記得我和我的朋友們還一起興致勃勃地分析了許久。”

西列斯不由得停頓了一下。他想,的確,這死亡也不過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談資。

他便說:“你遇到的那名畫家,很有可能與達羅家族滅門案有關。”

卡洛斯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他不可思議地說:“什麽?什麽?!居然會有這種事情!不過……是的,他就是在去年夏天之後失蹤的……居然會這麽巧!”

他露出震驚的表情。

其實西列斯也多少感到一種巧合……或者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兒居然也能找到線索的意外感。

琴多低聲嘀咕了一句:“誰能想到。”

那位畫家。他們總能在一些地方聽聞這人的存在;比如在阿瑟頓廣場的偶遇,比如阿爾瓦提及的美術學院雨假課程,比如偵探喬恩撿到的那幅畫。

這個人如同幻影一般,仿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角角落落,但是他們又無法跟上這個人的腳步。

但是現在,他們卻突然抓到了這人的馬腳。

卡洛斯驚訝了一會兒,然後回憶起自己對那名畫家的了解。他慢慢說:“他大概二十多歲,身材很瘦……金邊眼鏡、背著畫板,這個剛剛提過了。他讓我們叫他,呃,凱蘭。是的,應該是這個名字。”

“凱蘭?”西列斯幾乎下意識反問。

“對。”卡洛斯說,“像個女人的名字,是不是?不過我們猜測那可能是他的姓氏。”

卡洛斯顯然沒明白西列斯的意思。

……瑪麗娜·凱蘭。凱蘭。

布魯爾·達羅的未婚妻與這位神秘的畫家,擁有相同的姓氏嗎?

結合《金盞花的故事》的劇本,以及那位畫家對於這個劇本的推崇,一個宛如瘋狂的念頭出現在西列斯的大腦中。

他定定地註視著卡洛斯。這個年輕的男人,將自己扮演成了女人。

他身高中等、身材適中,面部也使用了相當覆雜的化妝技術來柔和自己的五官特征。他準備了假發以及其他的偽裝道具。他不得不掐著嗓音說話,為了讓自己的聲音更符合女性的嗓子。

在這些準備之後,他的扮相幾乎惟妙惟肖,很難看出他本質上是個男人。

……而女人扮男人呢?

西列斯回憶著自己與那名畫家的短暫會面,驚訝地意識到,其實沒有什麽十分鮮明的特征——比如喉結、比如聲音——來證明這位畫家的確是個男人。

他(暫時繼續用“他”來稱呼這位畫家)唯一對西列斯說的話,是一句非常小聲的“再見”。除此之外,他們的碰面幾乎就只是擦肩而過。

而這位畫家的種種特征——身材瘦削、金邊眼鏡、背著畫板——無論從男性角度還是從女性角度,似乎都可以代入。

……當然,或許這世界上存在兩個凱蘭;一個是瑪麗娜·凱蘭,布魯爾·達羅的未婚妻,一個是那位畫家凱蘭,似乎以這個身份在跟蹤布魯爾·達羅。

西列斯便問:“你和這個凱蘭有過交談嗎?”

“……並不是很多。”卡洛斯有些猶疑地說,“那是去年的事情。當時我們非常忙碌,而凱蘭只是一直待在觀眾席默默地觀看。

“我只和他說過兩次話,就是他過來感謝我們,以及他說他叫凱蘭的這兩次。再之後沒過多久,他就失蹤了。

“呃,我能問問,您在懷疑什麽嗎?”

西列斯簡單地說:“他的性別。”

卡洛斯瞠目結舌,他說:“這怎麽可能?那明明就是個男人。”

海蒂女士在一旁說:“但是,如果你不說話的話,那我也會以為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

卡洛斯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西列斯一會兒,然後呆滯地說:“所以他可能是個女人……不,她。”

顯然,這事兒給了卡洛斯不小的沖擊。他自己男扮女裝想捉弄人的時候,沒想到自己也終究卻會被這位很有可能女扮男裝的畫家捉弄到。

命運的循環與輪回。

不過西列斯這會兒也顧不上卡洛斯的想法了。他兀自陷入到沈思之中。

琴多俯身在他的耳邊說:“瑪麗娜·凱蘭?”

顯然,他和西列斯想到一塊去了。

一直以來,瑪麗娜·凱蘭這個神秘女人的存在,也令他們頗為費解。的確有人見到過這個女人——包括偵探喬恩、包括那些參加布魯爾·達羅訂婚儀式的人。

但是,除了訂婚儀式上那驚鴻一瞥,這個女人仿佛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的過去就好像從未存在過,她仿佛是一個隱形人、透明人,短暫出現卻又長久消失。

如果她有另外一個身份,另外一個真切存在,的確有些神秘低調但又與不少人接觸過的身份,那麽情況就好理解得多。因為她一直以來都是以那個身份與外界接觸。

況且,那位畫家還說他十分喜歡《金盞花的故事》。而這個故事講的是什麽?

講的是失去丈夫的妻子獨自撫養女兒,而女兒假扮成男人的身份,同時以男性和女性的形象出現在外界。

……這個故事真的只是一個故事嗎?那出現在五十年前,而五十年前恰恰發生過五月連環殺人案。

瑪麗娜·凱蘭。西列斯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他感到一絲後知後覺的不可思議。

為什麽垃圾桶裏會出現一頂女人的假發?

或許是因為她更經常以短發畫家的身份出現,所以就幹脆把自己的頭發剪短了,只有在必要的時刻才戴上假發,重新回歸瑪麗娜·凱蘭的身份。她以這種方式給出暗示,提醒他們身份變換的可能性。

為什麽那名畫家在去年夏天之後就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她懷孕了,無法再以男性的形象出現。

西列斯默然片刻,然後說:“卡洛斯,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卡洛斯還有點楞楞地回不過神。他說:“……什麽?當然可以。您說。”

“我想了解這位神秘的畫家凱蘭的相關信息。可以麻煩你幫我問問你的朋友們,或者當初那些劇院中的工作人員嗎?或許他們會了解凱蘭的一些私人信息。”西列斯斟酌著說。

卡洛斯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西列斯的意思。他立刻點了點頭:“我會的。諾埃爾教授,我很樂意幫助你,算是彌補我那個可笑的惡作劇。”

說到那個惡作劇,他感到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他硬著頭皮問:“我之後怎麽聯系您?”

“凱利街99號。”西列斯說,“你可以寫信到這兒。”

“好的,教授。呃,關於您的小說改編的事情,您有什麽看法嗎?”

“我暫時還沒想那麽多。我首先得將這部小說完結。”西列斯說,“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麽早就出現。”

卡洛斯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時間,便說:“將近五點了!那麽我先走了。我會給您寫信的,再見。”

他飛快地離開了辦公室。為了顯得更女性化一些,他還特地穿上了一雙帶跟的鞋。西列斯註意到他離開的時候腳步匆忙,以至於重重地崴了一下……恐怕卡洛斯會因此吃點苦頭。

琴多評價說:“莽撞又幼稚的年輕人。”

“的確如此。不過他也帶來了一條線索。”西列斯說,他轉而望向海蒂女士,歉意地說,“耽誤了一些時間,女士。”

“這沒什麽。我想你們在調查十分重要的事情……或許回頭可以仔細跟我講講。”海蒂說,露出一點感興趣的表情,“而且,我在無燼之地也看見過這種戲劇,但是還沒見到過扮相如此精致的演員。”

“您對戲劇感興趣嗎?”西列斯有些驚訝地問。

海蒂想了片刻,便搖了搖頭:“並不是感興趣,只是找點事情讓自己轉移註意力。”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魔術師和馴獸師都已經死了。小醜倒還是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但他向來如此。”

辦公室內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凝滯了起來。

西列斯將背往後靠,目光深深地望著海蒂。他說:“希望您不要責怪自己。無論如何,您已經做到了您能做的一切。”

海蒂苦笑了一聲,她說:“您用‘您’來稱呼我,令我受之有愧。曾經的我是多麽的莽撞啊,竟然以為如此輕易就能擺脫馬戲團的命運。

“我們曾經利用這份力量。而如今,我們想要拋棄這份力量,也得看這力量本身是否願意。”

西列斯默然以對。

海蒂也沈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找到他們的時候,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死了,他們的力量已經找到了繼任者。小醜還活著,不過,恐怕小醜的力量也很難找到繼任者。

“……有時候,我感到小醜已經死了。只是一份力量在他的身體中驅使著他,是不可思議的、可怕的東西藏在那具身體裏,比這個世界本身更沈重更黑暗的東西……”

海蒂喃喃說著,在這一刻,仿佛又成為了那個神神叨叨的占星師。

片刻之後,她猛地回過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就去往日教會,如何?”西列斯這麽說。

海蒂露出了一瞬間動搖的表情:“是嗎?現在……現在就去嗎?會不會太晚了……不,不對,我們就應該現在去……越早越好。如果我不願意……”

她閉了閉眼睛,然後又睜開眼睛。一種情緒從她的目光中消解,也或許,另外一種情緒出現在她的心靈之中。

她說:“如果我不願意,那麽我就是徹底瘋了。”

西列斯望著這位女士,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海蒂傳達的意思。前往往日教會求助是他們之前就確定的計劃,而如今海蒂卻流露出了微妙的動搖與抗拒。這顯然不是什麽好事。

或許連海蒂自己也分不清,這種情緒究竟來自於她本身,還是某些附加上她的靈魂之中的汙染。對於這一點,她就已經感到了恐懼。

如果她真的不願意前往往日教會,那麽情況就將變得很糟糕。或許他們不得不面臨一個更加殘酷的選擇。

海蒂慢慢起身,她站在那兒,目光望向了窗外。隔了片刻,她輕輕松了一口氣,說:“那麽,我們走吧。”

西列斯和琴多也在無形之中松了一口氣。

之後他們便離開了辦公室,在拉米法大學附近找到一輛出租馬車,一起前往了往日教會中央大教堂。時間已經接近傍晚,悶熱的空氣被此刻涼爽的風一掃而空;但陰雲仍舊未曾消弭。

教堂的中殿仍舊燈火通明,班揚騎士長獨自站在那兒,他恐怕將在這兒守夜。

“下午好,教授。”班揚騎士長微笑著與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騎士長。”西列斯說,他向班揚介紹了海蒂,隨後便說,“我來找主教先生。”

“海蒂女士?”班揚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海蒂,“我聽主教提及過這事兒……一個失控的時軌?”

“……是的。”海蒂緩慢地回答,“一張……星圖手帕。”

她說話時候的聲音有些含糊。隨後,海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力在維持自己的理智。她知道將發生什麽,因此她才表現得如此掙紮。

西列斯略微有些憂慮地註視著她。

琴多在一旁低聲說:“別擔心。”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打算等會兒見勢不妙就先給在場所有人進行一次意志判定。

每個人都來一次意志大成功,那就等於星圖手帕的意志大失敗。這個邏輯毫無問題。他鎮定地想。

班揚也有些擔憂地望著海蒂,他聲音溫和地說:“那麽,海蒂女士,我帶您去找今天在這兒的調查員。”

海蒂神思不屬地點了點頭。

西列斯不禁問:“今天是誰值班?”

“是凱瑟琳。”班揚說,“……說起來,凱瑟琳也曾經為您處理過失控的時軌的事情。這還真是一個巧合。”

西列斯也有些意外。他突然有了不少信心,單純就“巧合”這個概念來說。

不久,他們便來到了凱瑟琳的辦公室。班揚十分體貼地為他們關上了門,他站在門外為他們看護著。

而西列斯與琴多站在角落,註視著海蒂女士。凱瑟琳·金西靜默地站在前方,她仍舊身著女騎士的打扮。這一點讓西列斯心中產生了些許微妙的預感。

他之前就已經吞服了魔藥,此刻便帶上【阿卡瑪拉的眼鏡架】,以一種更清晰的視野望著眼前的這一幕。

海蒂站了一會兒,不停地深呼吸,然後才用顫抖的手從包中拿出了那張染血的手帕。她沒有第一時間將其放到桌上,按照凱瑟琳·金西的指示,而是低聲說起了什麽。

“我是個孤兒。我出生在無燼之地。馬戲團收留了我。當時馬戲團的團長還不是米基,而是米基的父親或者其他什麽長輩。

“他是個古板的老頭,一定要我會認字寫字。我之前的一位占星師教了我康斯特語言,也教我如何辨認天上的星辰。然後她死了,我成為了馬戲團中新的占星師。

“我在馬戲團待了許多年。我們做著一些不怎麽善良的勾當,努力在無燼之地生存下去。一名商人讓我們到拉米法城來,說在這兒我們可以賺到錢。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明明我們說的都是康斯特語,但是事情好像就是在哪兒有些不一樣。我怎麽都覺得不對勁,怎麽都覺得不舒服,於是決定離開。

“我決定甩開過去的一切。而說到底,我沒能做到這件事情。我甩開的只是我自己,以及那些我需要去關註的事情。我被束縛,而我又差一點將那些束縛我的東西丟給別人。

“……無燼之地、舊神、汙染。這個世界的力量。這些東西如同龐然大物充斥著這個世界,可是,這個世界又仿佛空空如也,從未真的被這些東西改變。

“人類如此卑劣,人類如此高尚。”

她突然望向了西列斯。

“諾埃爾教授,您曾經對我說,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命運,那麽您寧願由每個人自己來掌控,而非神明。因為神明如此高高在上。”

西列斯同樣望著這位女士,他說:“是的。”

海蒂露出了一個覆雜的笑容,她說:“我同意您的想法。曾經無數人來到我的面前,詢問那星辰的軌跡與他們的命運是否一致——而那星星又與他們何幹呢?而那星星,又與我何幹?

“命運讓我居高臨下;命運讓我腳踏實地。而我之前居然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她往前走了一步,將那張星圖手帕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她一點一點,仔細地撫平這張星圖的邊邊角角。隨著她的動作,在場所有人仿佛能感到,某種暴烈的、可怕的東西,仿佛正悄無聲息地被馴服。

“再見了。星星。”海蒂低聲說,“我向你告別,如同告別過去的自己。你願意嗎?或許你會願意的,因為,這是我的意願。”

她低聲與那星圖交談著,仿佛過往的人生讓她明白這星圖的本質。

她蒼白的手悄然拂過這深藍色的星圖。

隨後,她往後退了一步,語氣近乎決然地說:“金西女士,請您幫這個忙。”

凱瑟琳·金西沈默地點了點頭。

西列斯再一次望見她拿出了那張半透明的紙片。凱瑟琳將其展開,形成一個紙籃子,隨後完整地扣在那張星圖手帕上面。

透過【阿卡瑪拉的眼鏡架】,西列斯看到一陣濃郁的、幽藍色的光芒。那湧動著、翻騰著,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類似於情緒波動的感覺。

但是很快,隨著紙籃子扣在這光芒的上方,幽藍色的光驟然收縮了一下。它輕輕地擺動著,往海蒂女士那兒動了動,但是被紙籃子留住了。

最後,那幽藍色的光好似放棄了掙紮。它逐漸被紙籃子吸收。

就在這一刻,凱瑟琳·金西突然皺了皺眉。

西列斯望見那幽藍色的光如同滲透了那半透明的紙片,然後猛地膨脹為一團深藍的霧氣,朝著凱瑟琳奔湧而去。

……凱瑟琳?為什麽是凱瑟琳?

他來不及想那麽多,幾乎下意識在心中說:“判定凱瑟琳·金西的意志屬性。”

【守密人,凱瑟琳·金西(女騎士)正在進行一次意志判定。】

【意志:56/……】

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凱瑟琳驚愕的表情、海蒂茫然的目光、琴多下意識的行動……西列斯近乎本能地選擇了一個最小的數字。

【意志:56/3,大成功。】

【騎士,女騎士!這是信仰的象征,這是犧牲的標志……同時,也是某位舊神鐘愛的信徒類型。可時光的長河早已經將一切都洗刷幹凈。你正在面對一位新神,舊神的女騎士,放尊重點!】

那濃郁的深藍霧氣如同被什麽東西吞噬了一樣,一點一點、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徹底擦拭幹凈,就如同擦拭灰塵一般。空氣中仿佛響起一聲嘆息,來自那悠久過去、來自那隕落舊神的女騎士。

……“舊神的女騎士”。西列斯愕然面對著這個概念。

骰子顯然在支支吾吾卻又不甘寂寞地暗示著什麽——甚至還有點狐假虎威的意思,盡管骰子自己就是神明力量的象征。

這位舊神指的自然就是露思米,無論是星圖還是霧氣的顏色都可以暗示這一點。而關於女騎士,從那些藏身於幕後的人對於“女騎士”概念的追捧,也可以看出這個概念的獨特之處。

在他們的信仰內部,“女騎士”是個獨特的存在。

而按照骰子如今的說法,女騎士是露思米鐘愛的信徒類型……祂或許曾經有過一位女騎士代行者?而這張手帕,很有可能就來自於那位女騎士——這是一張手帕!很有可能就屬於一位女性。

然而那位女騎士在歷史上名聲不顯,於是就只有露思米的信徒們才知曉這一點。他們為了博得神明的喜愛,也讓自己成為女騎士,連男性信徒都穿上了女騎士盔甲。

這事兒最為可笑和滑稽的一點或許就是,千百年之後的霧中紀,反倒是“陰影”的信徒將這份信仰發揚光大——因為,“陰影”或許就是星星的孩子。

……起碼這些人似乎是這麽認為的。他們甚至對“陰影”沒什麽深刻的了解。

他們的確信仰這位神明,但是卻對神明的本質毫無了解。他們以為“陰影”真的是死亡與星星的孩子,他們以為“陰影”同樣是已經隕落的、需要覆活的舊神。

想了片刻,西列斯便在心中嘆息了一聲。他反手握住琴多的手,低聲說:“已經解決了。”

琴多望了望那張星圖手帕,然後又望了望西列斯,便露出一種奇異的嘆服。命運的力量總帶有一種輕輕巧巧又重如千鈞的註定感。

今天恰巧是凱瑟琳·金西女士值班,恰巧與星圖手帕象征著的女騎士相符合。於是,那或許反而喚醒了星圖手帕中某些沈沈凝結著的汙染。他們借此機會解決了星圖手帕的後患。

單純消除活性,對於這張星圖手帕似乎不夠;這張手帕蘊藏著的汙染,實際上已經超出了普通啟示者的想象。

如果不是今天西列斯在這兒,並且他讓凱瑟琳·金西獲得了一次意志大成功,那麽說不定那星圖蘊藏的“東西”就將鳩占鵲巢,利用女騎士這個概念相關的共性,控制住凱瑟琳·金西。

……如同納尼薩爾和加蘭曾經的遭遇一樣。

幸運的是,他們終究沒有面臨這樣的局面。西列斯因此而松了一口氣。

海蒂女士驚訝地說:“解決了嗎?”

凱瑟琳·金西若有所思地望了西列斯一眼,然後將那個小紙籃子拿開。她望向那張星圖手帕,便說:“是的。已經解決了。”

西列斯不確定她是怎麽看出來的,或許是凱瑟琳使用了某種奇特的儀式?

總之,在他的視野中,如今那星圖手帕顯得平平無奇,毫無光芒或者霧氣,只有那星星點點的血跡,仍舊帶有一種陰森之感。

凱瑟琳說:“或許需要在往日教會這兒存放一陣。”

海蒂點了點頭,她說:“直接燒了也行。”

解決了這一樁大事,並且是有驚無險地順利解決,海蒂看起來也輕松了起來。她甚至本能地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低聲說:“怎麽樣都行……實在是太好了。”

班揚騎士長或許是聽到了他們交談的聲音,便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他問:“已經解決了嗎?”

“是的。”凱瑟琳說,“不過,騎士長,或許還得保存一段時間。”

班揚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海蒂連連向他們道謝,不僅僅是凱瑟琳和班揚,也包括西列斯與琴多。最後,她如釋重負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凱瑟琳和班揚需要去往日教會的庫房放東西,西列斯他們便告別離開。他們在阿瑟頓廣場附近找了一家餐廳吃晚餐,正好慶祝海蒂女士這個煩惱的終結。

“之後你打算怎麽辦?”西列斯問,“在拉米法城待一陣嗎?”

“我暫時不想回到無燼之地。”海蒂相當坦誠地說,“或許可以在拉米法城待一陣……對了,您說您想要將小說改編成戲劇,我能幫您做點什麽嗎?我對表演也有些興趣。”

“當然可以。”西列斯說。

“或許你可以去蘭斯洛特劇院看看,女士。”琴多說,“我想那位小蘭米爾先生會樂意見到您。”

海蒂想了想,便說:“我也的確對他們的劇目有些興趣。回頭可以去一趟。不過,我還得先找個合適的位置租房。”

“這恐怕得找房屋中介了。”西列斯說,“可以多對比幾家。如果我聽聞什麽合適的房子,也會轉告您。”

海蒂也點了點頭。

晚餐結束後,他們將海蒂女士送到附近的旅館。奔波了好幾天,如今終於解決了這件事情,讓海蒂也徹底輕松起來。她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旅館。

西列斯則與琴多一起漫步回到凱利街99號。

琴多說:“凱瑟琳恐怕會懷疑您做了什麽,所以才沒出事。”

西列斯點了點頭,不過這也難免。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也沒時間去在意自己的行動是否會遭人懷疑。

他便說:“事情最終解決了就是好事。”

琴多也同意這一點。他另外還說:“況且,對於往日教會來說,他們恐怕會認為這是安緹納姆給予您的幫助。”

西列斯怔了一下,不禁失笑。他說:“某種意義上……的確如此。”

他不能否認,安緹納姆始終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明裏暗裏給予各種幫助。

……就說他剛剛來到費希爾世界的時候,安緹納姆以“母親”的名義寄過來的那幾張百幣鈔,就相當令人感到熨帖……以及哭笑不得。

說不定安緹納姆那個時候還想寄更多錢過來,只是擔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是一位普通的農場主,真能一下子寄大筆錢過來嗎?

於是,這位現世唯一的神明,就只好摳摳搜搜地給西列斯寄一張一張的百幣鈔。真不知道安緹納姆的信徒知道這事兒會怎麽想。

至少西列斯每次想到這事兒,都不由自主感到些許的莞爾。

他們回到了凱利街99號。

琴多從信箱裏取出了今天的信件翻閱著。隔了片刻,他突然停了下來,說:“來自那位偵探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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