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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沙漠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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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沙漠綠洲

他忽略了什麽?

他忽略了, 在布魯爾·達羅的死亡中,瑪麗娜·凱蘭這個神秘的未婚妻,在很大程度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既然他們將布魯爾的死亡看作是五月連環殺人案的一環, 那麽其他案子是否也一樣?

其他命案中的死者, 是否也有這樣一個神秘的未婚妻, 甚至於, 妻子?

這是否是五月連環殺人案的特定模板?

一個若隱若現但被他們始終忽略的問題就是, 從頭到尾, 五月連環殺人案中的死者都是男人,但是, 女性因素卻始終似有若無地出現。

“太陽的新娘”“布魯爾的未婚妻”“女騎士”……他們的確發現了, 但是沒有真的深入去調查。

此外,瑪麗娜·凱蘭的長期失蹤, 也讓他們的確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個女人的存在;他們知道,即便關註她, 也不太可能得到什麽線索,還不如去關註那些他們能夠繼續調查的事情。

但是如今他們已經知道了過去這麽多起案件, 尤其是那位音樂學院的聲樂老師,從他身邊出現的女性入手,說不定就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想到這裏, 西列斯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正好明天要去歐內斯廷酒館, 他可以順便跟埃裏克說一下這件事情,讓後者重點關註一下那份調查檔案中對於死者人際關系的調查。

這件事情確定下來,他便開始思考這件事情本身。

女性因素的出現。他想。這是否意味著, 在這個組織內部, 實際上是女性占據主導權的?

他想到這一點, 因為從現在的情況看來, 女騎士在這個組織內部是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而從之前凱瑟琳·金西的說法來看,“女騎士”可以象征著純潔的信仰。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當初他們對於布魯爾·達羅的死亡的調查中,西列斯就曾經意識到,幕後黑手似乎有些立場矛盾。

真正殺死布魯爾的人是一刀斃命,但是布魯爾的屍體上卻出現了一些虐待的痕跡。通過【死者的話】這個儀式,他們意識到殺死布魯爾的正是他的未婚妻,瑪麗娜·凱蘭。

因此,作為女性的瑪麗娜·凱蘭,與組織中(性別不確定)的其他人,似乎有著不同的想法與立場。

西列斯對此感到了些許的困惑。

不過,實際上他們也不太確定瑪麗娜·凱蘭是否就真的是個女人,以及這個名字是否是真名。瑪麗娜·凱蘭像是個活在迷霧中的人。

想了片刻,西列斯就搖了搖頭。他認為這個發現或許能讓他們有所突破,但是一切問題仍需要進一步的調查。

他便摘下眼鏡,收拾好一切,然後離開書房回到臥室。不久之後,深海夢境就迎來了它的主人。

那孤寂的、沈默著、被腐爛的星星眼睛註視著的孤島上,他靜默地望著那幾株植物。

赫德·德萊森、哈爾·戈斯、赫爾曼·格羅夫、加蘭。四個人的夢境泡泡齊齊掛在那兒。毫無疑問,他都得去一趟。

……他暗自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前兩次進入深海夢境的時候,他都一無所獲;結果這些夢境偏偏都湊到了今天。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是嗎?

他想了片刻,就將註意力投入到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他沒有急著前往那些人的夢境,而是首先在深海夢境中尋找了一下貴婦的商隊成員的夢境。他按照記憶一一念出那些名字。

然而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夢境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怔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能說這個結果就意味著商隊成員已經全軍覆沒,但這的確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不知道琴多那邊的搜尋結果怎麽樣。

他看了一眼琴多的夢境泡泡,發現琴多似乎正在一個一個嘗試那些名字。

於是他沒急著前往琴多的夢境,而是望向了其他四個夢境泡泡。他思索著先去哪一個。

要說最令他驚訝的,自然是赫爾曼·格羅夫的夢境。

上一次進入這位考古專業學生的夢境,還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當時他在夢境中看到了無數的屍體殘肢、血霧、不明來源的無數人的慘叫,以及一個神秘的墳包。

顯然,考古團隊的失蹤意味著他們經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懷疑他們現在身處迷霧之中。

過去一個多月中,他也始終觀察著赫爾曼·格羅夫的植物。

那株低矮的灌木看著始終不怎麽健康,但也始終堅韌地活著。這是一件好事。然而他的夢境泡泡卻從未出現過。

他大概隔天會進入一次深海夢境。的確有錯過赫爾曼夢境的可能性,但也不可能一直都撞不上。這就意味著,赫爾曼的現實狀況恐怕不怎麽安穩。

赫爾曼不敢長時間入睡,不敢陷入夢境中,很有可能經常從睡夢中驚醒。因此,他才一直無法遇上赫爾曼的夢境。

……這個年輕的學生,陷入了困境。

他望著那株灌木,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碰觸了那個夢境泡泡。

“……誰?!”

一個警惕而冰冷的聲音。

幽靈先生的腳步輕輕落在被血液浸透的泥土上。周圍滿是血色的霧氣,並且那血色的程度比他上一次到來的時候更為濃郁。

赫爾曼就站在那個小墳包的前方。他的變化相當之大,至少整個人瘦了很多。他的上衣沒了袖子,裸露出來的臂膀上滿是傷口,但那袖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扯掉的一樣,裂口十分猙獰。

他的表情冰冷、目光冷酷而警惕。他幾乎在幽靈先生出現的一瞬間就轉身望了過來。那目光中帶著打量和排斥,他說:“這是我的夢境,你是誰?”

幽靈先生望著赫爾曼·格羅夫,感到些許的不可思議。不過,這幅場景也可以說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赫爾曼過去這段時間的經歷,會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呈現出來。

赫爾曼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幽靈先生不禁怔了一下,然後才說:“晚上好,先生。別這麽警惕,我對你並沒有什麽惡意。當然,我想你可能也不會相信這種說辭。”

赫爾曼露出一個冷笑。他那張還能看出一點學生氣的面孔上,那種成熟老練的感覺卻相當令人吃驚,仿佛他的臉已經習慣了這種表情。

死亡與血。幽靈先生心想。這鑄就了如今的赫爾曼。

……至少就其處境而言,不得不如此。

赫爾曼說:“的確,我並不相信你的說辭。一個多月之前,同樣是你來到了我的夢境?”

“是的。不過我沒來得及與你交談。”幽靈先生說,然後他望向了那個墳包。之前那種暈眩的、恐怖的感覺仍舊出現了,但是沒有那麽嚴重。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這墳包來自那個考古遺跡嗎?”

赫爾曼瞇起了眼睛。他低聲說:“你知道我。”

“我認為我們可以進行一次交流。”幽靈先生冷靜地說,“畢竟我們各自掌握著不同的信息。”

赫爾曼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他說:“或許是這樣。但我怎麽相信你提供的信息的真實性?”

“……鄧洛普教授。”幽靈先生緩慢地說,“他怎麽樣?”

赫爾曼幾乎猝不及防地露出一個震驚的表情。那打破了他冷酷的假面,甚至在某一瞬間,讓幽靈先生窺見了那個曾經的赫爾曼·格羅夫。

但是很快,赫爾曼就再一次露出冷冰冰的表情。他說:“他死了。也或許沒死,但我們認為他死了。應該說,他現在活著還不如死了。”

說話的時候,赫爾曼自己沒意識到,但是幽靈先生察覺到了。赫爾曼的語氣發生了松動。

他說出頭三個字其實就已經足夠了,但是他又說了後面那一連串話,這證明他心中的猶豫與掙紮。那反覆而不確定的心態。

而等到他這一連串話說完了,赫爾曼才猝然露出些許懊喪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平穩自己的心態。

幽靈先生說:“諾埃爾教授俱樂部的學生們還在等你回去。”

赫爾曼徒勞地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麽,卻又啞然。他呆呆地望著幽靈先生,目光像是不可思議,又像是經歷了長久黑暗的絕望之後看見了一束光。

隔了片刻,他發出了一聲哀鳴。他跪在了地上,捂住臉,顫抖著哭了起來。隨著他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到這浸透了血的地面之後,那血色反而逐漸褪去。周圍的血霧也慢慢消散開來。

天色仍舊顯得陰沈。但場景顯得沒之前那麽可怕了。

赫爾曼呆呆地哭著,隔了片刻,他突然伸手將自己臉上的淚水擦幹凈,然後露出頗為不快的表情。他說:“先生,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您來到我的夢裏,就是為了看我哭嗎!”

幽靈先生心想,這語氣倒是顯得有活力了一點。

幽靈先生說:“我只是對你們遇到的事情十分感興趣。”

赫爾曼幹脆席地而坐。他冷笑了一聲:“我們遇到的事情?其實也沒什麽事情,只是打打殺殺,然後努力活下來而已。”

說著,他露出了厭煩的表情。不過,這種情緒反而消解了他身上始終帶有的那種冰冷的氣質。他楞了一會兒,然後搓了搓臉。

他的語氣終於變得平靜了一點:“怎麽稱呼你?”

“幽靈。”幽靈先生說,“我是夢境中的幽靈。”

赫爾曼用一種意外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幽靈先生,他說:“以防萬一,我是赫爾曼·格羅夫。雖然我覺得你大概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

幽靈先生微微笑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赫爾曼嗤了一聲,他說:“我猜你是對無燼之地感興趣?”

“可以這麽說。”幽靈先生說,“最近無燼之地發生了許多事情,而你們的失蹤就發生在那個時間段。或許,你掌握的信息能幫上我的忙。”

“我對你的事兒不感興趣。不過……看在鄧洛普教授和諾埃爾教授的面子上,我會跟你說說。”赫爾曼說。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心想,不錯,自己的面子相當好用。

他鎮定地聽著赫爾曼的話。而赫爾曼也完全沒察覺到幽靈先生的心理活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思索了一陣,表情逐漸變得平靜而漠然。

那仿佛已經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對他而言。但是,當他真的開口的時候,當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的時候,他甚至嚇了一跳。

“我們……”赫爾曼停了一下,下意識清了清嗓子。他露出一個不自覺的、有點局促的表情,不過幽靈先生的平靜讓他也平靜了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足夠失態,此刻嘶啞的聲音也算不上什麽。他便自顧自苦笑了一聲,然後才接著說下去,帶著一種已經無所謂的情緒。

他低聲說:“我們在那兒安安生生地待了一個月。我們是十月下旬出發,一整個十一月,我們就在那地方……那個考古遺跡,靜靜地呆了一個月。

“那是一段……很愉快的日子。您似乎對我有點了解,我以前從未參與這種真實的考古行動,所以那時候我相當興奮,甚至於太興奮了。

“鄧洛普教授當時甚至提醒我,讓我別這麽激動,免得失手弄壞了什麽東西。我就趕緊向他認錯,生怕真的做錯了事情被趕回去。

“……有些幼稚,是不是。但我的確是這麽想的。我如此珍惜這個機會,以至於那段日子像是夢幻般的存在。而如今,我的夢境卻成了這個鬼樣子……”

幽靈先生在這個時候打斷了他的話,他說:“抱歉,我得提醒一下。”

赫爾曼楞了一下,望向他。

“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你的夢境。”幽靈先生說,“只要你想。”

赫爾曼怔了很久。周圍實際上仍舊濃霧彌漫,只是血色消融了一些。而很快,隨著幽靈先生的話,周圍發生了改變。一個個場景跳躍而過。

幽靈先生註意到有歷史遺跡、廣闊的沙漠、晃晃蕩蕩的火車、喧鬧的課堂、拉米法大學主城堡前的草坪、拉米法城的阿瑟頓廣場……

最後,場景穩定在一個黑暗的小空間。那是一間臥室,小巧玲瓏但五臟俱全。燈沒有亮,好像這樣能讓赫爾曼感到更安全一點。

只有窗外街邊的路燈照進來一些光亮,隱約地讓他們的視野清晰一些。

赫爾曼怔怔地說:“我的家。”

他像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問:“幽靈先生,是因為您,我才能改變自己的夢境嗎?”

“可以這麽說。”幽靈先生答覆。

本質上,這是阿卡瑪拉的力量;即便現在成了他的力量,他也還沒有完全掌握這份力量。不過不管怎麽說,赫爾曼能夠隨便改變自己夢境中的場景,也的確是因為幽靈先生的到來。

不過這也讓幽靈先生想到,他其實反而無法對這些夢境做什麽。歸根結底,這些夢境仍舊屬於那些夢境的主人。

……阿卡瑪拉的力量,相當有道德底線?

幽靈先生的想法在這事兒上一閃而逝。

赫爾曼真誠地說了一句:“謝謝您。這讓我感到……感到好多了。”仿佛在夢境中回到自己的臥室,即便是虛幻的臥室,也在某種程度上治愈了他在無燼之地受到的傷害。

這個黑暗的小房間裏,靠窗的位置放著兩張舒適柔軟的沙發。幽靈先生不知道這是赫爾曼的想象,還是這房間裏本來就擁有這兩張沙發。

總之,他們坐了過去。

赫爾曼也更快速地進入了正題。他說:“剛剛我講到了……我們在那兒呆了一個月。是的,那一個月是相當平靜的,仿佛我們就是在進行一場普普通通的考古。

“不過,一個多月之後,差不多十一月底開始,情況發生了改變。一開始變化是悄無聲息的,誰也沒有註意到。

“我們這些來自拉米法大學的教授、學生,以及其他那些工人、幫手……我們總共有將近一百個人。所以一開始,作為這一次考古行動的核心人物,鄧洛普教授沒有發現問題,是很正常的。

“……對了,首先得跟您說明我們在那一個月的時間裏的一些發現。

“那個考古遺跡,位於無燼之地的東北面,是陰影紀一位貴族的墓穴。從我們那段時間裏的發現來看,那片土地可能就是他曾經的家族的封地。

“關於陰影紀,我們得知的信息並不多。不過,那個時候顯然也擁有一些國家,這是肯定的。而那個死去的貴族,似乎就是其中一個國家的高官,或者其他什麽大人物。

“我們在那兒找到了一些看起來相當精致的陪葬品,以及殉葬的屍體。我們還發現了一些雕刻得相當精美的壁畫,甚至還有一些尚未徹底腐爛的布質物品,可能是衣物也可能是資料文獻。

“……不知道您是否能體會那種感覺。”

說著,赫爾曼突然嘆了一口氣。

幽靈先生平靜地望著他。

赫爾曼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覆雜的表情,說:“我們真的……相當,相當期待我們能從這個遺跡中發現什麽,得以揭開歷史的帷幕、得以驅散陰影紀的謎團。

“那甚至與我們的名譽無關。或許有那麽一刻,我們想到,是否會因為這事兒,我們所有人都功成名就。可絕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沈浸在那種不可遏制的喜悅之中,認為自己觸及了這個世界的過往。

“但是……”

他沈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但是很快,一切就都發生了改變。”

“……誰也不可能提前預知這一點。”幽靈先生聲音低沈地說。

赫爾曼苦笑了起來:“是啊。的確如此。幽靈先生,世界上如果真有命運的存在,那麽這命運簡直對我們一視同仁地殘酷。”

幽靈先生默然著。

赫爾曼沒有再跑偏話題,他一口氣說了下去:“一開始是有人的行動逐漸變得鬼鬼祟祟。但是,我們畢竟是一個龐大的團隊,所以誰也沒發現。

“直到有一天,鄧洛普教授帶著我們清點挖掘出來的物品的時候,我們才突然發現,有些東西不見了。

“被別人偷盜出去賣了也好,或者是我們這兒進賊了也好,總之,出事了。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心思惴惴,懷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但這事兒不了了之,我們沒能找到誰偷了那些東西。而或許也正是因為我們沒找到,所以那個小偷的膽子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天,我們挖掘出來的物品有差不多一半都消失了。

“鄧洛普教授大發雷霆,決定徹夜不眠守在那個帳篷外面——我們是搭帳篷的。當時我們排了一個表,大家按照表上的順序輪班。鄧洛普教授是第一天晚上,我當時排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噩夢就是從這個決定的第二天白天開始的。”

赫爾曼緊張而痛苦地咽了咽口水。

幽靈先生心中一動,便說:“鄧洛普教授失蹤了?”

“是的。”赫爾曼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情緒,這麽說,他重覆了一遍,仿佛這樣就能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鄧洛普教授失蹤了。”

這樣的發展讓幽靈先生感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似乎自那些出土的文物失蹤開始,就註定了鄧洛普教授也將失蹤。

他似乎也明白了,為什麽赫爾曼之前說,他們都認為鄧洛普教授已經死了,即便活著也還不如死了。他們看起來並不確定鄧洛普教授究竟在哪兒、落到誰手中,但是的確……

那令人感到難過,因為那是鄧洛普教授的自發行動,但卻橫遭劫難。

他們都默然片刻。

隨後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想起當時的事情讓他感到一些沮喪,但那似乎也是一種整理與回顧。他度過了一段淩亂的、覆雜的日子,而現在他才猝不及防地回過頭,望見自己當初的慌亂與茫然。

“然後我們也開始變得恐懼。”赫爾曼說,“所有人都是。我現在覺得,當時那些人中間或許有人在暗中興風作浪,挑動我們的情緒。

“但當時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鄧洛普教授的失蹤讓我們感到恐懼,極端的恐懼。我們一開始就以為,或許是我們中間有人在倒賣文物。

“於是,我們懷疑鄧洛普教授是被人殺了,兇手就是我們中的一員。而沒了鄧洛普教授,我們這將近一百號人,就像是失去了領頭羊之後,還深陷狼群的無害羔羊。

“我們不知所措,同時還懷疑著彼此。鄧洛普教授失蹤之後,我們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點什麽,也沒人討論我們應該怎麽辦。

“……第一個逃走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但那打破了僵局。人們一下子就鬧得沸沸揚揚,每個人都要逃走,然後……有的人想要帶走那些出土的文物,說那是屬於他們的……

“……‘戰利品’。”

赫爾曼近乎痛苦地將這話說出了口。

很難想象當時的赫爾曼是如何面對那一幕的,親切師長的失蹤、暗流湧動的考古營地、包藏禍心的舊日同伴、混亂不堪的逃命之旅……

赫爾曼說:“人們就爭鬥了起來。混亂中,誰也不知道誰殺了誰,誰砍了誰,我們又朝著哪兒逃命,那些出土的文物是否被摔碎……

“……我們,我不確定有多少人。但是我們來到了迷霧之中。”

幽靈先生微微皺了皺眉,他不禁問:“你們是被誰引向了那個方向嗎?”

“我不知道。”赫爾曼十分坦誠也無奈地說,“當時的場面太混亂了。很多人都不知所蹤,我們沒法確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幽靈先生也只能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赫爾曼又說:“那是……十二月份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我們被迷霧困住了……我這話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一直生活在迷霧中,而是我們無法逃離迷霧的範圍。

“東南西北,幾乎每個我們能夠尋找的方向,我們都嘗試過,但是我們沒法離開。並且,我們還遇到了很多同樣被迷霧困住的人。

“……我們正逐漸瘋狂,不瞞您說。殺戮與血腥是迷霧中永恒的話題。”

他喃喃說著,露出萎靡而冰冷的表情。

幽靈先生有些意外地說:“也就是說,迷霧將某一塊區域團團圍住嗎?”

他曾經無數次觀看坎約農場中的湖泊星球倒影,象征著赫爾曼的植物一直都沒出現過。現在看來,或許就是因為,赫爾曼始終身處迷霧,至少被迷霧所幹擾。

幽靈先生的確想到過這種可能性,但他沒想到赫爾曼所在之地的具體情況是這樣的。

“是的。”赫爾曼低聲說,“那大概是……無燼之地北面……稍微偏東一點……在我們發現的那個歷史遺跡的更北面……就是那裏的迷霧,徹底困住了我們。

“那中間是一片廣闊的沙漠,我認為可能有好幾十平方公裏。迷霧間或覆蓋著其中的土地,但是有一些地方……一塊一塊,但是能聯通,如果我們咬著牙穿著迷霧的話。

“但是我們能夠找到的、能夠通過迷霧的通道也只有那麽一小部分。絕大多數的迷霧都相當危險,並且還會不斷變動位置。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越來越難以確認方向。迷霧中的一切都不太對勁。

“中心地帶是一片,綠洲,可以這麽形容。那裏生活著一些人,雖然他們都古裏古怪,並且對我們不怎麽友好,但是他們也默認我們可以生活在那兒,並且偶爾會給我們提供一些生活必需品。

“……有一些如同我們一樣的人,他們也在那兒生活著。那兒沒有希望。我們找不到出路,還會因為食物和其他一些東西而自相殘殺……”

他苦笑了起來,並且下意識撫摸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

幽靈先生低聲說:“你度過了相當艱難的一段日子。”

“或許是這樣。”赫爾曼說,“但有時候,我也難以想象,如果我回到拉米法城,回到這個屬於我的臥室……我又能否真的重新變回那個赫爾曼·格羅夫。

“我想,我的父母、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的同學,他們一定都很擔心我。但是,我卻感到麻木了。您說他們正等我回去,那確實很好,好像我的生活還有希望一樣。

“但是……我的生活真的還有希望嗎?”

他冰冷而疲憊的面孔上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幽靈先生默然片刻。他有意說點什麽,但又感到,現在說什麽似乎都是無用功。

最後,在這默然中,赫爾曼緩慢地深呼吸著,然後露出了一個有些蒼白的微笑:“抱歉……我的情緒或許會讓您感到困擾。”

“不。”幽靈先生搖了搖頭,“人類總需要一些希望。”

赫爾曼驚訝地看了看他,然後說:“您這樣的說法,像是您本身不是一個人類一樣。”

幽靈先生想了想,也沒否認,只是不置可否地說:“或許。”他轉而說,“我有一個問題,或許需要你解答一下。”

赫爾曼點了點頭,問:“什麽?”

“你夢境中的那個墳包,是怎麽回事?”

赫爾曼怔了一下。在短時間內,他露出了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慌。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那墳包竟然會出現在他的夢境中,並且被幽靈先生問及。

隔了片刻,他低聲說:“那正是……那迷霧中的綠洲的原住民,他們的聖地。”

幽靈先生有些驚訝地問:“一個墳包?”

“是的。”赫爾曼說,他慢慢平靜下來,更詳細地說明了這事兒,“我們和他們語言不通。但是,有人曾經誤闖進那邊,結果被他們直接……殺了。他的死狀相當……可怕。”

這種情況讓幽靈先生也不由得皺了皺眉。

顯然,這種突然顯現的獠牙把赫爾曼也嚇得不輕。那墳包出現在他的夢境中,並且還是夢境核心的區域,同時還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微妙感觸……一種恐怖和瘋狂的意味。

赫爾曼又說:“我們也慢慢了解到一些……關於那個墳包的說法。那看起來相當簡陋,是不是?但實際上,據說那已經是經過了相當漫長的努力之後,才能夠形成這個小墳包。

“……有人說,連那些綠洲中的原住民,都不敢靠近那個墳包。甚至有人說,那個死者並非是被原住民殺死的,而是因為靠近了那個墳包,所以陷入了瘋狂之中,自取滅亡。

“很不可思議,但又有一些可信度。誰也不知道那個墳包裏埋的是什麽。那應該是……屍骨。神明的屍骨嗎?又或者說是什麽其他東西。”

赫爾曼帶著一點天生的好奇。除卻恐懼,他當然也對那個墳包中的東西感興趣。但是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幽靈先生思索了一陣,然後說:“所以,是這個綠洲和綠洲上的原住民先出現,還是這個墳包中的東西更為古老?”

赫爾曼抓著頭發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認為是後者,也就是墳包中的東西先出現,而這些人是後來才遷徙過來的。

“因為,他們的生活居所,都很明顯圍繞在那墳包周圍,隔開了一定距離……但通過窗戶,每一戶人家都可以望見那墳包。這應該是經過刻意規劃的。”

赫爾曼確定地說。

顯然,他在迷霧之中並非只顧著生存,也同樣觀察著周圍的情況,搜集著可能有用的信息。

幽靈先生若有所思地聽著。

這麽看來,那個墳包很有可能埋葬著舊神的屍骨……或許。而那些綠洲中的原住民,似乎就信奉著那位舊神,因而圍繞那個墳包定居與生活。

這似乎是很順理成章的推斷,但是,舊神的屍骨不就是星之塵嗎?

即便在夢境中,那個墳包也給幽靈先生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仿佛靈性或者意志被觸動。他不確定那來自什麽……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墳包,卻給人一種驚悚的感覺。

星之塵不會給人帶來這種感覺。星之塵給人一種夢幻般的、純粹的漂亮的感覺,盡管這種美麗的真正原因同樣令人恐懼。

墳包的可怕,是因為赫爾曼遍布血霧的夢境帶來的影響?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幽靈先生無法確定,他只是感到那個墳包沒有那麽簡單……一片迷霧中不為人知的綠洲、一群遷徙而來的定居者、一個埋葬著不知何物的墳包。光是這幾個概念,就令人相當不適。

如果其中的東西真的存在一些問題,那麽星之塵反而是不太可能的。幽靈先生懷疑可能是某個舊神的物品,蘊藏著舊神的汙染,因而才會讓靠近墳包的人都陷入瘋狂之中。

這同樣也是他的推測。

他想了片刻,便說:“我明白了,這或許一時半會得不出一個結論。”他停頓了一下,便轉向了更為現實的問題,“你們現在無法離開那個地方,是因為難以穿越迷霧?”

“是的。”赫爾曼相當坦誠地說,“我們都是啟示者……我是在過去這段時間才知道啟示者這個存在,並且發現自己擁有啟示者的資質。

“……迷霧中,蘊藏著精神汙染……我們沒法走出去。我們的確可以隨便找一個方向,埋頭往前走就是了,只要離開迷霧的範圍就行……但是,我們恰恰沒法做到這一點。

“長時間待在迷霧中會讓我們的精神狀態陷入瘋狂,同時也會迷失方向。”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便說:“最近康斯特公國流行起了一個專門針對精神汙染的儀式。”

他便將“覆現自我”儀式的內容講給了赫爾曼聽,他說:“這算是對你為我解惑的一個報酬。或許能讓你們成功離開迷霧。”

赫爾曼怔怔地聽著,他低聲驚嘆了起來,整個人都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他幾乎語無倫次地說:“這是……先生,這是我們的希望!您為我們帶來了未來!”

幽靈先生微微一怔,便只是點了點頭。

隔了一會兒,赫爾曼松了一口氣,他想了想,便說:“您拯救了我們,我認為我如今提供的信息可能還無法等價於您的幫助。

“您對那批原住民,以及那個墳包感興趣,是嗎?我會為您去打聽一下。當然,我會註意安全,也不會透露您的存在,請您放心。”

幽靈先生說:“謝謝你的幫助,我的確十分好奇。”

赫爾曼苦笑著說:“您是個好心的人……幽靈,我是說。總之,我們無以為報。或許您覺得這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黑暗中的光。我們幾乎已經絕望了,實話實說。”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然後露出了十分覆雜的表情。

他或許認為他將永遠留在那兒,留在那迷霧包圍著的沙漠綠洲;而如今他在夢境中,坐在這熟悉又陌生的屬於他的臥室之中,仿佛重回人間。

隔了片刻,他說:“感謝您的慷慨。之後我們還是在夢境中見面嗎?”

“是的。”幽靈先生說,“我每隔一天會進入夢境。如果你有什麽進展的話,那也可以進入夢境中等待我。只要你開始做夢,我就會發現並且過來。”

赫爾曼點了點頭,他說:“我明白了。那麽,幽靈先生,下次見。”

“下次見。”幽靈先生禮貌地說,然後離開了赫爾曼的夢境。

當他回到孤島的時候,他靜默地回顧了這一次與赫爾曼的對話。他感到收獲了不少東西,至少知道了赫爾曼的現狀。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那沙漠中怪異綠洲的存在,也令人感到不安。

這世界上一團又一團的迷霧還如此之多,那些迷霧裏就沒有什麽別的居心叵測的人們嗎?

他們的存在甚至從未有人知曉。

想了片刻,他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他的確期待著赫爾曼之後帶來的信息。

隨後,他望向剩下的三個夢境泡泡,思考著該去哪一個。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註意到琴多的夢境泡泡中,琴多正朝著他揮舞手臂,好像是發現了什麽。

於是他的手指便首先碰觸了琴多的夢境。

“發現了什麽嗎,琴多?”幽靈先生說。

不過,當他站定,望向房間裏的情況的時候,他卻不由得沈默了。

琴多也默然站在那兒。

十好幾個靈魂,就待在這個房間裏。擠擠挨挨,表情呆滯。每個靈魂都在發抖,顯得相當可憐。

隔了片刻,幽靈先生問:“所有人?”

“所有人。”琴多說。

貴婦給出的所有名字對應的人們,他們的靈魂都出現在這裏。這意味著,他們都死在異鄉,都死在那迷霧籠罩、混亂不堪、覆雜而危險的,無燼之地。

幽靈先生微微屏息片刻,然後才沈悶地呼出一口氣,他說:“這是個糟糕的消息。”

那意味著無燼之地北面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一定的程度。

他緩步走上前,接二連三地尋找了這些人們最後遺留下來的夢境。那充滿了血色和令人遺憾的悲劇。最後,將所有靈魂的夢境都看了一遍之後,幽靈先生也終於得知他們遇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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