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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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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世界之外

“我曾經跟您提及過那個比喻——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在一塊。”短笛說, “我知道您曾經去過的那個地方……‘生死之間’,是不是?

“但是,那與我所在的地方不太一樣, 即便那都是……黑黢黢的地方, 也都是現實世界之外。”

西列斯點了點頭, 他對這個想法早有預料,現在只是從短笛的口中得到確認。

他轉而問:“那麽,李加迪亞相關的資料中記載的‘黑暗之海’,也是類似的地方嗎?”

“‘黑暗之海’……您是從普拉亞家族收藏的資料中得知這個地方的嗎?”短笛問。

“是的。”西列斯說。

短笛便說:“那其實是……更整體意義上的概念。一些人類在不經意間前往過那些, 現實世界之外的地方, 在更古老的年代。

“如今人們反而不那麽經常出現在那裏。當然, 也會有一些倒黴蛋不小心把自己扔到那裏去——哦,我可不是在指您。”

西列斯:“……”

真是畫蛇添足的一句補充。

短笛咳嗽了一聲, 像是有點扭捏地擺了擺笛身。它又說:“所以, 那些人類能夠去到的,並且也有某種特定的辦法回來的,與現實世界相對的地方, 就可以被稱為‘黑暗之海’。

“您曾經去過的地方就屬於黑暗之海,但我在的地方並不是,因為人類沒法去到那兒……即便去了, 估計也回不來。”

西列斯明白地點了點頭。

最初出現“黑暗之海”這個概念,是因為李加迪亞的一名信徒誤入其中。他最終依靠著被稱為“靈魂燈塔”的光芒指引, 才得以重回人間。

而西列斯實際上也差不多。不過, 他不知道自己去的黑暗之海,和那位信徒誤入的黑暗之海, 是否有什麽實質上的不同。

……那像是一團黏糊糊的、混著各種東西的黑芝麻糊。西列斯相當自然地想到了這個概念。

所以“靈魂燈塔”又是什麽?

西列斯向骰子問出了這個問題。

短笛像是有點苦惱地思索了一陣, 然後才說:“很難跟您說明這個問題……您也曾經目睹過那種光芒。我得說, 那真的有點像是在大海上航行的時候遇到的燈塔光芒。”

“可那來自於哪裏?”西列斯不禁問。

“現實。”短笛這一次肯定地說,“現實世界是光,與之對立的就是暗。黑暗之海是全然的‘黑暗’。所以,一旦有現實相關的東西牽涉進來,就會出現這樣的光芒。

“就像是……現實世界在黑暗之海撕開了一條裂口,光芒從中透了出來。也因此,才可以將迷失在黑暗之海中的靈魂解救出來。”

西列斯緩慢地點了點頭,但也情不自禁地捏了捏鼻梁。他感到這些概念都相當的……超脫現實。但是,這也的確是超脫現實的事情。

他想到琴多曾經的做法。

他問:“怎樣才可以算是撕開一條裂口?”

“很多種辦法。覆現過往的靈魂燈塔、主動創造與現實有關的概念,以及……”短笛遲疑了一下。

“以及?”

“……以及讓一個替死鬼進入黑暗之海。”短笛的語氣中帶著那種“聳聳肩”的意味,“一個人類進入黑暗之海,那當然會帶來一陣屬於現實的光芒。”

西列斯怔在那兒,他感到一陣深切的寒意。

在更遙遠更古老的年代裏,那些誤入黑暗之海的人們,他們是如何從中逃脫的?只是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與瘋狂之中,等待一個後來的替死鬼嗎?

光是這種惡意,就已經令西列斯感到不安。

此外,即便“靈魂燈塔”這個說法聽起來給人一種十分穩重可靠的安全感,但是在最早的年代,這燈塔的光芒顯然只可能來自一個誤入黑暗之海的倒黴靈魂。

是他的倒黴事兒,讓後來者得以借此逃離黑暗之海。只不過,他這個最初的倒黴蛋,似乎沒法成功離開那個噩夢般的地方。

這種情況讓西列斯感到些許的無奈。

靈魂燈塔如今擁有如此強大的效果。當初琴多只是借用了這個概念,甚至他自己都沒理解這個概念的含義,就能夠成功將西列斯解救出來。

而這就意味著,或許是無數個誤入黑暗之海的人們,共同在“靈魂燈塔”這個概念上留下的印記。

是因為曾經有這麽多人不小心進入了黑暗之海,說不定還永遠地留在那兒,所以現在“靈魂燈塔”才可以發出輝煌而璀璨的光芒。

死亡鑄就了燈塔的光。

西列斯怔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畢竟得控制時間。

他轉而問:“所以,骰子,你是神格嗎?”

短笛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句什麽。西列斯甚至都不需要去聽,就知道它在說什麽——一定是在抱怨西列斯怎麽能直接叫它“骰子”。

……說真的,他怎麽能這麽了解骰子?

短笛很快咳了一聲,然後認真地說:“不,不能這麽說。其他神格可沒有我這麽靈活自主。”

西列斯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雖然他知道骰子的意思只是簡單的對比,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能從骰子的語氣中感受到那種矜傲的、自得的意味。

而骰子提及其他神格……這其中的含義顯然是,它的力量中也包含了神格的這一部分。

“我不能在這事兒上說的太仔細。”短笛哀嘆了一聲,“我只能說,親愛的守密人,我的力量也意味著您的力量。但是,我也需要您……”

它在這兒停頓了一下,然後沒有繼續往下說。

它轉而說:“您就將我當成神格好了。在漫長的時光中,誕生了自我意志的神格。”

西列斯點了點頭。不過他仍舊懷疑地想到,“當成神格好了”?這話的意思是,實際上骰子還是與神格有所區別的。

況且,自我意志。這四個字中蘊藏的含義,相當令人心驚肉跳。是否還有其他誕生出自我意志的神格?神格……也能擁有自我意志嗎?

力量本身也能擁有自我意志嗎?

那麽在那些古老年代中,舊神們相互的廝殺、吞食、反目成仇,是否也蘊藏著力量與力量之間的直接對峙呢?

他相當好奇這個問題,但是也沒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

他轉而問:“那麽,我的下一個問題是,露思米是‘陰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受害者嗎?”

短笛沈默了片刻。

“……您相當敏銳。”隔了一會兒,短笛說,“但是,不能說是第一個。而應該說,第一批。”

西列斯不禁瞇了瞇眼睛。

第一批……也就是說,同時有不止一個的神明受到了“陰影”的影響。

……在這一刻,應該說,第一個出現在西列斯心中的情緒,反而是困惑。為什麽“陰影”能對這些神明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

短笛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解釋什麽,它說:“關於……祂的到來。那是一個漫長的話題,也並不適合在現實世界討論。我只能說,您猜測的方向是對的。”

西列斯默然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從骰子的語氣中,他感到這件事情可能另有隱情。

說到底,“陰影”為什麽會選擇來到費希爾世界,而不是其他世界?總應該有什麽東西,吸引了祂的註意。

他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提出了另外的問題:“你曾經說,海洋並沒有那麽軟弱……阿莫伊斯仍舊活著嗎?”

這個問題讓短笛沈默了很久,久到西列斯甚至懷疑它已經離開了。

隔了片刻,短笛用一種出奇冷靜的語氣說:“不,祂已經隕落了。”

西列斯微微一怔。

“只是祂的意志,仍舊留存著。”短笛的聲音很輕,甚至放緩了語速,像是在斟酌著應該怎麽形容,又或者只是因為……這件事情令它不忍言明。

短笛說:“只要祂的意志仍在,那麽,‘陰影’就將無法離開北面的海域。我們也就還有時間。”

西列斯驚訝地得知這一點。

他此前以為阿莫伊斯仍舊活著,仍舊……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中第三位現存的神明,在“陰影”與安緹納姆之外。但是,阿莫伊斯實際上已經如同其他的舊神一樣,徹底崩散了。

只是祂的意志長存。

神明的力量是如此神奇,即便在祂們隕落之後,也仍舊擁有著一定的效力。只是其他舊神的力量都沒能直接對抗外神。

其他舊神的意志可能散落為霧,或者成為物品以及故事的汙染,籠罩在這個世界上;但是,阿莫伊斯的意志卻如同網,將“陰影”束縛在福利甌海上。

那或許是祂最後的遺志。而祂也的確做到了這一點。

只要阿莫伊斯亡魂猶在,那麽“陰影”就將被桎梏。

西列斯不由自主地屏息片刻。他感到一種更為宏大的,被某樣虛無卻又的確存在的東西觸動的情緒。那令他怔了許久。

而短笛也在這個時候保持著一種嘆息般的靜默。

隔了片刻,西列斯不禁問:“其他人知道這一點嗎?”尤其是那些阿莫伊斯的信徒們。他們,知道他們所信仰的神明的行動嗎?

“阿莫伊斯的樂園名為亞西兄弟會。”短笛說,“那是一個與其他舊神不一樣的樂園。那並非是一個確切存在的地方,而是一種……組織,一種人類共同默認存在的某種概念。

“在更古老的年代,一些戰士會加入到這個組織,或者認為自己是這個組織的一員,那是一種心理層面的認可。他們將這個組織看作是一種榮耀;直到現在也仍是如此。

“這個組織如今仍舊存在著,主要活躍在米德爾頓。而這個組織的高層……我想,大概是知道阿莫伊斯如今情況的。這也是米德爾頓如今仍舊維持著更古老的政治結構的原因。

“同時,他們也在一定程度上,維持著福利甌海的海域的平靜與繁榮。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或許也有心無力。這很難說。”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想到了如今正發生在無燼之地北面的一些事情。米德爾頓的部落巴茲爾如今正維持著那邊的秩序,讓人們不要瘋狂地闖進那座孤島。

人們或許以為這樣就可以發財,但情況遠比他們想象中覆雜得多。

現在西列斯懷疑,巴茲爾部落或許就屬於亞西兄弟會。因此,他們才會刻意插手這事兒。

畢竟,人們通常都認為,無燼之地是個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綿延荒原。而北面的海,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麽說。

福利甌海東面的港口基本都被米德爾頓占據,但是西面和南面卻並非如此。人們可以通過那些港口,甚至於沙灘,直接進入福利甌海的海域,米德爾頓也管不過來。

正因為如此,當巴茲爾插手那座孤島的事情的時候,人們恐怕會相當驚訝。

……西列斯不太確定是否要讓往日教會參與到這件事情裏面。他總覺得那可能會帶來一種不確定的風險。此外,往日教會的勢力範圍也很難深入到無燼之地。

他的思緒在北面的海的事情上轉了轉,然後收了回來。

確認了阿莫伊斯的現狀,他便感到稍微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麽說,即便阿莫伊斯已經隕落,但是如今祂也仍舊可以說是他們的一個幫手。

“您還有什麽問題嗎?”短笛輕柔地催促著。

西列斯斟酌了一下,然後問:“你知道辛西婭嗎?”

“阿卡瑪拉的化身?”短笛十分敏銳地反問,然後又說,“化身之一,應該說。祂相當喜歡這個身份,因為祂一開始就當自己是個年輕幼稚的小女孩。

“所以祂喜歡辛西婭。多爾梅因這個國家建立之後,人們就開始排演六套人偶劇作為建國的慶祝活動。辛西婭就是多爾梅因第一場劇目中的一個小女孩角色的名字。

“在那之後,多爾梅因也時常上演這套劇目。有的時候,阿卡瑪拉會親自去扮演辛西婭,慢慢地,祂就將這個身份作為自己的化身之一。

“……很奇妙,不是嗎?不過那也正符合祂的力量,虛幻……虛幻與真實之間的轉變。祂也向來喜歡玩這種把戲,真就像是個幼稚的女孩。”

短笛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淺淡的懷念。提及那些舊日的時光,它也會露出一種溢於言表的覆雜情緒。

隔了片刻,它又說:“我不確定您指的辛西婭是阿卡瑪拉本身,還是一些……可能與阿卡瑪拉有關,但只是假借這個名字行事的人。

“那都是些古老的故事,或許也太古老了,所以人們分不清楚。”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說:“我明白了。我會試著去調查一下。”

正如骰子所說的一樣,辛西婭的故事,包括之前哈爾·戈斯提及的那幾個口口相傳的傳聞,都是相當年代古老的事情。

西列斯也同樣認為,其中有一些細節和辛西婭的行為不太符合,比如那些自我獻祭的漁民。那很有可能是後人添油加醋,或者是有心人故意混淆進去的。

辛西婭這個名字的確是阿卡瑪拉的化身之一,但這也只是一個名字。或許也有其他人使用過這個名字。因此,“辛西婭”象征的故事是否都是指向阿卡瑪拉,又是二話了。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他能夠將這兩部分徹底分清楚,那是否就意味著,某些隱藏在幕後的人因此露出了馬腳?

一般情況下,人們可能無法分辨出一條信息的真假,因此才會被種種謠言和傳說蒙蔽;但是,西列斯卻恰巧擁有相當廣闊的信息渠道。

他提醒自己明天拿這事兒問問多蘿西婭·格蘭特。

於是,西列斯向骰子詢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的母親……應該說,西列斯·諾埃爾的母親,真實存在嗎?”

他靜默地等待了一會兒,但是桌上的短笛毫無反應。

西列斯微微皺了皺眉,問:“骰子?”

短笛仍舊毫無動靜。

……西列斯哭笑不得地意識到,骰子居然直接就離開了。

是被這個問題嚇到了,還是時間到了,不得不離開?

西列斯認為不太可能是後者。骰子要離開的話,總歸會跟他說一聲,不然那顯得非常不禮貌。但是,骰子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所以這位“母親”的確存在一些問題,而骰子不好直接說出口?甚至是不好意思將真相說出來?又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不管如何,單純就骰子現在這“臨陣脫逃”的行為,西列斯就能意識到,其中的確蘊藏著一些隱情。

……所以那封信提及的,近期不適合造訪默林鎮的說法,是真的別有用意嗎?

西列斯不禁皺了皺眉,他感到了些許的後怕。幸虧他之前提醒了一句琴多,不然那位郵差先生如果真的帶著一種“調查”的心態前往默林鎮,那說不定會出事。

只有無知地前往、無知地離開,才能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就如同之前阿方索·卡萊爾和伊曼紐爾前往的那個部落遺跡一樣。

這是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律。

西列斯緩緩地嘆了一口氣。他將身體往後靠,稍微放松地坐了一會兒。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書房的窗外能夠看到阿瑟頓廣場的那條林蔭道。此刻,風聲簌簌,樹木枝葉搖晃的場景與由此造成的陰影,給人一種稍顯陰郁和冷清的氛圍。

這是漫長的一天,而他的這一天還沒有終結。

……西列斯突然無奈地意識到,現如今,他居然連做夢都要做一些正事。真是令人嘆息的穿越者生涯。

幸運的是,深海夢境中沒有太多他需要處理的事務;不幸的是,他還要在夢境中處理正事,甚至因為正事不多而感到輕松。

異世界社畜因為工作不多而心懷感激。這很現實世界。

西列斯坐在那兒,將大腦中的種種思緒拎起又放下。他閉目養神片刻。他得說,【沈靜的心】這個儀式在維持冷靜、理智這個作用上,相當可靠。

過了會兒,他回過神,便起身將短笛放回小房間裏,隨後離開了書房。

琴多在臥室裏看報紙,他開著一盞昏黃的臺燈,整間臥室相當有一種溫暖昏沈的意味。那是讓人樂意在此刻陷入沈睡的氣氛。

他擡眸望向西列斯,說:“您回來了。有什麽收獲嗎?”

西列斯便將一部分信息告知了琴多。當然,他暫時還沒有說關於“母親”的那部分內容。

他實際上一直在考慮將自己來自地球的事情告訴琴多,但是他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另外,他也得考慮琴多的接受能力。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件事情拖得越久,他越是感到些許的歉疚。因為他知道琴多已經對他完全坦誠了,但是他仍舊保守著一個秘密。

他同時也知道,琴多對此並不著急,因為琴多相當清楚,西列斯始終承擔著保守秘密的責任,包括世界的以及其他人的。

這是西列斯不得不做的事情。琴多自己也有類似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或許,作為阿卡瑪拉和李加迪亞的力量的繼任者,他們都不得不承擔許許多多的責任。而作為命運的力量的掌握者,西列斯還得做到更多的事情。

西列斯思索著關於地球的事情,但是也沒有著急。他首先將他們現在正在調查的那些內容說了出來。

而琴多也毫不意外地關註到了一個問題:“所以巴茲爾部落是因為亞西兄弟會的關系,才會牽涉到那個星之塵的事情裏的嗎?”

西列斯斟酌了一下,說:“有這個可能。但是這只是我們的猜測。或許他們就只是因為利益而動心了。”

“星之塵的生意嗎?”琴多說,隨後露出了一個略微戲謔的笑容,“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他們現在可能就進退兩難了。”

西列斯點頭同意了這個說法。

根據蘭米爾的信息,已經有人使用過那邊出產的星之塵,但是卻在服用魔藥之後陷入了瘋狂的狀態。西列斯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什麽,但是顯然,孤島上的星之塵有些問題,或者將帶來些問題。

而巴茲爾部落必定也會知道這件事情。他們打著維護秩序的旗號過來,現在卻騎虎難下。如果他們真的是因為阿莫伊斯才會參與此事,那麽情況反而好說。

想了片刻,西列斯就搖了搖頭,他說:“北面的事情距離我們太遙遠了。或許我只能從夢境中尋找相關的線索。”

琴多也嘆了一口氣。他很想利用塔烏墓場來幫助西列斯,但遺憾的是,他現在對於塔烏墓場的掌握還沒有那麽深入。

此外,他也並不擁有西列斯的命運的力量。

他現在沒有在塔烏墓場中尋找已逝的靈魂的能力,只能撞運氣。

曾經西列斯一開始進入深海夢境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是他隨手一撈,就能找到有用的夢境泡泡,甚至那些夢境的主人都與之後的事情有所牽涉。

而琴多就不一樣了。他隨手一撈,可能撈出一個與他們正在調查的事情毫無關聯的靈魂。

這可以說是撞運氣的巧合,顯然與命運有關。但這種巧合在西列斯的人生中太過於常見了。

琴多沮喪地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我才能在塔烏墓場中找到船槳。”

說到船槳,西列斯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奇妙的問題。

他說:“剛剛骰子說,‘靈魂燈塔’的光芒,實際上來自於現實世界與黑暗之海的交集。”

琴多怔了一下,沒明白西列斯為什麽會提及此事。

西列斯頓了頓,然後說:“如果在塔烏墓場中也這麽做呢?”

琴多遲疑著說:“您是指,做一些與現實有關的事情?”他敏銳地察覺到一個可能性,“打掃那些異鄉人的墓地?”

“我們一直試圖尋找船槳。”西列斯說,“但是船槳對於獨木舟來說,就是相當……符合現實的一種猜測。獨木舟會不會存在其他的驅動力?”

“而那說不定會與現實有所關聯。”琴多若有所思地說,“李加迪亞最初的力量也正是‘真實’……但是祂的樂園卻隱藏在夢境中,這難道不算是一種‘虛幻’嗎?”

西列斯不禁皺起了眉。他感到,這群舊神還真是相當有……哲學意味。

琴多起身,伸手碰觸了西列斯皺起的眉峰。他低聲說:“您別為這事兒苦惱。我們總能想到辦法的。”

西列斯也慢慢放松下來,他說:“是的。”他親吻了琴多,“你也不要太有壓力。”

琴多反而不怎麽讚同這話。他希望自己能幫到西列斯。不過考慮到此刻他們的對話,琴多也不想顯得自己太過於雙重標準,就含糊地答應了。

他反而努力為自己討點甜頭,將這個吻繼續加深。

當然,琴多也不敢太過分,免得最後得不償失——指他的不饜足。

很快,他們便洗漱並且打算睡覺。閉上眼睛的時候,西列斯將今天這一整天的收獲,以及自己需要在深海夢境中做的事情都整理了一遍,然後才徹底陷入了沈睡。

深海夢境中,他再一次踏足這孤寂冷清的孤島。

琴多的夢境泡泡也得償所願地掛在那兒。他靜默地望了一會兒,露出了一個輕微的笑。隨後,他收斂心神,讓自己盡快去做正事。

“尋找赫德·德萊森的夢境。”他低聲說。

他不知道應該對這個結果抱有怎樣的期待,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深想,一個夢境泡泡就已經浮現在他的面前。他怔了一下,然後不假思索地碰觸了這個夢境泡泡。

幽靈先生的皮鞋輕輕踩在那柔軟細膩的沙灘上。

只不過是浸著血的沙灘。

一腳踩下去,會留下一個腳印。然後那腳印的坑裏慢慢滲出顏色慘敗的血,逐漸灌出來一個小小的、腳型的血池。

……幽靈先生默然望了望這小小的腳印血池,然後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看起來,赫德似乎也遭遇了一些不怎麽美妙的事情。

他又擡頭望向四周。

赫德的夢中場景比之前幽靈先生經歷的夢境都要宏大得多。他站著的地方是一處沙灘,而周圍有無數人圍攏在一起,他們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麽,那竊竊私語化作混亂而擾人的噪音。

而在他們的面前,一艘銹跡斑斑但又龐大恢弘,如同鋼鐵巨獸一般的船只,就擱淺在沙灘的淺水處。人們正對這艘船議論紛紛。

幽靈先生等待著夢境的發展。

隔了一會兒,突然地,有人用力地咳了一聲。明明在現實中,這咳嗽聲不可能被人聽見,但是在夢境中,這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突然地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並且驚疑不定地四處望著。

一個相當富態的人影慢吞吞地從沙灘的更遠處走過來。幽靈先生認出這正是夢境的主人,赫德·德萊森。

但是比起現實中那個瘦削蒼白的年輕人,夢境中的赫德變得年長得多,並且身材相當肥碩。他的面孔上顯露出一副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表情。

他又咳嗽了一聲,然後才高聲說:“這是來自深海的饋贈!”

“深海?”

這兩個字不斷地在夢境中重覆著,如同漩渦一樣將人們的神智卷入其中。人們又一次開始議論,這一次帶著一種驚慌的意味。

有人似乎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麽。幽靈先生沒聽清,但是他卻自動地了解到了這人的意思——這似乎就是夢境,自帶一些信息量,仿佛人生而知之。

而那人的意思是,這船只突如其來,如同幻影幽靈一般。前往船只想要一探究竟的人都消失不見,怎麽能說這是來自深海的饋贈?

在這一瞬間,幽靈先生的眼前甚至突然閃現出一幅畫面。那畫面如同從天空往下俯瞰,他隱隱瞧見那巨大的船只,以及船只上鬼鬼祟祟活動著的人們。

而在這個視角下,那流線型的船身在海面上勾勒清晰,如同……

如同一只鯨魚。

那畫面跳動了一下,然後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赫德·德萊森憤怒的大喊聲。

“什麽?什麽?!你們竟然連深海的饋贈都敢小看!那是饋贈而非懲罰,可你們要是一直這樣,那饋贈就必將變成懲罰了!”

他的語氣中帶有一種色厲內荏的成分,他甚至揮動起手臂,仿佛張牙舞爪地為自己的說法添上砝碼。他臉上的肥肉顫抖著。

下一秒,那塊肥肉掉了下來。赫德的聲音戛然而止,低頭茫然地望著那逐漸消融在沙灘血水中的脂肪。

一個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那是個相當瘦削、仿佛變成人幹一樣的人。安靜地藏身於人群中的幽靈先生看了這個人一會兒,然後確認這同樣是赫德·德萊森的面孔,只是軀幹顯得不太一樣。

那個赫德渾渾噩噩地說:“但是,其實你自己也知道的……唉,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就這個地方,這艘船,這片海洋……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那個肥胖的赫德顫抖了起來。

幹瘦的赫德緩慢地說:“你知道這個地方。你聽說過,現在,你也來了。”他緩緩地擡起手,指向那艘船只,他的動作如同僵屍一般,整個肢體都顯得相當僵硬,“最後,你也將去往那邊。”

肥胖的赫德面如死灰。整個夢境都晃動起來。在夢境泡泡破碎的邊緣,幽靈先生隱約瞧見,那幹瘦的赫德猛地張開了嘴,上下嘴唇不斷地擴大,直到將肥碩的赫德一整個包裹起來。

然後,吞吃入腹。

赫德的夢境泡泡徹底破碎,他也回到了深海夢境的孤島之上。

他望向了赫德對應的植物。

那是一株海藻,綠幽幽的,看起來還算健康,但是整體卻有一種……微妙的臟汙,仿佛沾染了什麽臟東西,因此顯得十分怪異。

他不禁皺了皺眉。

想到赫德夢境中的場景,他也感到了些許的不安。

赫德如今的心理顯然處在一種十分矛盾的狀態之中。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即將去往的地方很有問題,但是另外一方面,他自己似乎也受到那地方的吸引。

而那艘船……

他想,從那個高空俯瞰的視角來看,那艘船似乎就象征著島鯨。那是赫德最終將要去往的地方。某種潛藏著的心理認知讓他將船只、鯨魚、孤島與海洋聯系在一起。

那似乎與他的家族過往有關,也或許和北面的海發生的事情有關。

“有人前往探索那艘船,卻有去無回。”

這種說法與“有人前往那座孤島上挖掘星之塵,卻意外招惹了災禍”這樣的事情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那座孤島就是赫德最終的目的地,那麽這種說法就更像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赫德是否已經找到了他的叔祖父讓他去尋找的,海邊燈塔的接頭人?

距離他與赫德的會面,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這麽長的時間,赫德恐怕早已經前往了福利甌海附近,說不定已經有所斬獲。

當然,他並沒有和赫德直接對話,所以也沒能收獲什麽信息。

不過這一點也讓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既然幽靈先生已經踏足赫德的夢境,那麽赫德以後應該就可以在夢境中保持清醒。

但是……如果赫德自己不知道這件事情,也不知道可以自己改變夢境中場景,那是否就意味著,這個年輕人被徹底困在了這個噩夢之中?

這個想法令他皺了皺眉。他意識到,他終究還是得與赫德交流一番,只是剛才赫德夢境中那奇怪的場景令他無暇顧及這事兒。

況且,他又應該與夢境中的哪個赫德進行交流呢?

他想了片刻,就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想下去。他看了看孤島上其他的植物,確認沒有需要自己前往的——琴多的不算——然後就去了一趟農場,和人偶們說了會兒話。

接著,他去了趟琴多的夢境,提及自己已經去過赫德的夢。

琴多聽他講了赫德的夢境中那古怪的畫面與氛圍之後,便說:“他好像非常恐懼前往那個地方,只是用種種理由來欺騙自己。”

幽靈先生也點了點頭。

琴多觀察著他的表情,然後欺過來擁抱他。他說:“現在離開夢境的話,會是淩晨四點。您八點要去拉米法大學和學徒見面。所以……我們還能睡三個小時。”

幽靈先生瞥了他一眼,問:“你說的是正經的睡覺嗎?”

“……當然是!”琴多震驚地回覆,他又想了想,相當委婉地說,“不過也不是不行……”

幽靈先生笑了一聲,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睡一會兒吧。”

“聽您的。”琴多說,“希望您能好好休息一下。”

幽靈先生也點了點頭。之後,他們一起離開了夢境。

第二天早上,西列斯醒來的時候,甚至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想,多麽漫長的愚人節啊。

……這想法令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對地球的懷念。在他得知的確存在返回地球的方法之後,他就沒有那麽急迫了,也沒有那麽頻繁地想家了。

但是,每當這種與地球有所貼近的時刻,他就會感到一種微妙的情緒泛濫成災。

過了會兒,他搖了搖頭,明智地將這種想法壓下去。他是說,今天他還得去拉米法大學上課,他沒時間在這兒傷春悲秋,感嘆時間的流逝與家鄉的遙遠。

八點整的時候,他抵達了自己的辦公室。兩名學徒正在門外等待著他,西列斯開了門,然後三個人一起走進辦公室。

新學期開始之後,西列斯對於這兩名學徒的要求也稍微發生了改變。

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就將要畢業了。到時候,他們也需要準備一篇內容更完整、架構也更加龐大的畢業論文。

之前兩個學期,朱爾斯·漢斯和多蘿西婭·格蘭特各自完成了兩篇論文,不過畢竟是學期論文,不是特別長。

因此,西列斯有意讓他們在這個學期,以及下一學年的第一學期這半年左右的時間裏,完成一篇更為覆雜的論文,為再之後的畢業論文做準備。

這個時間規劃是西列斯參考自己當研究學者時候的日程安排來的。因此,他們這學期的任務會稍微輕松一些,但下學期可能就要拼命追逐最後的論文期限了。

當然,人們的學生時代總是這麽過來的——一支筆、一個晚上、一場奇跡。西列斯對此心知肚明。

他就幹脆不提醒自己的兩名學徒了。等他們察覺到交論文的日期逐漸臨近的時候,他們自然而然會產生緊迫感。

至於現在……

朱爾斯和多蘿西婭坐到沙發上,兩個人看起來都相當放松。

西列斯對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計劃,繼續指導著這兩名學徒的課業。他們仍舊在糾結這篇大論文的題目,不過看起來也不算著急。

西列斯將自己之前準備好的書單交給他們。這一次的書單上內容比較多,有一些是學期開始之後,西列斯臨時增加的內容,考慮到他自身在過去一段時間裏的收獲。

不過他這一次並不要求兩名學徒在短時間內閱讀完,這是一個月的閱讀量,他們自己規劃閱讀時間就行。當然,讀書筆記仍舊是需要完成的。

在朱爾斯和多蘿西婭各自選擇的未來學術內容方面,西列斯給出了更多的指導和一些想法。他從未要求學徒們嚴格遵循他的思路,更多的只是提供靈感和意見參考。

基礎的專業知識當然是另外一回事。不過,他的兩名學徒至少在這方面並沒有什麽難題,這是相當令西列斯滿意的。

……實際上,西列斯自己也更擅長高屋建瓴方面的知識,畢竟他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擁有那個世界的獨特視角。實話實說,他對於費希爾世界文學的許多細節也沒那麽了如指掌。

在這一次指導結束的時候,西列斯突然想到自己要問多蘿西婭的事情,便提及自己曾經從卡爾弗利教授那邊獲贈的《小辛西婭的世界》。

多蘿西婭驚訝地說:“那正是我小時候閱讀的童話故事!沒想到竟然來到了您的手中。”

朱爾斯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說:“真是一樁巧合啊。”

西列斯心想,“沒想到的巧合”,現在想來,他的命運還真是……到處都是陷阱?

他便說:“我對這本書的背後故事很有興趣。之前前往無燼之地的時候,我同樣聽聞了一些相關的傳說,不過和這本書中的說法不太一樣。

“所以,我想麻煩你幫我問問家中長輩,關於《小辛西婭的世界》這本書的更多信息,比如其出版年份、撰稿人等等。”

多蘿西婭恍然,她說:“這書我也只是小的時候讀過,不太了解其背後故事。我會幫您問問我爺爺的。”

西列斯便向她道謝。

這個時候,他便感到自己文學史教授的身份相當有用。

就好像吉米一想到他是個小說家,就覺得他去調查那些流浪漢的過去相當正常一樣;既然他是個文學史的研究學者,那麽想要了解一本書的過去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期待你這邊的消息。”西列斯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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