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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年輕的孩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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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西列斯問。

布萊特教授說:“我是昨天晚上到這裏來的。隔壁病房住了個年輕的小孩, 每隔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都會這麽哭鬧一番。”

西列斯不由得皺了皺眉,他說:“這樣會很打擾您的休息吧。”

布萊特教授聳了聳肩, 帶著點玩笑的語氣:“就這麽一個晚上,還能接受。”

西列斯心想, 長久這樣下去肯定還是不行。他斟酌了一下, 說:“不如讓您換個病房?”

“我會考慮, 別擔心, 我親愛的學生。”

他們對話的間隙, 隔壁病房的小孩哭鬧聲越發明顯, 幾近刺耳。布萊特教授也不禁皺起了眉。西列斯便說:“我去隔壁看看。”

布萊特教授點了點頭。

西列斯起身前往隔壁病房。隔壁同樣是單人病房。走廊上空無一人。西列斯敲了敲門,房間裏的哭聲戛然而止, 但沒人回應西列斯。

西列斯遲疑了一下,便推門進去。

裏面只有一個年輕的孩子,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他孤零零坐在床上,臉上毫無淚痕。他無聊地左搖右晃,見西列斯進來, 便瞪大了眼睛, 有點感興趣地問:“你是誰?”

“我來這兒探望病人, 這位……”

西列斯剛想說話, 便被打斷了。

那孩子說:“所以你是隔壁那老頭的家人?”

西列斯頓了頓,感到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如果不是這孩子真的頂著一張年輕稚嫩的面孔,那麽西列斯可能會以為他是一個自大傲慢的成年人。

“……是的。”他瞇起眼睛, 冷淡而禮貌地回應,“你打擾到了其他病人的休息, 這位年輕的先生。”

“哦……可那管我什麽事?”那孩子說, “我想吵的時候就應該大聲說話, 我難道沒這個權力嗎?”

從一個如此年輕的孩子嘴裏說出“權力”兩個字,讓西列斯更加感到奇怪。他打量著這個孩子。

對方看起來十分瘦小,但不能說有多虛弱。他實際上的確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棕色的瞳孔中偶爾閃過一種狡黠、調皮的意味。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飾品,看起來像是一個小算盤。或許那是家人對他的美好期盼。

他穿著病號服,頭發有點淩亂地生長著。他望著西列斯的目光帶著一種興致盎然的意思,仿佛許久沒有和人打過交道,於是現在就興奮起來,期待著西列斯與他說點什麽。

西列斯遲疑片刻,便問:“你的父母呢?”

“哦,他們死了。”那孩子隨意地聳了聳肩,“一個老頭把我帶走,然後又帶到了醫院,說我生了什麽病,但我覺得他沒安好心。他自稱是我的爺爺,但誰知道呢,我從來沒見過他。

“我覺得我沒生什麽病,你說對吧?他把我帶到醫院,然後把我扔在這兒……真無聊。我討厭這個地方。不過,在這兒也沒人管我。這挺舒服的。”

西列斯心想,聽起來是個失去雙親的孤兒。

不過,即便這孩子的說法聽起來像模像樣,但是西列斯也不能這麽簡單地相信。畢竟,這裏是達爾文醫院。

“你生了什麽病?”西列斯問。

那孩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僵在那兒,許久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訥訥說:“……一些……毛病。”

他的變化實在太過於明顯,讓西列斯一下子察覺到了異樣。他望著這個孩子。

那孩子把自己蜷縮起來,抱著自己的肩膀,仿佛枯萎了一般。他低聲喃喃說:“爸爸媽媽都不見了,我也不見了,誰都不見了……好黑……好黑……有光,但我摸不到……救救我,你可以救我的……”

他說著“你”,但目光卻並沒有望向西列斯,而是低著頭,看著床上被子上的花紋,執拗地、專註地盯著。他的目光放空,整個人出離的迷茫。

……精神疾病?西列斯的心中一下子出現了這個選項。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聞這件事情。此前的麥克·蘭普森,根據路易莎·蘭普森的說法,也是患上了某種精神疾病,會出現自言自語的癥狀。

精神疾病,與達爾文醫院?

西列斯的大腦中猝然閃過一絲靈光。他想,那些在傳言中死在達爾文醫院的孩子們……

他的目光深深地望著面前不知名的孩子。

在瑟瑟發抖片刻之後,那孩子又慢慢平靜下來。他的身體逐漸松弛下來,然後顫抖了一下。隨後,他就恢覆了西列斯最早看見他的那副模樣。

他擡眸瞧見西列斯,就皺起眉,毫不客氣地問:“你怎麽還在這兒?”

西列斯不禁想,這個孩子這樣的表現,是因為真正的精神疾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是否遇到了失控的時軌?

但是,如果是精神失活的癥狀,那也不應該是現在這種近乎於人格分裂的表現。

……精神汙染?

西列斯決定稍微試探他一下。他說:“我有位尊敬的長輩在旁邊的病房,但是你總是吵吵鬧鬧,打擾了他的休息……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稍微安靜一些?”

他的語氣保持了一種向來的禮貌與平靜,但是那孩子像是突然一下子被冒犯了一樣。他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西列斯,說:“你憑什麽命令我?”

西列斯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地望著那個孩子。他這副模樣向來可以將不少學生嚇得如同鵪鶉一般瑟瑟發抖,但是在這個孩子面前卻失效了。

那孩子發狂一般地說:“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關你什麽事!關你們什麽事!這是我的自由!我想做的事情,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那尖利刺耳的聲音伴著男孩未曾變聲的清脆嗓音,在西列斯的耳邊激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那孩子尖叫了一陣,然後慢慢停歇下來。他瞪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西列斯。

西列斯正要說什麽,耳邊卻突然傳來骰子的轉動聲。他猝不及防地意識到這一點,不由得感到了十分的意外——為什麽會觸發判定?

【守密人,納尼薩爾·布萊恩特(聖子)需要進行一次體質判定。】

【體質:17/59,失敗。】

【事情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發生改變,無論對於那個孩子來說,還是對於你來說。一趟醫院之行會給你帶來意外的收獲,或許你已經有這個心理準備了……無論如何,快說謝謝骰子!】

西列斯:“……”

骰子,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而且,面前這個孩子……聖子?

西列斯正思索著,卻意識到,自己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不過,或許下一秒你就會失去你的聲音。”

納尼薩爾·布萊恩特望著西列斯,莫名其妙地皺起眉,他憤怒地想要說什麽,卻在張開嘴巴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憤怒的神情在一瞬間變成了驚愕與恐懼。

西列斯說:“長時間的大喊大叫對你的嗓子是一個沈重的負擔,難道你不清楚這事兒嗎?”

那孩子望著西列斯,目光中的驚愕逐漸轉變成深切的畏懼。他小心翼翼地、怯弱地點了點頭——西列斯不確定他這是又出現了精神上的毛病,還是真的知道錯了。

他們這麽靜默地對視了片刻。

西列斯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思索著這一次判定象征的意義。這個孩子背後隱藏著某種秘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不過,為什麽骰子非要在這個時候進行一次判定?

這種西列斯都無法控制的判定,就像是命運的一個岔路口。

原本事情可能導向另外一個局面,但是骰子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更改命運的走向,或者起碼確保命運會向那個局面發展,或者幹脆就是為了暗示西列斯,這兒有問題。

比如西列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發現格倫菲爾古董書店的那一次偵查判定;比如在為啟示者祛除汙染的時候,骰子讓西列斯決定結果的一次意志判定;比如西列斯購買那套人偶的時候,意外觸發的知識判定。

這三次判定分別對應上述的三種情況,都十分有代表意義。

但是這一次面對這個神秘的男孩,西列斯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一種情況。似乎三種情況同時存在了。

為了更改命運的走向——讓這個小男孩意識到西列斯的力量。

確保命運往特定的局面發展——讓這孩子保持沈默,而不是繼續大吵大鬧。

暗示西列斯問題所在——這個孩子的姓氏是布萊恩特,而他的身份是“聖子”。

……所以這個判定實際上非常重要。西列斯心想。可問題是,這樣重要的判定,是為了將命運導向什麽樣的局面?

病房裏的沈默仍舊在延續,那孩子仍舊倔強地望著西列斯。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這個教訓。”西列斯說。

與此同時,他在心中默念:“判定納尼薩爾·布萊恩特的體質屬性。順帶一提,謝謝你。”

【守密人,納尼薩爾·布萊恩特(聖子)正在進行一次體質判定。】

【體質:17/……】

西列斯在眼前跳躍出來的數字中選擇了15。

【體質:17/15,成功。】

【噢,真是體貼的守密人。不用謝,這是骰子應該做的。年輕的孩子以為自己正在反抗世界,可實際上,他不過是在將自己推向深淵。幸運的是,一只無形的命運之手在這個時候攔住了他。】

西列斯微微瞇了瞇眼睛。

他想,他說了謝謝,而骰子說不用謝。這是否意味著他們進行了一次有效的溝通?

但是,情況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麽太大的改變,他只是在判定的途中與骰子進行了交流,而這種交流原本就存在著。

此外,這一次判定中骰子的說明似乎也在暗示什麽……“反抗世界”?

西列斯還沒來得及深想,面前這孩子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嗓子恢覆了。他張口就要說什麽,但是隨後又輕聲咳了咳。

他小聲說:“我不會再大喊大叫了,你也別再使出那種莫名其妙的手段。”

西列斯點了點頭。

像是與西列斯達成什麽協議一般,納尼薩爾瞬間松了一口氣。他無聊地往後一躺,說:“感覺更沒勁了。”

“所以你大喊大叫,就是為了擺脫無聊?”西列斯問。

他想要知道這個孩子隱藏著的秘密,不過,納尼薩爾顯然是個警惕心很強、過於早熟的孩子。他不可能在第一時間就和西列斯坦誠自己的秘密。

西列斯也沒這麽指望。他只能慢慢了解納尼薩爾的情況。

“……差不多吧。”納尼薩爾說,不過他的表情明顯表示,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沒人陪我。我只能一個人呆在醫院裏。”

聽起來有些可憐。西列斯心想。不過從這個男孩頑劣的表現來看,也不能說西列斯對他有多同情。

他便說:“你可以讀點書,看看報紙,或者買點中學的教材來看。”

納尼薩爾古怪地瞧著西列斯,然後說:“真稀奇。你不會是老師吧?”

西列斯:“……”

“哦,猜對了。”納尼薩爾說,“果然只有老師才會說這種無聊的話。那種事情不是更加無聊嗎?我還不如……算了,我不大喊大叫了。”

他沈重地嘆了一口氣。

西列斯默然片刻,便說:“或許你可以找找你這個年紀適合玩的東西。”他這麽說著,也想到了兒童玩具商店的想法,“打發時間罷了。”

“或許吧。”納尼薩爾說,帶著點意興闌珊的想法,“住院之前我玩過牌。不過很快就被那個嚴苛的老頭子收走了。幸虧我還自己偷偷藏了一張,偶爾會拿出來看看……”

牌?

西列斯幾乎情不自禁地皺起眉,他沈默片刻,說:“命運紙牌?”

納尼薩爾驚訝地盯著他:“你是什麽預言家嗎?”他頓了頓,說,“是啊,命運紙牌。一個仆人偷偷帶給我的,說他弟弟在學校裏玩這種牌。

“哼,還是什麽藝術學院呢,明明就是一群不務正業的家夥。沒人陪我玩,我就自己洗洗牌。可惜還是被老頭子收走了,真沒意思。”

他故作老成地嘆了一口氣。

西列斯說:“可以讓我看看你留下的那張紙牌嗎?”

納尼薩爾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吧……好吧!給你看!不過你不能帶走。因為這張牌長得挺特殊的所以我才留下來的……”

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張紙牌,然後遞給了西列斯。他的目光十分緊張地望著西列斯,像是擔心他將這張紙牌搶走一樣。

命運紙牌。主牌生命。角落處的八瓣玫瑰。

……又是那個家夥。西列斯想。

他將這張紙牌遞還給納尼薩爾。後者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西列斯問:“你從哪兒得到這張紙牌的?”他頓了頓,又補充說,“這似乎不是那個仆人給你的整套紙牌裏的吧?”

納尼薩爾動作一頓,愕然地望了望西列斯:“……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西列斯只是靜靜地瞧著他。

納尼薩爾說:“……行吧!討厭的大人!這張牌是我撿到的。”

“撿到的?”

“當我來到這家醫院的第一天。好像是一直下雨的那陣。”納尼薩爾說,“我換好病號服出來,就在門口發現了這張紙牌。

“那天老頭子把我的牌都收走了,我以為那是他不小心漏下來的。結果仔細一看才發現上面有個特殊的標記。我覺得那肯定是命運對我的饋贈,所以就好好地保存著。”

命運的饋贈。西列斯心想。孩子的無心之語。

但是那的確在西列斯的心中激起了某種波瀾。

納尼薩爾警惕地看了看西列斯,說:“這可是我現在唯一的樂趣了。你總不能將它搶走吧?”

西列斯頓了頓,隨後搖了搖頭。他說:“西列斯·諾埃爾。我的名字。”

納尼薩爾瞧了他片刻,才說:“納尼薩爾。”他沒說自己的姓氏,“隔壁那個老頭子是你的什麽人?”

“布萊特教授,是我大學時候的導師。”西列斯說,“他是個很親切的人,如果你覺得無聊,那就可以去跟他聊聊天。不過,你不能再這麽大喊大叫了。”

“……嘁。”納尼薩爾悻悻然說,“我知道了!”

西列斯便離開了納尼薩爾的病房,回到了布萊特教授的病房。

布萊特教授正與那個年輕護工聊著什麽,見西列斯回來,便笑著說:“西列斯!看來你和那個孩子聊得不錯?”

……大概是不錯吧。對他來說。西列斯心想。

他說:“那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一個人在醫院,覺得無聊,所以一直大吵大叫。我跟他說了要保持安靜,或許之後他會過來跟您聊天也說不定。”

“哦!竟然是這樣。他的家人真不負責任。”布萊特教授有點不滿地說,“不過,十二三歲的男孩,那的確是一個十分令人頭痛的年紀。這個年紀的孩子總以為世界是繞著他們轉的。”

西列斯微笑了一下。他倒的確同意布萊特教授的這種說法。

他們聊了一會兒。西列斯見時間將近十一點,便告辭離開。布萊特教授與他叮囑了不少課程相關的事情。

他說:“不管怎麽說,西列斯,那些學生都是研究學者,可能見你年輕,就輕視你。即便你只是代替我上一陣子課,但是,你也得對他們嚴厲一點。”

西列斯微微一怔,然後點頭說:“我明白了,教授。”

一旁的年輕護工好奇地望著他們。沒人在此刻想到那些學生們的感受,沒人。

離開醫院的西列斯很快前往了洛厄爾街32號。琴多已經在準備飯菜了。意外的是,堪薩斯的菜肴做法與地球的更為相似,有一些炒菜、燉菜的做法,讓西列斯感到了異常的親切。

“您喜歡嗎?”琴多有點緊張地問。

西列斯望著碗裏的——大概可以用糖醋排骨來形容的菜肴。片刻之後,他微微笑了一下,說:“我很喜歡。我是說,非常。謝謝你。”

琴多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沾沾自喜地說:“我就猜到您會喜歡的。”

“這是堪薩斯的做法嗎?”西列斯問。

“可以這麽說。”琴多說,“不過,也融合了一些普拉亞家族的內部菜譜。您知道,普拉亞家族繼承了對於李加迪亞的信仰,所以家族中燒菜做飯的習慣,總是帶有來自不同地域的特色。

“我只是挑了一種和康斯特不太一樣的做法讓您嘗嘗。您喜歡就再好不過。”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感到一種難言的融融暖意。

他們很快便吃完了一頓午餐。琴多沒有燒太多菜,不過仍舊讓西列斯胃口大開。他們一同在廚房裏收拾著,十分默契地分配了家務。

琴多看起來有點強迫癥,非得把那些瓶瓶罐罐擺放整齊,偶爾還歪頭打量著,仿佛哪個罐子令他覺得不快一樣。西列斯洗著碗,一邊和琴多說起了自己在醫院的經歷。

尤其是那個男孩。

琴多敏銳地說:“布萊恩特?”他想了想,“這個姓氏,我記得屬於康斯特公國的財政大臣?”

“是的。”西列斯說,“我不能確定這個孩子的真實身份,不過,他很有可能與那位財政大臣有關。”

“調查一下就知道了。”琴多說。

西列斯琢磨了一下:“不過,納尼薩爾說,在父母離世之後,那個自稱是他爺爺的老人才出現,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或許其中還有一些隱情。”

“說不定是私生子。”琴多提出一個猜想。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可能。這種事情是不是在貴族家庭十分常見?”

“或許是吧。”琴多聳了聳肩,“總有些貴族會做點爛事。當然,您放心,普拉亞家族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事情。”

西列斯微怔,隨後莞爾。

他們又聊到了那張牌的問題。

“看來的確有人在背後幫助我們,或者是在暗示我們。”西列斯說,“主牌生命……這件事情難道與佩索納裏有關?”

“您之前不是跟我提過那個小女孩……諾娜?”琴多不太確定地說,“當時她不就接觸到了番紅花?那正是佩索納裏的象征。”

西列斯點頭,但是隨後又說:“但是我不能確定佩索納裏在這個事件中真正扮演著什麽角色……況且,為什麽地下幫派一直在收集時軌?”

他想,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諾娜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了。

……諾娜到底得了什麽病?

現在,西列斯隱隱感到,那似乎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生理疾病。麥克、納尼薩爾,這兩個與達爾文醫院產生關聯的孩子,表現出來的征兆都是精神上的疾病。

精神疾病……

西列斯想到諾娜在夢中提及的那個“黑暗的房間”。西列斯也曾經出現在一個黑暗的房間,那似乎更近似於他的意識空間。

還有,諾娜說的,她聽見許多人在說話……這些人,真實存在嗎?會不會是如同其他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們一樣,她只是在自言自語?

想了片刻,西列斯便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感到謎團實在很多。

他決定將註意力轉移到目前能做的事情上。他說:“或許我該給阿爾瓦寫一封信,問問這位神秘的紙牌訂購者的具體情況。”

“他們既然簽訂了協議,那麽協議上肯定有這個人的身份信息。”琴多說,“或許那能帶來一些幫助。”

西列斯同意地點了點頭。

吃過飯,他便很快回了海沃德街6號,因為他得給阿爾瓦寫信,此外,他還得熟悉一下明天幫布萊特教授代課的課程教案。

琴多也要出門,他要去查一下那位財政大臣的相關信息,所以並沒有跟著西列斯一起去往海沃德街。不過,他們仍舊交換了一個戀戀不舍的親吻。

西列斯為布萊特教授代的這節課,是文學史專業研究學者的專業必修課,名為《文學發展概覽》,聽起來就是非常龐大、覆雜的課題。

而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這節課持續一整個學年,總共需要三個學期才能結課,每周都是一節完整的、持續兩個多小時的大課。

西列斯自己當研究學者的時候,也上過這節課,同樣是布萊特教授進行授課的。

按照學院的安排,他大概需要為布萊特教授代課一個月,也就差不多是四節課的時間。從布萊特教授的教案來看,這四節課的內容大體上覆蓋了小說敘述、形式的相關問題。

對此,西列斯還是稍微松了一口氣。

他在文學專業方面的知識體系仍舊不如那些資歷更為深厚的教授,如果他代課的內容是更為深奧或者其他一些不太了解的範疇,那麽他可能要在課堂上獻醜了。

幸虧是小說敘述。他想。這麽說來,對待學生嚴厲一些也是十分好辦的事情。

……多布置點作業就是了。西列斯·諾埃爾教授十分順理成章地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在完成上午他自己的專選課、寄出給阿爾瓦的信件、吃過午餐之後,不久西列斯便踏進了《文學發展概覽》的課堂。

教室內學生並不多。文學史專業原本就沒多少學生,研究學者就更少了。總共8個學生,坐在教室裏,迷茫地望著突然出現並且站到講臺後的西列斯,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其中還包括了西列斯的兩個學徒。朱爾斯和多蘿西婭望了望自己的導師,然後又望了望彼此,心中有一種非常微妙的預感。

“下午好,各位。我是西列斯·諾埃爾,你們可能聽說過我的名字。”西列斯說,“布萊特教授出了點事,所以未來一個月裏,我會成為你們這節課的代課老師。

“我們總共只有這麽簡短的相處時間,為了能夠讓我更真切地了解你們的知識水平,也為了讓布萊特教授隨時把握你們的學習進展……

“總之,我會在每節課結束的時候布置一份小作業,並且在下節課開始的時候進行講解。

“這些作業不會影響到你們的最終成績,不過確實會被呈交到布萊特教授那邊,所以希望你們可以用心完成。”

他說完這些話,臺下原本嘻嘻哈哈的學生們頓時陷入死寂。

走了一個老古板,來了一個小古板……還是個更嚴格的小古板!他們面面相覷的眼神中體現出這樣的意思。有一兩個學生甚至望向了朱爾斯和多蘿西婭,目光中頗有震驚之意。

那意思大概是……這就是你們的導師??

西列斯面不改色,平靜地等待著學生們平覆心情,然後才低沈地補充了一句:“放心,作業不是很多。”

臺下的學生們:“……”

加這一句話也毫無安慰的感覺啊!

不過西列斯已經十分順其自然地說:“那麽,接下來就開始我們的課程吧。我從布萊特教授那裏了解到,你們接下來即將進行的是小說敘述與形式方面的課程,是這樣嗎?”

學生們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稀稀拉拉地響起了附和的聲音。

“那麽我們就從這裏開始。”西列斯說。

他大致講解了小說的發展情況,並且說:“從沈默紀開始,小說的形式趨向於成熟,作家習慣在小說中討論各種問題。

“小說的內容變得越發覆雜多樣,但同時,關於小說的創作,也有更多的問題擺在了作家們的面前。其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就是,作者和人物,誰才是小說中真正應當出現的‘聲音’?

“比如小說中出現了明確的環境與細節描寫,這是角色看到的嗎?還是作者‘看到’的?作者應該離敘事者有多近?”

一名學生迷茫地問:“但是,不正是作者創造了書中的世界嗎?”他頓了頓,又說,“如同神明決定著信徒的觀念一樣。我們也不可能違抗神明。”

西列斯望了望這名學生,片刻之後,他說:“但神明已經隕落,作家終將逝世,而那些寫成的小說卻仍舊存在著。”

教室內沈默了片刻。

隨後,西列斯說:“小說始於戲劇、始於獨白。在一開始,那些故事是為神明而存在的,角色沒有心靈、沒有意識,是神明手中的呆板泥塑,依照著神明的想法行事。

“當戲劇誕生,角色們站在舞臺上,開始對觀眾說話。從這個時候起,人類的故事創作是為了對另外一批人類說話。是觀眾看到了這個故事、看到了角色們的人生與內心。

“而現在,小說面向的是一批無形卻又的確存在的觀眾。角色們——以及創造這些角色的作者——他們對著無數讀者說話,隔著紙張與文字,分享著這個有去無回的故事。

“……現在,這個故事並不是說給神明聽的,諸位。”

西列斯用近乎溫和的語氣說出了這段話。

當學生用“神明與信徒”的關系來比喻“作家與人物”的關系的時候,西列斯就感到一種微妙的,屬於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的那種影響。

這個世界深深地烙印著舊神留下的痕跡,而那是西列斯從來都不怎麽習慣的東西。

隨後,課程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直到西列斯宣布下課,並且布置了一個小作業——針對課堂上提及的某篇小說的五百字閱讀理解。結合課堂內容,這可算不上什麽覆雜深奧的難題。

學生們看起來也松了一口氣。他們目送著西列斯首先離開課堂。

在西列斯離開之後,一名學生嘀咕著說:“這麽看起來,教授還是挺帥的嘛。”

“……就是作業有點多。”另外一名學生說,“朱爾斯,你當他的學徒,感覺怎麽樣?”

朱爾斯想了想,十分誠實地說:“是非常負責、非常優秀的導師。”

多蘿西婭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只是靜靜地望著自己筆記上的一段記錄,尤其是其中一兩個字眼兒。

“小說讓人類更真切地看到自我。”

“自我。”多蘿西婭輕聲呢喃著這個詞,“……自我?”

她似乎正在思考著、顧慮著什麽。

西列斯對於學生們的議論與思考一無所知。他的生活平淡無奇地繼續著。

周三的時候,他收到了出版商本頓寄過來的《文學家評議》的樣書。他的論文被放在了第一篇,並且被認定為“傑出”。

西列斯對此心知肚明,這只是因為他的論文中論證了“流浪詩人信仰著李加迪亞”這個概念。單純就他的研究而言,這篇論文還無法得到“傑出”的評價。

無論如何,這也讓他松了一口氣——他今年的學術任務完成了。至於明年的,那還是很遙遠的事情。

同時他也收到了歷史學會那邊出版的內部刊物,其中刊登了他的課程總結。實際上,這份課程總結是阿斯頓女士撰寫的,但其實質與名譽顯然歸屬於西列斯。

刊物寄來時也附上了一封信,阿斯頓女士已經著手在歷史學會內部大規模推廣“覆現自我”的儀式。在這一點上,較之前任,阿斯頓女士顯然更有行動力。

此外,琴多那邊對於喬納森·布萊恩特這位財政大臣的調查並沒有得到什麽收獲。沒人知道喬納森是否擁有一個孫子。

按照大眾對於他的私生活的了解,喬納森似乎是一位老鰥夫。他的妻子幾十年前就死了,沒有留下任何後代。喬納森隨後也沒有續弦。他的財產與爵位目前的繼承人是他的侄子。

“所以納尼薩爾真的來自於他的私生子?”西列斯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個結論,“又或者,他們之間根本沒什麽關系?”

在骰子的判定中,骰子給出的納尼薩爾的姓氏,就是布萊恩特。

這就導向了兩種結果,要麽這個布萊恩特就是財政大臣,要麽這個布萊恩特另有其人。盡管後者現在看來更加合理,但是西列斯的直覺卻指向了前者。

地下幫派。達爾文醫院。孩童。精神疾病。

這些關鍵詞在西列斯的大腦中一閃而逝。

他不禁想,如果能夠在深海夢境中聯系到諾娜就好了。從那個女孩那兒,他大概能得知一些什麽消息。只不過,諾娜似乎也對自身的情況不怎麽了解。

周五,11月27日。意外寒冷的一天。

當他踏上深海夢境那永遠安靜、沈默的孤島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屬於諾娜·諾裏森的那一株幼苗上,點綴著一滴夢境的水珠。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碰了碰,隨後進入了諾娜的夢境。

“……晚上好,諾娜。”幽靈先生說,“好久不見。”

諾娜獨自坐在寬闊綠草地的邊緣,抱著膝蓋。她睜開了眼睛。不遠處,原本存在於諾娜夢境中的孩童們全都消失了。整個夢境十分寂靜,盡管草地鮮綠,但卻仍舊顯得荒蕪。

“……晚上好,幽靈先生。”諾娜悶悶地說,“我是個壞孩子。”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因為……”諾娜像是在想怎麽形容,所以結結巴巴地說,“因為,諾娜沒有達成和幽靈先生的約定。諾娜……諾娜生病了。諾娜的頭壞掉了。”

幽靈先生走到她身邊,蹲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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