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懿為熙成帝放過血後, 在夕陽正落時回到了宣正侯府。

彼時寧元昭正安靜地睡著覺，餘暉蔓過紗帷，形成千絲萬縷的細光，攏住他布滿吻痕的脊背, 顯出神聖的惑人之意。

顧景懿喉結微微滾動, 手掌覆住他柔膩溫暖的皮膚細致撫摸。

光溜溜的小白魚, 睡覺的時候總是不喜歡穿裏衣。

寧元昭似是被他的行為擾到, 煩惱地動了動身體。

清脆叮咚聲就此響了起來。

顧景懿循著響聲來由, 從寧元昭半握著拳的手心下翻出一只大鈴鐺來, 看質地像是石頭做的。

他還沒怎麽細看，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手腕。

是寧元昭醒了，現下正努力睜著眼皮看他。

他將鈴鐺放在一旁，自然地擁住寧元昭, 將寧元昭半抱於懷中。寧元昭伏在他肩膀上, 好半天才夢醒一樣含糊地說了句：“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顧景懿說著話幫助他醒神，“怎麽睡到這會兒？睡了多久？”

“你走了……我回家, 躺著躺著便睡著了……”寧元昭有點懨懨的。

這樣算來, 倒是睡了很久, 顧景懿思忖著, 柔聲問：“是不是頭疼？”

寧元昭悶悶嗯了聲, “做了好多夢……”說著，他迷糊地蹭了蹭顧景懿, “緩一會兒就好了……”

“好。”顧景懿順從應下, 開始替寧元昭按揉腦袋上的經穴。

不多時, 一抹極輕的柔軟落在了顧景懿脖頸上。

一觸即分。

小阿昭, 怎麽還是喜歡偷偷摸摸親他, 顧景懿眼中盈出點笑，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沒說任何話。

很快，又一個吻落了下來，伴隨著一下下的舔咬，有時用力有時輕緩。

“頭不疼了是不是？”顧景懿由寧元昭咬完，才警告般捏著他的後頸發問，“這樣有興致。”

“不疼了。”寧元昭不以為意，好似覺不出這位公主若隱若現的欲念。他又咬了下顧景懿的喉結，而後順著顧景懿的手臂摸向新的傷口。

顧景懿的廣袖被寧元昭撩起，一點血腥氣因此逸散出來。

寧元昭打量了那傷口一會兒，不高興地重新埋回顧景懿懷裏。

顧景懿好笑地摸寧元昭腦袋。

他的小阿昭剛睡醒時大多不會掩飾情緒，臭臉也臭得理直氣壯。

真是可愛得要命。

“怎麽了？小元寶。”顧景懿親親嬌氣包的臉頰，“怎麽今日裏生這樣大的氣？”要知道他不是第一次進宮放血了。

“我不喜歡你受傷。”寧元昭清醒起來，還帶了股之前特有的霸道勁。

要知道，從寧元昭知道他是男人起，這種類似於“我的東西不許別人碰”的占有感幾乎沒有再出現過。

顧景懿愉悅得渾身都停滯了一瞬，“好……元寶不喜歡，我便不再讓自己受傷，好不好？”

寧元昭看向顧景懿，“那他會很生氣吧，會把你捉到宮裏去。”

“不會。”顧景懿笑笑，“重機進宮後，他吃丹藥的次數遠超從前，雖然表面矍鑠，龍精虎猛，實際身體底子已經開始虛了，若是有天不小心病倒，估計就不太有力氣捉我了。”

寧元昭想了下，“那他暫時不能病倒……”

“是嗎？”顧景懿將他抱到腿上，用被子攏好，回親了他一下。

“他病了，誰來找解毒的花？”寧元昭認真道。

從某種方面而言，熙成帝的性命為顧景懿所牽制，不能隨意殺掉顧景懿，全因子蠱帶來的毒尋不到解藥。

蠱死毒發。

所以熙成帝不會殺死蠱蟲，縱使他有辦法。姝美人的死，也定是與此有關。

“我想，他應是沒有告訴過殿下，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花。”樣子如何，大小如何，習性如何，最重要的是，在哪裏生長著。

熙成帝“病了”，那花的線索說不定會就此斷絕。天下之大，若要為此踏遍每一寸山河，一生的時光都未必夠。

那麽解決掉子蠱的反噬又能怎樣，顧景懿依舊會被毒侵蝕掉生命之力。

治標不治本。

藏著所謂赤色花朵的一切消息，是熙成帝防止顧景懿生出他心的手段。

“怎麽這樣聰明，我的元寶。”顧景懿抵住寧元昭的額頭，以致於寧元昭都能聽見他幾不可聞的嘆息。

“確實。”顧景懿說，“他一直將一切都瞞得很好。”

寧元昭望著他的眼睛，生出了種從未深究的想法來，“可是，殿下這般厲害，真地未想過獲悉那解毒之花的消息麽……是他的人口風太緊，殿下探查不到……還是，殿下根本不想去查……”

“最開始是查過的。”

“後來呢？”

“後來……”顧景懿將臉埋在寧元昭頸窩，“覺得沒有必要了……”

“……是麽？”

顧景懿沒有應答。

像是某道潛藏在內心的弦倏爾被撥動，發出刺耳的聲音。寧元昭猛地推開顧景懿，摸起一側的石頭鈴鐺砸在他身上，顫聲道：“我特別討厭你……”聲音似難過又似委屈。

鈴鐺被顧景懿接住，發出接連不斷的叮當脆響。

窩在一側的玄霓和小金子都驚著了。小金子看了眼顧景懿手上的鈴鐺，沒什麽興趣地扭過了頭繼續歇著，連翅膀都沒震動。

寧元昭裹起被子背對著顧景懿，一句話都不想再說的樣子。

顧景懿很慢很輕地將鈴鐺放到一旁，解了外袍隨手扔開，強行將寧元昭從被窩間抱了出來。

寧元昭掙不開，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

“疼不疼？”顧景懿順勢親住寧元昭掌心。

“不疼。”寧元昭收回手不讓他碰，“放開我。”

“不放。”顧景懿面上斯文，手上的勁卻用力到粗蠻。在寧元昭又開始掙紮的當刻，他暴戾般揉上寧元昭的腰臀，以此讓他受不住地失力。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知道，寧元昭的腰是多麽經不得碰。

寧元昭果然不再掙了，換成咬他肩膀而已。

“乖寶。”顧景懿親他脖頸，“不生氣了好不好？是我錯了。”

“……騙人。”

“是真的。”

“……那你哪裏錯了？”

“那元寶為什麽生氣？”

寧元昭想，顧景懿是非想聽他來說出原因不成麽？

為什麽生氣，其實原因不算覆雜。不過是他在夢中，又想起了些別的記憶而已……

夢了很多，從顧景懿將他撿回去，到他被一點點地養好。在他回憶起的新記憶中，他有時能很微弱地看到東西了，也能在很努力的時候發出簡單的聲音了。

某種很深的親昵潛移默化地在他們之間生長。

他不需要再小心惶恐地偷摸顧景懿的頭發以求安心，因為顧景懿會主動抱著他哄他睡覺。

哪怕是他有時克制不住心裏的陰暗卑微而無理取鬧時，顧景懿也總會竭盡一切手段來安撫他，從來不對他生氣，從來沒有要拋棄他的想法。

於是他生出了一點妄念。

——他想知道顧景懿的名字。

顧景懿在他耳邊說：“好，等小阿昭病好了，能看到我的樣子了，我就告訴小阿昭。”

許是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的膽子莫名大了點，在顧景懿掌心寫下了他想問的第二個問題。

——為什麽，要救我？

顧景懿是怎麽說的呢？

顧景懿說：“我只是覺得，養你會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後來寧元昭知道這並不是所有的原因。很偶爾的一次，他聽到了顧景懿和一個人的對話，現在想想，那個人應該是三喜。

三喜說：“等元昭少爺的毒清徹底，血養幹凈了，您的身體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顧景懿回答說：“不重要。”

三喜啞然：“……解毒有望，您緣何放棄呢？”

寧元昭聽見顧景懿說：“沒有必要而已。”

他所有的妄念默然粉碎，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顧景懿不喜歡他。

所有的親昵都是他自以為是一廂情願。

若他是顧景懿的話，一定不會想死的。他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輩子在一起，他不會舍得拋棄他的，哪怕有一線希望他都會去爭取。

可是顧景懿說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又是沒有必要……

明明今生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算不喜歡他，為什麽連自己的生命都要拋棄……

“我真地想……不喜歡你……”寧元昭垂下眼，說出了句和顧景懿的問題沒什麽關系的回答。

其實他沒有多麽勇敢的。

他不敢去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顧景懿……”他頓了頓，似是想說什麽，卻生出了某種難堪的猶豫。

“不可以這樣想，阿昭。”顧景懿不斷吻著他的側頸，“不要這樣……”語氣間藏著心慌的祈求。

“我們……”

“是我說謊了，阿昭……遇到阿昭之前，所有一切確與我無關緊要，可遇到阿昭之後……”顧景懿捧起他的臉，要他的眼睛不再躲避，“我想與阿昭生生世世，我想永遠陪在阿昭身邊……阿昭別不要我……”

寧元昭頓了頓，“……我不喜歡你再騙我。”

“好。”顧景懿同樣註視向他的眼睛，“永遠不會，顧景懿永遠不會再騙寧元昭。”

寧元昭不知信沒信，只嗯了聲，沒有再做多餘的回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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