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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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淩晨, 戶部尚書府。

慕容晃屋中,酒氣沖天。

“三少爺,我知曉你心情不好……”說話之人是薛俊庸,“可你這般喝酒, 實在傷身, 縱使現已開春, 也免不得頭痛難忍, 受涼咳嗽啊。”

說著, 薛俊庸悄悄踢開了滾到腳邊的空酒壇子。他知道, 自刑牢出來後,慕容晃的身子垮了大半,就連同女人歡好都體弱到難以做到,失落暴躁些也是正常。

“傷身?傷身……好啊, 好啊!如今一點酒也能傷了我的身……”慕容晃喃喃自語著, 猛地擲碎了手上的酒壇,酒液四濺,將薛俊庸嚇了一大跳, “若不是寧元昭和那賤人……我怎會到現在的地步!”

薛俊庸緩了緩, 大著膽子低聲道:“事情既已過去, 三少爺就不必再想了……再者說, 那事與公主殿下有何幹系?若不是你識人不清, 聽信他人之言,又綁了寧元昭的侍女……”

“連你也敢教訓我?”慕容晃一把抓住薛俊庸的領子, 沈著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這般懦弱笨嘴之人, 都能將批我之語說得頭頭是道, 想來平日裏聽了不少吧!”

薛俊庸低著頭, 不敢去看慕容晃的神情,手指則在袖間默默攥緊,“……對不住,三少爺,是我失言。京中的公子小姐們總是喜好議論嘲謔,我潛移默化受了影響,是我不是……”

“滾!”慕容晃卻不想再聽下去了。

薛俊庸被慕容晃的力道推得踉踉蹌蹌險些摔倒,甚至差點挨了慕容晃一巴掌,好在他機警,躲開得快,讓那巴掌只落到了脖子上。

他未多言語,沈默著走出了屋子,還不忘給慕容晃合好門。

瓷器碎落的聲音接二連三傳來,他摸了摸頗痛的脖子,整好衣領,走到院門口。

慕容晃的侍女見他出來,怯聲問:“薛公子,三少爺如何了?少爺自那事後……整日裏消沈度日,好不容易才肯見見您……老爺實在怕他鉆牛角尖,自傷己身……”

小姑娘說得唯唯諾諾,還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薛俊庸溫和安慰:“我明白的,我亦擔心三少爺,勸了許久。他現下已想開了,只是心中不免躁郁,在砸些東西發洩。你們離得近了不免要受牽連,等他靜下來再去伺候吧。”

小姑娘點點頭,感激道:“多謝薛公子。”

薛俊庸笑笑,離開了慕容府。

慕容晃將屋中的花瓶摔了個幹凈,怒火亦沒有絲毫減弱。薛俊庸的話毒蛇一樣繞在他的心上啃噬,讓他所剩無幾的尊嚴碎了個幹凈。

薛俊庸都敢蹬鼻子上臉明著面地罵他……

他都不敢去想其他人是如何嘲笑他的……

痛和恨同時自慕容晃心中躥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似乎連心肝肺都要咳碎,一口濃血因此被帶了出來,噴灑在手上。

“……來人!”慕容晃啞聲叫,“來人!”

無人應答。

他失力般跪倒伏於地面,手心無意識壓上了破碎的瓷片。

可他似乎感覺不到痛般,只死死盯著鮮血淋漓的手掌。

如今居然連卑賤的下人也不將他放在眼裏……

“寧元昭……”他的眼眸映出鮮血的紅,“憑什麽你永遠相安無事……永遠……踩在我的頭上……”

他想起了初見寧元昭的時候。

是在宮中。

他是七皇子的伴讀之一。說實在的,他根本看不上那個出身低賤的皇子。

不過是顧琰年紀大了,需要伴讀,皇上偶然想起,隨意指給顧琰兩個,他年紀差的不大,正好被選上了而已。

不久後,熙成帝親臨,考量眾人的學術武藝。

顧琰啟蒙得晚,樣樣皆差,上不得臺面。他心中雖覺得鄙夷丟臉,卻不想也跟著被瞧不起,於是卯足了勁準備在最擅長的武藝上爭爭面子。

可他輸了。

輸給了宣正侯的兒子。

他迄今仍記得顧琰那時說了什麽——“我聽人說,寧元昭是有名的不學無術,沒想到……你連他都比不上啊……”

好似自那時起,他就真地連寧元昭都比不上了。

他的姐姐那般得皇上寵愛,就因下人不小心撞到寧元昭,使得寧元昭蹭破了點皮,就被寧秋水禁足了整整一月。

還有那個賤女人銀竹,他願意出整整十倍的銀子買下她,結果她竟選擇了只出原價的寧元昭。

密道之事,寧元昭亦參與其中,卻仍能安然無恙地與顧景懿逍遙……而他不過是魯莽了些,又奸了個身份低微的女人,就被審訊關押,受了三個多月的刑罰……

……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一齊湧了出來,充斥在慕容晃腦中,樁樁件件都令他作嘔。

他的眼睛紅得幾乎充血,神情卻詭異般冷靜了。

歡慶的鑼鼓聲模糊地傳到他耳朵裏。

是啊,今天是寧元昭大婚的日子……

寧元昭不該如此得意的,不是嗎?

宣正侯府。

鑼鼓喧天,千歡萬喜,到處都洋溢著暖烘烘的紅色,連小金子的翅膀上都點了兩枚紅點。

寧元昭自然已穿上了正紅色的婚服,繁瑣華美,襯得他愈發如珠似玉,光彩照人。

就是這位新郎官的臉正緊緊地繃著,緊張之情明眼可見,於是莫名生出了些孩子氣的稚感。

寧亦舟站在一側看他,眼中不免含了些笑意,說:“主子,我倒沒見你這般緊張過。”

何止是寧亦舟,寧元昭自己都沒想到,即便歷經兩世,在真正要迎娶心愛之人時,他竟依舊如同未經世事的少年,心跳加快,不能自已。

如此心緒在見到喜服紅蓋的顧景懿時達到了頂峰,一瞬間,他甚至有了些神思恍惚的空白感,像被高高拋起的繡球,一時不知落到何處。

他直覺般牽起顧景懿的手。

顧景懿輕笑著摩挲了下他的手心,像是安撫。

那只繡球便穩穩當當地落了下來——落在了顧景懿懷中。

鑼鼓聲變得高昂,寧元昭也笑起來,道:“殿下,我來娶你。”

接下來的一切皆按禮俗,順理成章,無一錯漏。

兩人各執紅牽一頭,拜過天地高堂,終是夫妻對拜,結成連理,送入洞房。

喜嬤嬤早已備好合巹之酒,見二人交杯飲盡,宣布禮成。

按規矩,寧元昭現下還不能掀開顧景懿的蓋頭,要去喜宴之上接過眾人恭賀的喜酒,待到賓客盡歡後,才能回到喜房,用喜秤挑開蓋頭,與新娘共度春宵。

至於鬧洞房,寧元昭知道公主不喜起哄,又擔心那些個人沒分寸,故而與顧景懿商議後將其免了。

反正是他成婚,別人也沒權管到他頭上來。

“殿下。”寧元昭親了親顧景懿的指尖,又在他手心裏蹭了蹭,“我會快些回來的。”

顧景懿順勢撓撓他的下巴,“少喝些酒。”

“好。”寧元昭摸了摸公主蓋頭上的紅墜子,“殿下若是餓了渴了,就先吃些東西,不必太拘束。”

“阿昭。”

“嗯。”寧元昭以為顧景懿是想與他說什麽話,傾身湊近了些。

誰想顧景懿直接掀開了蓋頭一角,蜻蜓點水般親了下他的唇。

美麗到不可方物的臉龐就這樣撞進寧元昭眼中。

蓋頭隨之垂下,冰涼的綢滑過寧元昭側臉,顧景懿驚人的美被重新掩在紅蓋之下。

“不守規矩”的新娘準確無誤點了點寧元昭的喉結,囑咐一樣:“小呆子,說好了早些回來,不許食言。”

“……不會食言。”寧元昭喉結滾動,啞聲做下承諾。

不多時,寧元昭重回喜宴,無數吉祥的聲音伴著酒杯接踵而來。

酒過半晌,落日西沈,寧元昭又一次接下恭賀之人的酒杯時,左手腕卻不期然抽痛了下,引得手指失力。

好似顧琰那日用簪子刺穿的傷痕仍未愈合一樣,明明已經連疤都看不見了……

酒杯墜落,碎聲響起,喜桌上的賓客不約而同靜了一瞬,接著暄暄嚷嚷地說“歲歲平安”之類的圓場話。

新的酒杯被遞到寧元昭的右手,寧元昭一飲而盡,心中沒由來生出了點不安。

他強行按下不佳的情緒,繼續笑著飲酒聽賀。

……直到顧景懿的貼身侍女梨鳶面帶慌張地找到他,借口將他帶離了喜宴。

那不安遽然破出芽來,瘋狂生長的根莖幾乎將他的偽裝的冷靜全然絞碎。

他聽到梨鳶說:“公主不見了。”

喜房之內有瓜果拂落,淩亂掙紮的痕跡。梨鳶帶著哭腔,急切地說著顧景懿消失前的情況。

然而寧元昭已經聽不進她的聲音了。

唯有低沈的嗡鳴聲震耳欲聾。

他凝視著在指尖飛舞旋轉的小金子,慢慢碰了碰它的翅膀,對梨鳶沈聲吩咐:“不許對任何人洩露此事,找到寧亦舟,讓他穩住賓客,別讓人發現異樣。”

“那公主……”

“我會去找。”說罷,寧元昭轉身進屋,即刻褪下大紅喜服,換上了身玄黑的素衣,不著痕跡遁入已然濃黑的夜幕中。

越在此時,越不能大張旗鼓,打草驚蛇。

小金子,你是玄霓的子蠱,你會知道公主在哪,對不對?

天空無聲無響地聚起烏雲,淅淅瀝瀝的雨水降落人間。

寧元昭攜著泠霜,跟隨小金子一路來到京郊之外,荒野叢中的一所廢棄廟宇前。

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廟,偏偏又建得極其幽深,無端給人一種森冷之氣。

寧元昭聞到了不該屬於荒廟的新鮮酒氣。

他將小金子收回袖間,悄然翻進破落的廟門內,沿著墻壁和酒的味道一步步向廟廳中心走,呼吸和腳步聲收斂得近乎於無。

重生以來,他不喜歡太黑的地方……他的眼睛根本無法在黑暗中視物。

這廟便稱得上極黑。

……真是讓人……想要摧毀。

無論是這座廟,抑或是引他來這座廟的人。

走到轉角,寧元昭映見了一點飄忽的燭火。他聽到了兩個人的呼吸聲。

他向著燭光的方向而去,對上了雙陰沈的眼眸。

……是慕容晃。

而顧景懿正被粗糲麻繩緊緊縛住手腕,緊閉著雙眼無力倒伏在慕容晃身邊。

慕容晃乍然見他,臉上居然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來,“寧小侯爺,你來得好快啊,我還沒來得及給你驚喜呢。”

慕容晃拍了拍顧景懿的臉頰,手指順著她的鬢角向下,幾欲探進她的衣領間。

“放開她!”寧元昭的聲音冷得像刀,“你想要什麽?”

“不要什麽。”慕容晃重重地將顧景懿的臉甩開,“我只是覺得,寧小侯爺新婚之日,新娘被歹人拐辱這件事很有趣罷了。想一想,若是京城諸人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麽想你呢,小侯爺。”

寧元昭向慕容晃走近,慕容晃猛然抽出一把匕首來,抵在了顧景懿脖頸邊。

“站住。”慕容晃看向他,“別再靠近了。”

忽而,顧景懿將身體蜷縮了起來,額頭也漸漸滲出汗珠來,一副極力忍耐的模樣。

“你做了什麽?”寧元昭將手背後。

“沒什麽。”慕容晃用刀背挑起顧景懿的下巴來,“給你的妻子下了點烈性的情藥而已。”

見寧元昭不語,他嘆了口氣,“小侯爺不是讓我放開她嗎?只要小侯爺跪……”

……慕容晃的聲音戛然而止。

——是寧元昭的刀刃刺穿了他的胸膛。

同一時間,慕容晃手上的匕首砰然掉落,他恍然發現自己手背上不知不覺出現了一個鼓脹的包,將他整只手都麻痹得無法動彈。

他看見了一只蜜蜂……

這裏怎麽會有蜜蜂……

他想重新握住匕首,卻再也無能為力。

……他的心被狠厲地斬開了。

寧元昭面無表情地抽出刀來,將必死無疑的慕容晃踹到了燭光覆蓋不到的黑暗中。

顧景懿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默地盯著他,連眼珠子都未動彈。

“沒事了,不怕。”寧元昭挑開顧景懿手腕的粗繩,將她抱進了懷裏。

他的公主渾身濕透,滿盈著濃重的酒氣,連頭發絲都涼得要命,一定是嚇壞了。

“不怕,不怕。”他撫著顧景懿的脊背,與她臉頰相貼。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臉頰極熱,幾乎熱到發燙。

寧元昭想起了什麽,“慕容晃給您下藥了,您在難受是不是?我抱您回家好不好?回家就沒事了……”

顧景懿依舊未發一語。

“……殿下?”寧元昭捧起她的臉頰凝視她,“為什麽不說……”

顧景懿忽而攥住了寧元昭的手腕,以這種方式將他打斷。

她一筆一劃在寧元昭手上寫——你,殺,了,他。

不知是肯定還是疑問。

寧元昭不由想,是他讓他的公主害怕了嗎?

“……是。”他回答。

又是一句話——為,什,麽?

頓了下——不,嫌,麻,煩,了,嗎?

“他欺負您了。”寧元昭與她額頭相抵,語氣有種理所當然之意,“我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殿下。”

顧景懿聽罷,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似乎對他這句話有了某種全新而不可置信的解讀。

……讓她愉悅的解讀。

因為寧元昭發現她在笑。

笑得眼珠子都黑亮極了。

幾乎難以壓抑。

寧元昭從未見過顧景懿這樣的笑意,不知為何,他心中生出了點詭異與……害怕來……

他聽到了什麽聲音。

像是無數人的腳步聲,又像是拖曳窸窣的摩擦聲。那聲音起初很小,可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急速地大了起來,像是就在他幾尺之外……

“轟隆——”

雷聲與電光一齊炸開,原本並不算大的雨頃刻間變得滂沱,砸在地面,發出接連不斷的重響。

然而這些都掩蓋不了寧元昭聽到的聲音。

“噝——噝——”

……寧元昭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了。

……他看到了,在電光降落的瞬間。

……是蛇,數不清的蛇,默契地結成了一個圈,以一種驚駭的形式將他禁錮了起來。

“殿下……”他不可抑制地開始喘息發抖。

“不怕。”顧景懿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她反客為主地將他反抱於懷中,“它們不會傷害阿昭的。”

“為什麽?”寧元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著顧景懿,“是您……是您做的嗎?您把蛇召喚來的……為什麽……”

“是我。”顧景懿的聲音更清楚了點,“我害怕阿昭逃。”

“為什麽……會逃……”寧元昭心中的詭異感愈發大了,“殿下方才……為什麽不說話?”

“啊,這個啊。”顧景懿撚上他的唇,繼而探進去,點了點他的舌頭,“慕容晃給我下的藥裏,也有麻藥,方才舌頭麻,現下稍稍好些了。”

她的語氣和神情都溫柔至極,“阿昭若不願意給我解春毒,不是就會逃麽?”

寧元昭害怕般的喘息聲更大了。

他根本聽不懂顧景懿的話,他們已結成夫妻,他為何會不願意給顧景懿解春毒……

玄霓自顧景懿袖間蜿蜒而出,攀附而上,以身軀結成一個不可打開的結,將他的兩只手腕牢牢束縛在了一起。

“……殿下!”他終於驚恐地喊出了聲。

“不怕,不怕。”顧景懿安撫地揉了揉他的後頸,向他貼近,“解毒而已,阿昭願意嗎?”

寧元昭的身體不由向後仰了一下。

“看吧。”顧景懿不容抗拒地將他攬回懷中,“阿昭果然要逃。”

“不會逃……”寧元昭下意識討好,“不會逃的……殿下,讓蛇走開,好不好……”

“好啊。”顧景懿親親他冰冷的唇,提出條件,“先解了毒,好不好?”

“……好。”

顧景懿笑笑,覆上了寧元昭顫抖的手背。

與此同時,一條鮮活的巨蟒驟然撞進寧元昭手心。

又一道驚雷落下,照亮了顧景懿身後破敗的佛像,高大至極卻金身斑駁。

“阿昭。”顧景懿吻住寧元昭的唇,“不許食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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