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懿枕著寧元昭的手睡著了。

許是寧元昭的氣息太讓他安心, 所以他做了個夢。

說起來，做夢對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雖然大多都不是什麽好夢。即便是好夢，也會很快忘記, 大概是腦子不希望他留太多美好的假象。

遇到寧元昭之後, 他經常會夢見這只小哭包。

小哭包在夢中出現時往往是笑盈盈的, 只是最後都會被他弄哭而已。他為此苦惱過一瞬, 為自己在夢裏不加掩飾的興奮和愉悅。

但他想, 他根本沒辦法控制住低劣的想法。

——寧元昭就算哭著, 也會緊緊地抱住他，說些“永遠不離開殿下”“永遠愛殿下”之類讓人惡念變重的話。

極偶爾的時候，寧元昭會變成一只有著暖白茸毛的小狗，他輕而易舉就能抓住, 隨時都可以抱在懷裏。

有寧元昭的夢總是安謐的, 帶有春風吹來的暖甜花香。

這一次的夢也有寧元昭。

卻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寧元昭瘦且蒼白，像是碎瓷拼成的娃娃，風一吹就會盡數散開, 再也拼不起來。

況且, 他的眼睛盲著, 嘴巴啞著。

這結論自然而然出現在顧景懿腦中, 無需任何人告知。

“小阿昭, 今天陽光好，院子裏的花開了, 我帶你去走走, 好不好？”他問。

寧元昭似乎有些猶豫, 最終仍然點了點頭。

他一邊牽著寧元昭的手, 一邊提醒他小心腳下的臺階。寧元昭走得很小心, 哪怕有他的提醒，也要每一步都要試探過才會接著向下走。

因著眼盲的緣故，寧元昭走得很慢，他應是覺得這樣不好，所以在走下臺階後握了握他的手指。

他自然地伸出手來。

寧元昭在他掌心寫——現在不用遷就我了，可以走快些。

他則摸了摸寧元昭的腦袋，說：“好，如果阿昭覺得我走得太快了，可以告訴我。”

寧元昭點頭。

他走的步子不快不慢，寧元昭跟起來剛好合適，並不吃力。

他帶著寧元昭走到了一片花圃。這時顧景懿才發現，夢中的他們，竟然是在菩提寺裏。

他口中所謂的院子，不過是寶心殿的後面。

這裏正種著與現實中截然不同的花朵樹木，皆錯落有序地伸展著枝葉，郁郁蔥蔥，幾乎形成一片小小的花林。

風將花的味道送到了寧元昭身邊。

寧元昭知道他們到了地方，於是松開他的手，扶住身旁的樹，一點點摸索樹皮的紋路，又循著花的味道慢慢地向前走。

他就無聲無息跟在寧元昭的身後，看寧元昭成功在一棵“攔路”的樹前停下。

是棵桂花樹，很高很大，金黃的花朵繁盛地蓋滿了綠葉。

若是寧元昭繼續向前走，一定會將額頭撞出一道紅紅的印子來。

顧景懿看見寧元昭擡起手，在摸到樹幹後很輕地抿唇笑了一下，淡得幾乎一眨眼就能錯過。

一簇小小的桂花恰在此時墜了下來，落在寧元昭發間。

他受到驚嚇般顫了下，神情間很有些懵。隨即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準確從發間摘下了那簇小花。

他碰碰花瓣，而後小動物般試探地嗅了嗅。

寧元昭聞出了桂花的味道，顧景懿想。

——寧元昭捧起了那簇小花，想要尋找他，給他看這忽如其來的驚喜。

……可寧元昭怎麽也摸不到他在哪了。

明明他就站在離寧元昭不遠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故意躲開寧元昭的尋找。

寧元昭肉眼可見地慌亂無措，沿著自以為的原路奔跑起來，想要回到他們最初分開的地方。

顧景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去抱住寧元昭，明明他的阿昭很害怕……

他眼睜睜看著寧元昭被一根樹根絆倒，摔倒在柔軟的草地上，又強忍著痛爬了起來，想要繼續跑。

但很快，寧元昭停下了腳步。

他意識到自己跑錯路了。

他跑進了花林的最深處，這裏沒有低矮芬芳的花朵，只有遮天蔽日的林木，野蠻地遮擋住了一切陽光。

太過幽深，連蜂鳴鳥叫的聲音都沒有。

寧元昭攥著那簇桂花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顧景懿好像看見他眼中細碎的淚水，還沒來得及流出眼眶就被他仰頭逼了回去。

他眨眨眼睛，聞了聞手上的小桂花，很慢很慢地轉過身，很慢很慢地朝他走來。

方向準確無誤。

他知道寧元昭為什麽能發現他。

在沒有花的地方，他身上的氣味便不會再被覆蓋了。

他喚了聲：“阿昭。”

寧元昭即刻跑了起來，他緊緊接住寧元昭，將他摟進了懷裏。寧元昭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著，饒是如此，還不忘記向他獻出手上一直握緊的小桂花。

他接過了那簇花，撫著寧元昭的後背問：“是送給我的嗎？”

寧元昭點點頭，將臉頰埋在了他的頸窩間。

一滴淚落在他側頸。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淚水居然有這般灼燙的威力。

“我很喜歡，謝謝阿昭。”他用一副溫柔的聲音說著話，腦子裏卻滿是清晰可聞的惡。

他拂去寧元昭的眼淚，安慰般說：“不哭了。發生什麽事了，告訴我好不好？”

寧元昭抖著手指在他手心裏寫——找不……找，找不到你……

“是我的不是。”他裝模作樣地道歉，找了個早已編織好的理由欺騙寧元昭。

他貼貼寧元昭的臉頰，用手臂和身體完完全全禁錮住寧元昭。寧元昭終於得了點安心，靜靜靠著他逐漸停下了顫抖。

如他所願。

寧元昭則頓了頓，繼續在他手掌上寫字。

寧元昭寫——

我會好好吃藥。

我會好好吃飯。

我會早點好起來。

我會報答你的。

我會很有用。

接著，他停了許久，寫下最後一句話——

別丟下我。

“不會的。”顧景懿聽見自己說，“只要阿昭牽好我，我就永遠不會丟下阿昭，好不好？”

寧元昭張了張嘴，無聲地說好。

顧景懿看到了。

也感受到了。

因為寧元昭重新牽起了他的手，很緊很緊，不會再主動松開的那種。

滿意與歡愉的情緒出現在顧景懿心中。

他悄悄吻了下寧元昭的發，與寧元昭十指相扣。

寧元昭一無所覺。

……顧景懿猛然睜開了眼睛。

夢境粉碎，夢中的一切乃至細微如塵的心情都毫無保留地重現於顧景懿心中。

是夢嗎？

為什麽如此真實？

他低頭看向寧元昭，寧元昭仍睡著，不過睡得有點不安慰，整個人挨著床沿蜷縮在被中，變成小小的一團，連眉心都緊緊皺著，稍微一動就會連著被子一道滾落到床下去。

顧景懿連思考都沒有，直接揭開他的被子丟到床下，將他抱到床內側，用滿含著自己氣味的被子將他牢牢蓋住。

又則如夢裏那般，禁錮般將寧元昭攏住。

寧元昭反而不再蜷縮了，他舒展開身體，夢囈地呢喃：“殿下……別丟下我……”

“永遠不會的。”他回應著寧元昭，在寧元昭臉頰唇畔落下吻痕。

他想，他或許知道寧元昭喜歡他的原因了。

他的阿昭確實沒撒謊。

“我還真是幸運。”顧景懿又親了親寧元昭的眼睛，語氣聽不出喜怒，“阿昭，你所有的愛，都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作者有話說：

其實阿昭前世遇到的公主是——顧景懿（徹底黑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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