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阿昭可憐

關燈
許是懷了孩子的緣故,寧秋水的精神並不是很好,寧元昭又與她說了會兒話,就離開了內殿,留她好好歇息。

殿外,熙成帝顧昱衡與寧雲霄對坐兩側,他們相處時並不嚴肅拘束,有幾分其他臣子沒有的隨意。

畢竟寧雲霄曾是顧昱衡的伴讀,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不比旁人。

先皇的子嗣之中,顧昱衡不是最被看好的一個,可他偏偏成了最後的勝者,這其中少不了寧雲霄的功勞。他登上大寶,寧雲霄又替他剿除南境匪患,平定北境蠻夷,護佑著大燕安寧。

寧雲霄太過顯赫了,顧昱衡不是不知道。

可是他的朝廷凈養了些紙上談兵的庸才,只有寧雲霄才能屢屢抵住北邊那些猖獗的蠻夷。

大燕不能敗在他手裏。

寧雲霄是他最信任的臣子,理應如此。

寧家世代忠臣,理應如此。

只是再過相信,他們君臣多年,終究是不如小時那樣親密了。

顧昱衡看著寧雲霄,他們明明是相仿的年紀,寧雲霄卻一如往昔,不顯疲態,連臉上的細紋都看不太見。

若換身時興的袍子,或許能與他那無所事事的紈絝兒子稱兄道弟。

而他……只是今夜宴席的時間略長了些,便有些力不從心……熙成帝擡了擡下巴,竭力維持著自己的精神。

“陛下。”夏德全適時開口,“到了服用丹藥的時間了,三曲真人正在等著陛下呢。”

熙成帝聽言,與寧雲霄說:“元昭還沒與皇後說完話,那朕便先走了,下次再來看皇後。等姑侄兩人話完閑,朕派人送你們出宮。”

“多謝皇上。”寧雲霄行禮。

熙成帝點點頭,大踏步離開了鳳寧宮。

寧元昭走出內殿時,恰巧聽到了夏德全說的這些話。他側身站著,沒有急著出去,等熙成帝走後才坦然走向寧雲霄。

皇帝在服用丹藥?那些東西都是騙人的……有害無益……他知道皇帝是被丹藥拖垮了身子,但他不知,皇帝竟這樣早就開始服用了嗎?

“元寶。”寧雲霄喚他,“秋水如何?”

“姑姑沒有大礙,就是有些累。”

“那便好。”寧雲霄說,“讓秋水歇息吧,那咱們下次再來看她。”

“好。”

兩人說著,站起身來,準備離宮。

這時,寧秋水的貼身侍女春屏從內殿出來,喚住了他們:“侯爺留步,娘娘說侯爺好不容易進宮一趟,下次再見不知多久,想見一見侯爺。”

寧元昭轉頭,寧秋水已然穿好衣衫,從內殿出來了。除皇上外,其他男子不能進入宮妃的內寢殿,那她便親自到外殿來,這樣總不算違背規矩。

反正顧昱衡已經走了。

不消她說太多,春屏就有眼色地遣退了宮人。

寧元昭見狀,知道姑姑是有什麽私密的話想和他爹說,於是識趣道:“姑姑,我去您小花園裏玩會兒。”

“去吧。”寧秋水笑著說。

殿中唯剩寧秋水,寧雲霄和春屏三人,寧秋水坐在軟榻上,並不繞彎子:“哥哥,我想讓你為我尋一位大夫,安插到太醫院來,不要被皇上知道,好嗎?”

寧雲霄:“小妹……”

寧秋水打斷了他的話:“宣正侯府功高震主,皇上心有忌憚,前兩次懷胎,妹妹已經很是小心,可還是沒了孩子,妹妹不相信這是意外。那時哥哥又在北境,妹妹無門求助,這一次,請哥哥幫幫我好嗎?”寧秋水的眼睛中蘊了水,滿是祈求。

很久之後,寧雲霄嘆息一聲,揉了揉寧秋水的腦袋:“這麽大了,還是喜歡哭,和元寶一樣。”他低聲說:“放心。之前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哥哥……”寧秋水的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秋狝之前。”寧雲霄只說了四個字。寧秋水點點頭,拂去眼淚,裏面有某種很深的冷酷和決然。

另一側,寧元昭兔子一樣從殿中溜了出去。

他三兩步溜到鳳寧宮的邊角,那裏有一株年份頗久的梨花樹。這個時節,上面正結著些小小的梨子果。

他摘下一顆,用袖子擦擦,咬了上去。

不酸澀,還有一絲甜意。

他倚在老梨樹上,腦中出現了埋葬在另一棵梨花樹下的貍花姑娘。

他想,他很久沒去看過貍花姑娘了,如果不是因為顧琰,他今日醒酒之時,會去那裏看一看它的。

但也正是因為顧琰,他意外遇到了公主,順利歸還了玄霓,算是因禍得福。

他嘆了口氣,耳邊好像傳來了玄霓“噝噝”的聲音。

難不成養了那蛇幾天,還有幾分不舍嗎?居然會想起它的聲音。

他啃了口梨子,噝噝聲反倒越發清晰。

嗯?

寧元昭扭過頭,一條黑蛇正纏繞在它身側的樹枝上。

可不正是玄霓……

“你怎麽會在這啊?”

黑蛇熟稔地纏住他的手腕,腦袋向著高聳的宮墻看。寧元昭意識到了什麽,飛身踏上墻檐,小心地向下望去。

一眼便看到了笑意盈盈的顧景懿,她仍穿著那身黛紫色的裙子,眼尾處勾了同色的胭脂,美極艷極。

“阿昭。”她伸出手來,想要牽住寧元昭似的,“別摔了……”

寧元昭的輕功並不需要搭著誰才能下去,但他不忍心拂了公主的好意。他用另一只沒有拿梨的手輕輕搭住她的手腕,輕盈地站在了她面前。

“公主,您怎麽在這?還有玄霓?”他摸了摸蛇的腦袋,蛇舒服地蜷縮起來,又被顧景懿一把拎走,扔到地上。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無辜的玄霓什麽也沒有做就滾了一身泥土。

果然是心情不好呢,怪不得宴席上臭著一張臉,寧元昭好笑地想,心情這樣差了,怎麽對著他還是笑的,真是……

真是什麽,寧元昭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軟軟的。

“我聽說母後不舒服,所以想過來看看,沒想在這裏聽到了阿昭的嘆氣聲。”顧景懿柔和地說,“母後怎麽樣?”

“姑姑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即使如此,我就不進去打擾母後了,等明日再來看她。”說著,顧景懿自然地捧起寧元昭的手,“這是怎麽了?方才擦的藥膏都蹭沒了。”

寧元昭低頭看了看,確實,估計是不小心的。

不過依照他的傷口,不擦也完全不妨事,明日估計就看不到了。

“可能是看姑姑的時候太急了,不小心蹭掉了。”他說。

“我再為阿昭擦一些吧。”顧景懿自手上的帕子中拿出一個小藥瓶來。

“殿下來看姑姑,怎麽會隨身攜帶一瓶治傷的藥膏?”寧元昭笑著問。

“想著萬一見到阿昭,可以將這個給阿昭,阿昭帶回去再塗一次,應該就能大好了。”顧景懿並不扭捏,將心思說得很直白。

她細致地塗著他的手背,一圈又一圈,還輕輕地打磨著,好似要讓藥膏就此完全吸收一樣。

不知怎的,凡是顧景懿手指經過的地方,寧元昭都覺著有些熱癢。

他自己看時,倒是沒有發紅之類的癥狀,且熱癢感很快消失,應當是他的錯覺吧。

一整瓶藥膏被顧景懿慢條斯理地塗盡。

要用這樣多嗎?公主怕不是太小心了些,寧元昭想。

顧景懿則很滿意地看了看他的手:“現在不用了,我已為阿昭塗完了。”

“……多謝公主。”寧元昭將手收回去,手心處莫名軟了一下,梨子沒有被握緊,差點掉到地上。

好在顧景懿替他接住了。

哪怕這是一個很醜很醜還被啃了一半的梨子。

她也沒有絲毫嫌棄。

“殿下。”寧元昭心中微動,控制不住一般忽然開口,“今日誰惹您生氣了?”

顧景懿捏了捏梨子的枝柄,甜挑眉道:“阿昭想錯了罷,哪會有人讓本宮不快。”

寧元昭湊近她,一副不相信的模樣:“殿下告訴阿昭吧。”

顧景懿擡手,自然地揉了下寧元昭的後頸:“小無賴,想要空手套白話是不是?”

寧元昭瑟縮了下,到底沒躲開,任由著顧景懿去掌控他最脆弱的脖頸。顧景懿的手指上好像還殘留著一層藥膏,滑膩清涼,落在皮膚上又有一種奇怪的熱癢。

“那就是有。”寧元昭忽略微小的異樣。

“有又如何。”顧景懿的神色淡了些。

“殿下願意告訴阿昭嗎?”寧元昭仰頭看她,“阿昭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是麽……”顧景懿的態度有所松動,“真想知道?”

“想。”寧元昭毫不猶豫。

“那阿昭也該告訴我一件事情。”顧景懿用手指撫了撫他的眼尾,“一個秘密換一個秘密,公平交換,好不好?”

“好。”這次仍然沒有任何遲疑。

顧景懿反倒罕見地停頓了幾息,為這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就好像,寧元昭什麽都願意告訴他似的。

她緩緩問:“方才為什麽嘆氣?”

寧元昭沒想到是這樣小的一個問題,無足輕重的嘆息而已,也值得公主用這樣曲折的方式來關心……

“我想小梨花了。”寧元昭誠實地說。

“誰是小梨花?”顧景懿撫著他眼尾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些。

“一只貍花小貓。”寧元昭沒有躲避,他略掉顧琰,三言兩語說完自己和小梨花的故事,從他如何見到那只貓,到他如何埋葬那只貓。

故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將小梨花的燒灰盒子埋在了冷宮旁的梨花樹下,或許我埋錯了地方,我以後應該很難再看到它了。”

他握住顧景懿的手指:“殿下,就是這樣,我說完了,您呢?您為什麽不開心?”很直接的逼問,像是要借另一個人的回答來及時掩蓋住故事中的漏洞。

少說了一位故事中的人,總歸是不完整。

聽完緣由,顧景懿沒有繼續追究故事的漏洞,也不再吝嗇,她遵守諾言,說:“因為阿昭。”

“因為我?”寧元昭這下是真驚訝了。

“我以為……”顧景懿不緊不慢地說,“會在獻藝的名冊上看到阿昭,原來是我多想,惹得自己無端生氣。”

“我沒有才華。”寧元昭慚愧地說,“未曾想著獻藝。”

顧景懿搖搖頭,俯身看著寧元昭,幾乎與他的額頭相抵:“難道那些人便有才華嗎?阿昭不會不知道那些人是為什麽獻藝吧。”

公主是什麽意思呢!

那些人!那些人……可是來競駙馬的……

見寧元昭的眼尾都燒紅起來,顧景懿眼中劃過一絲戲謔。

他慢慢退遠了些,拿起梨子,順著寧元昭咬過的齒痕處,輕輕地咬了一口。

“殿下!”寧元昭吶吶的,很不知所措,“那是我……咬過的……”

“梨子不太甜。”顧景懿認真地評完,又咬了一口。

“……小梨花喜歡的那顆樹……結出來的果子甜。”寧元昭腦抽般突然說了這樣一句,他磕磕絆絆地找補,“姑姑這棵樹,生在陰處,不好結果……”

“就這樣惦念你的小梨花。”顧景懿淡然笑了下,“明日我就差人把小梨花和小梨花樹,一起移到公主府去,到時你想什麽時候看,便什麽時候看,好不好?”

“……好。”沒曾想過的做法,太具誘惑性的請求,寧元昭沒能拒絕。

顧景懿將梨子放到寧元昭嘴邊,寧元昭咬了口,竟覺得梨子比方才甜了不少。

兩人在高聳的宮墻角分食完一顆梨子,顧景懿撫掉寧元昭唇邊的水痕,柔聲說:“阿昭,今晚,做個好夢。”

“公主,您也是。”寧元昭心跳極快地回答。

顧景懿莞爾淺笑,玄霓悄然爬回他的手腕,卻絲毫沒有碰觸到他的手指。

寧元昭沒有註意到這小小的異樣。

他目送公主離去,自己則拍拍臉頰,輕車熟路翻墻,回到了鳳寧宮。

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熱,應當是和公主說話太過開心了吧。

他沒有在意。

在他們說話的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地佇立著,久久不動。他拿出一截扯碎的香囊布,咀嚼般說了三個字:“顧景懿……”

與公主相遇的小插曲沒耽誤太久,寧元昭回到殿中時,寧秋水也恰與寧雲霄說完私話。

她親自將二人送出殿門,臨分開前還摸了摸寧元昭的腦袋,說:“元寶下次來宮中,姑姑給你做好吃的。”

“太寵著元寶了。”寧雲霄說。

寧元昭心情很好地哼了兩聲,根本沒理他爹。

二人這次沒再受到什麽絆腳之事,順順利利地回到了宣正侯府。

只是回各自小院之前,寧雲霄問了寧元昭一句:“元寶,你身上為何有些脂粉香氣?”

寧元昭搪塞地說:“許是宮女身上的,斟酒的時候傳給元寶了。”

說罷,他做賊一樣回了屋子,沐浴之後赤條條滾進軟被間。

他閉上眼睛,很快沈進黑暗中,等待著美夢的來臨。

夜半時分。

所有一切都籠罩在睡眠之下,寧元昭也不例外。

可若此時有人在他屋內,一定會發現他不同尋常的異樣。

他睡得很不安穩。

明明是颯涼的八月,他的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就連身體也無力蜷縮在被中,仿佛正受著什麽難以掙脫的煎熬一樣。

他醒不過來。

一條黑蛇從墻角的影子中無聲而出,伴隨著一縷幽沈的香氣。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撩開軟被,拂過寧元昭細膩微潤的脊背。

寧元昭登時蜷縮得更緊,手指不得章法地抓住了什麽。他似乎聞到了讓他安寧的味道,於是下意識用混亂破碎的聲音求助:“公主……”

蛇的主人並沒有理會。

他慢條斯理地抽回手,鬼魅般與黑暗融為一體,靜靜觀賞著於夢中沈淪的寧元昭。

睡著了還不忘討好人的小騙子。

蛇的主人撚撚手指,眼中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驚人欲-色。

阿昭……寧元昭……

作者有話說:

這位公主的氣性很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