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那時候我還沒有褪去狐貍形態，還不能化作人形。

在畜生界和南宮緒和南宮仕羽修煉的時候，一次我們遭到了妖界熊族派來人馬的襲擊，慌亂之中，我和他們走散了。

原本只要有他們在，我什麽都不怕，可是發現孤身一人的時候，竟然如此恐懼。

魁梧強大的熊族將軍舉起了他巨大的手掌，狠狠地向我劈下——

被那樣的神力打中，一定會粉身碎骨的……我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發生，但是一道閃光之後，熊族將軍的雙掌被什麽削掉了，剩下兩個光禿禿的手腕，汩汩的冒血。

對方尖叫地逃走了，我向身後望去，看見一位絕塵而立的仙子。

她淡淡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傾國傾城：

“兩只妖界熊掌……這次有口福了……”

那種清美無雙的氣質，我徹底驚呆了——

從來都沒見過如此美麗的仙子，從來都沒見過如此強大的神仙。

我壯著膽子，一步步向她挪去：“多謝仙子……”

被我的聲音吸引，她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妖界的狐貍？你什麽時候來的？”

寒……她只是為吃熊掌才攻擊熊族將軍的嗎……

心裏有點失望，但是還是很崇拜她，我再次鼓了鼓勇氣：“仙子……我可以做你的寵物嗎？”

“做我的食物？你看起來不是那麽好吃的樣子哩……不過圍巾或者披肩倒是可以考慮……”她挑著鳳目，稍稍帶著苦惱地說道。

“不是……食物，是……寵物。”我差點被她嚇倒，但仍然執著地問。

“不要。”她幹脆地拒絕，一副嫌惡的樣子：“我最討厭動物了。”

“您再考慮一下好不好？”我不願放棄，貪婪地看著她。

“不要。你再要我考慮，我會考慮把你做成帽子。”她皺著眉頭回答道。

我嚇了一跳，蜷成一團，抖個不停。

她不悅地看著我：“你是在向我演示帽子的款式嗎？這樣的一團，似乎很暖和的樣子……以後去星藍那裏，就可以遮住耳朵，不會凍得發麻了……”

我嚇得屁滾尿流，倉皇而逃。

這個仙子好兇！她不喜歡我！

怎麽會這樣的？以前每次有人看到我，都會驚艷地大呼：“哇……看那只稀有的小銀狐啊……好可愛好漂亮啊……”

只有她不喜歡我……

心裏好難過。

回去跟南宮緒和南宮仕羽他們再聚，他們很著急地問我有沒有受傷，我只是敷衍過去了而已。

而且，我不想告訴他們有關那位仙子的事情。

她，永遠是我心裏的一個秘密。

很快三百年過去，我們可以化做人形，並且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心裏想著她，一直一直想著她……

終於變成和她並無二樣的身體了！

大家都有些奇怪，奇怪我這個樣子不是那麽美艷動人，我明明可以變得更漂亮妖艷一點的……

但是這個樣子，在我心裏，就是最漂亮的樣子。

以後每當我想起她，就會掏出隨身攜帶的鏡子，好好地把自己打量一遍，心裏就會變得很開心。

我喜歡在鏡子裏對自己說：花漾，你好可愛哦……

還會說：花漾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漂亮的狐妖。

我……最喜歡花漾了。

花漾……

這樣對自己說著說著，眼裏就會霧氣一片，直到變成淚水，流出來。

我曾經去問南宮緒的母後，我眼裏流出的東西，是什麽。

她心疼地望著我，摸摸我的臉：“那是淚水。”

“淚水是什麽？”

“淚水是心裏的刺。你想到了，它動了，你痛了，淚水，就流出來了。”

真的，流眼淚的時候，左邊胸口的位置，有種微微的疼。

我又問：“你也流過淚水嗎？”

朱顏點頭，淚水已經含在眼眶裏。

我伸出手，在她左胸按摩著：“這裏會痛，我幫你按著，就不會痛了……”

朱顏已經淚如雨下：“傻孩子，這樣是止不住痛的。”

“怎樣才能？”

“永遠不能。得不到自己心愛之人，這痛，會永遠持續下去。”

“那得到不就好了？”

“傻孩子……有些東西，你是永遠沒有榮幸得到的……”

那時的我，還不懂。

慢慢地到了後來，我也懂了。

心裏一直思念著一個無法企及的人……一直望著如此渴望的人兒，卻永遠隔著一層冰冷的鏡面。

就算變成她的樣子，她也是，我永遠得不到的刺。

十五年前的一天，我在外出散步的時候，被一群來歷不明的惡人抓走。

押到一處不知何處的地府，看見一人身穿黑衣，陰鷙得看不到臉孔。

“花漾，若你能助我滅了星琳仙子，我可以給你無限力量。”

“你是誰？”

“崢嶸。”

“星琳又是誰？”

“你這幅容貌的原來主人。你化作她的模樣，必然與她有糾纏不清的緣分。只要你肯助我一臂之力，你的任何條件，我都……”

“不管你給我什麽條件，我都不會答應。”我冷冷一笑。

崢嶸一楞：“蠢材！難道你就沒有欲望？”

“我心中的欲望，你給不了。”

“你說來聽聽。”

“我要那位仙子福壽安康，心想事成。”我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只狐貍精瘋了嗎？”崢嶸大怒，把我關押起來。

他一囚禁我，就是十五年。

這十五年來，我被關在陰暗潮濕的地牢裏，看不見光亮，聽不見聲音。

如地獄般死的寂靜。崢嶸是故意想讓我崩潰。

對我來說，黑暗不可怕；死寂不可怕。

崢嶸收走了我的鏡子。

看不見，心中一直思念的人，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可是……我記得她的樣子，好清楚好清楚……

這十五年來，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她的音容笑貌，即使沒有鏡子，我也一樣過得很開心。

第十五個年頭，崢嶸終於放棄我了，他又物色到了另一個更適合的對象。

他如此可怕，如此善於運用人心中的欲望和弱點……

回到了狐族部落，竟然看到了心中所想。

她一點都沒變，只是轉世為人了而已，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差點開心地跳起來。

看到她對我的眼神，和她看南宮緒的眼神，我心中便已了然。

第二天，南宮緒在回廊裏碰到我，他緊緊地看著我，問道：

“花漾，你的心上人，是不是似琳？”

我笑了。

對於註視著自己心上人的情敵，人們都是有著一種天生的敏感啊。

“是啊。”

“不許你打她的主意。她已經有我了。”

“我知道。”

“那你以後就別用那種眼神看她。”

“這個我未必能答應。”

“你這個小丫頭……居然敢跟我搶女人……”

“我不會告訴她，也不會打擾她。但是你，不要阻攔我看著她。”

他沈默了良久，終於說道：

“好。因為我了解，思念一個人，愛一個人的痛。”

“謝謝。”我粲然一笑。

他不忍，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我，口中喃喃著：

“我的傻妹妹……你為何偏偏要愛上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人呢……”

他是心疼我的，我知道。

他一直像哥哥一般地疼我，我知道。

“秋綢喜歡你，跟他在一起，他會讓你幸福的。”南宮緒還不忘善意地提醒我。

“跟我不愛的人在一起，我不會幸福的。”

哪怕是看著我得不到的人……我也覺得幸福……

這條艱難曲折的路，就讓我一人走下去吧。

為了她，我什麽都願意去做。

哪怕是，萬劫不覆。

沒人知道，我能夠替她而死的時候，心裏多麽幸福，多麽激動。

我終於，可以為你做一件有用的事情了……

你會記得我的，永遠記住我。

好開心，好滿足……

雖然最後，我沒能達成自己的願望，但是她終於，讓我留在她身邊了。

終於可以做她的寵物了……

被她撫摸，被她疼愛，被她溫柔地抱著……

我可以每天看著她，跟她撒嬌，舔她的手指，聽她說話……

有些東西，不必得到，也會很幸福。

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當她要問我問題的時候，對我的好奇，和對南宮緒的關心之間，她最終選擇了後者。

我知道，對於她來說，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寵物，而已。

既然如此，那些有關我的秘密，我會永藏心底。

前陣子在一間簡陋的農舍裏看到朱顏和脂凝，她們清苦地生活在一起，雖然艱辛，但是很幸福。

朱顏心中的刺，已經不會痛了吧……

我蹦蹦跳跳地回到天淵宮，又開始纏著主人撒嬌，她身邊的蚩狩陛下，一臉戒備地看著我。

他的這種擔憂，根本就是多餘的。

我心中的那根刺還在，可是我已經習慣了那痛。

有痛，便是有心的證明。

我有一顆鮮活敏感的心靈，我很驕傲。

我愛著，痛著，快樂著，滿足著……

雖然永遠求之不得，心中卻了無遺憾。

得之，我幸，不得……

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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