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了一陣，發現被褥上靜靜地躺著一團紙條，那是她剛剛動手時滑落出來的，這正是白日裏無塵偷偷遞給她的紙條。展開，上面模糊地寫了一個地址，是東京郊外的地界，無塵標出了地圖，還不忘在簡單線條畫成的小屋上加個箭頭——若陽與其相公之居所。

看著那張簡單的地圖，似琳瞳孔倏然一縮。

十分醜陋畫畫作，但在小屋旁邊，一處山峰模樣的圖標旁，赫然標記著：無涯山。

無涯山？腦海中不自覺地顯現出那首偈語：

偈語之青：

青青子衿，呦呦鹿鳴，女主安在？溯溪之濱。

晦之正午，郊野東京，無涯山上，秋水如鏡。

一定要去！似琳撐起身體。

不停不倦的腳步，或許可以沖淡內心的痛苦。

“主人……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了嗎？”玉屏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去找女主，玉屏，你和至罡要受累了。”似琳淡淡地回答。

至罡微微一笑：“玉屏的職責，就是我的職責。”玉屏輕瞥了他一眼，兩朵火雲燒上了臉頰。

借以兄妹之名，二人必有奸情！似琳在心裏獨自念叨著。

“主人，真的不用阿絲阿滑二人跟著嗎？她們好像很傷心的樣子。”玉屏試探地問道：“而且她們二人的保護結界能力很強，可以保護主人……”

“暫時不用。”似琳望著馬車之外的景色：“此次出行，人越少越好。”

馬車一路顛簸，不多時，便來到了紙條上所寫的位置，一處寬敞大宅出現在眼前。

“我一會進去，你們守在門外埋伏，見到什麽可疑之人就出手拿下。為了安全起見，在做一層感知結界，大小方圓五裏，和我手上的玉魄珠串相連。”似琳吩咐玉屏和至罡道。

二人點頭，至罡對著馬車吹了一口氣，本來偌大的寬敞馬車霎時消失不見。

似琳在大宅門口向四周望了一圈，一座高挺的蒼山立在面前，她裹了披風，走進大門，玉手在朱漆木門的銅扣環上輕擊三下，不多時，一個長相斯文的男子開門迎接。

“你……”似琳蹙眉地看著來人，開始苦思這人來歷，因為對方實在有幾分面熟。

“是金家的姐妹？”武斯文先是一楞，後又眉開眼笑：“快請進來！大嫂見了你一定很高興！”

大嫂？似琳又一蹙眉，走進了院子，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指著身後開門人說道：“你就是抓走若陽的人！”

“被大姐認出來了……呵呵呵呵……”武斯文摸著後腦勺，憨憨地笑著。

“若陽在哪裏？”

“這個……”武斯文思考了一會，然後一臉嚴肅地回答：“大嫂正做著很重要的事情……”

在這東京郊野的大宅中，有什麽大事可做？似琳一邊在心中疑惑著，一邊坐在院子中央的花壇邊上。

本月的月末晦……還有兩天……還有兩天，就可以找到女主……想到這裏，她的心兒開始緊張起來，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無論怎樣，找到了女主，就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琳琳？你怎麽來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正是臉色紅潤未消的若陽。

“你果然變回女裝了。你果然……嫁人了……”似琳看著她被盤起的青絲，說道。

若陽臉上一紅，也坐在她身邊：“好久不見你，最近如何？”

一絲苦澀湧上心頭：“我……”話如魚刺，如鯁在喉。

看見她眼中的傷痛，若陽忙轉了話頭：“我成親沒有叫你們過來，真是抱歉，今晚我做一桌好菜給你補償，怎樣？”

“大姐，我們下凡的使命，你記起來沒有？”似琳問道。

“只有……很模糊的印象。”若陽說道：“不能失去肉體凡胎，還有兩件大事……”

“奪逆天之寶器，助女主之帝位。”似琳壓低了聲音。

若陽一雙眼睛閃著光亮：“聽你如此一說，我終於想起了……”

似琳取出剩下的三只錦囊：“這是妖王幫我們算出的偈語，有它指引，會幫助我們更快更容易地完成任務。”

她輕輕地在若陽耳邊低語偈語之青的內容，若陽聽罷，望著不遠處的無涯山：“難道我們搬到此處來，也是命中註定的麽？晦就是月末……”若陽壓低聲音：“還有兩日不就到了麽？”

“小陽陽……這人是誰？”一個慵懶的聲音打斷了姐妹二人的談話。

面前，一位黑發披肩的男子站在二人面前，滿眼警戒地打量著似琳。

小陽陽？似琳被這肉麻的稱呼驚了一身雞皮疙瘩，再看看大姐的羞赧表情，這人就一定是姐夫無疑。

“姐夫你好，”似琳有禮貌地站起來行了禮：“初次見面，我是若陽的三妹金似琳。”

“哦。”或許是由於她的禮貌，對方眼中的敵意漸漸降下去一些，他看了看若陽：“娘子，隨我回房。”

又兩朵紅暈湧上若陽臉頰：“不要……我妹妹來了……我得好好陪她聊聊。”

“哼。”對方頗帶敵意的眼神望了似琳一眼，她漸覺得後背開始發涼。

這種陰暗的氣勢……莫非是……她開始搜尋著恢覆的記憶。

“還沒來得及介紹，這就是我的夫君，東方賜。”若陽臉上歉意地一笑：“才讓你知道，對不起。”

還好東方賜沒再說什麽，他轉過身去又回了房間，剩下兩姐妹在院子裏。

“莫非……他就是魔王？”在房門關上的瞬間，似琳驚呼道。

“沒錯。”若陽的臉上還是紅撲撲的。

“你的夫君是魔王，彬彬的夫君是天使長，那麽我的夫君……”似琳說到這裏，心下一沈，一股寒意從胸口處湧了出來。

昆侖山。星琳望著面前的西王母。

“魔界之王昨日轉世，西方神界天使之首轉世，還有妖王轉世這些都不是偶然吧？”星琳說道：“我有點改變主意了，因為有不好的預感。”

妖王……轉世……

似琳驚愕地抱住頭：妖王轉世……莫非，她的真命天子，真的是蚩狩嗎？

小緒……你在哪裏……牽絆住我紅線的那一端，難道真的是蚩狩嗎？

小緒，本來就不是和她走過人生路的那個人？

似琳牽動嘴角，一陣苦澀從心底一直擴散到嘴邊，她笑了，如此蒼涼，如此落寞。

偏偏她愛上的那個人，不是她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此時她終於明白，南宮緒臨終前對她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琳……你一定要幸福……和妖王一起……

你姻緣紅線的另一端連接的，是妖王，不是我。

小緒啊，難道是因為這樣，你才要狠心和我分手的嗎？

“似琳！你怎麽了？怎麽哭了？發生什麽事情了？”若陽驚詫地問道。

人算不如天算。縱使睿智如她，聰慧如她，在情事方面，也辨不清方向。她愛上了命運之外的人，她未來的軌跡，已經改變了。

發生如此的變故，即使是法力無邊的西王母，也是始料未及的吧？

縱使這三人之中，她是最早恢覆記憶的一個，縱使這三人之中，她是妙招想法最多的一個，縱使這三人之中，她是最能看透世態炎涼的一個……又能如何？

三人之中，唯有她，偏離了軌道。

“琳……”若陽看她一言不發，擔心地輕搖她的身子。

“我沒事，大姐。”似琳撫著額頭，向她擠出了一絲微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若陽嘆息一聲：“你若是想哭，就哭出來吧，免得憋在心裏難受。”

“哭？淚水對我來說，已經成為奢侈。”似琳擡起頭，蒼白的臉龐對著天際，在那遙遠的天界裏，沒有憂傷，沒有煩惱，沒有痛苦。

“我想，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到仙界？”似琳喃喃自語，又仿佛是在詢問身邊的若陽。

“過了這一世吧。等我們善終之後。”若陽臉上竟然充滿著憧憬之色。

“看來你是真想和一個人，一起終老呢。”似琳苦笑，心中不由得一陣孤寂的悲涼。

“是呀。”若陽應道，臉上掩飾不住的幸福。

那位性格陰郁、殺人不眨眼的姐夫，看來還是很疼大姐的呢。似琳想到這裏，不由得微笑。

只要我還有你們，只要你們幸福就好了。

似琳的微笑中，安然淡然，再無波瀾。

曾經那個瘋瘋癲癲舉著硯臺到處亂跑的小女子，已經不再。

曾經那個欺負小狐貍王子兇巴巴、強悍不已的小嬌妻，已然消失。

曾經那個相信地久天長，相信可以攜手相伴一生的癡情女子，終曇花一現。

她必須堅強起來。

她已經堅強起來。

只是，多年之後，每當她想起奢華狐族部落裏的那棵香氣芬芳、落英繽紛的玉蘭樹時，那顆已經堅如磐石的心兒，卻仍然微微地泛著些無力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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