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一位女子帶著幾分驚慌，指著一身素凈的狄米斯說道：“你是誰？哪裏來的？我好好地在客房安睡，你何時闖入的？想對我有何不軌？”這個女子如彬在布莊見過幾次，她是劉步雲的妹妹劉蓉簫，生得有幾分顏色，性格高傲，不過因為如彬從前醜陋不堪，劉蓉簫從來沒和她說過話。

狄米斯靜靜地用紫色的眸子看著她，一言不發。

“妹妹！這是誤會……”劉步雲忙出來圓場：“這位狄公子是朗斯國首富，來我們青鸞國做生意的……是我讓他去客房換身衣服，誰想到你在裏面午睡……”

“我不管！他就是成心的！”女子杏目瞪圓：“我在裏面睡覺，他怎能沒看見？明擺著他想對我欲施非禮，幸好我發覺得早，才沒有被汙了清白……”說到這裏，剛才還一副兇巴巴模樣的她立刻滴下淚來，嗚咽得梨花帶雨。

“怎麽回事？”如彬走近狄米斯，低聲問道。

“我進了屋子，就在屏風後換衣服，床上遮了紗簾我也沒註意有人在裏面，等我換完了衣服，一個女人竟然從簾子後面跑出來，沖出了門開始喊，就是……現在的樣子了。”狄米斯說著，看著周圍人：“事情很嚴重嗎？”

“本來很嚴重，”如彬把他擋在身後：“不過有我在，不嚴重。”

“你在和他說什麽？”劉蓉簫雙眸一挑，充滿敵意地盯著如彬。

“他要告你。”如彬一本正經地說，表情十分嚴肅：“他在裏面換衣服，你躲在簾子後面偷看，直到他換完才跑出來，身體都被你看光了，豈不是汙了他的清白？朗斯國十分重視未婚男子貞潔，就和青鸞國重視女子貞操一般，你這樣汙了他的清白，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又會怎樣？”一邊的劉步雲緊張地問。

朗斯國遠在萬裏，中原對其知之甚少，如彬吃定他們不懂，悠悠說道：“狄公子和東京城中的高官十分熟絡，此次他正是應東京太守肖無定之約去東京詳談大批進貨的買賣，沒想到在西京這種小城，居然被無禮花癡女非禮……”

“你……居然說我是花癡？”劉蓉簫漲紅了臉，斥道。

“我可沒說是你，是你自己承認的。”如彬氣定神閑，她轉向明顯焦躁不安的劉步雲：“狄公子可是青鸞國的生意大戶，這要是得罪了，可如何是好……”

劉步雲滿頭是汗，忙怒斥自己的妹妹：“桃兒，還不快給狄公子下跪賠禮！”

“我……”劉蓉簫花容一驚，瞪了狄米斯一眼，憤憤地轉身跑回後院。

“這死丫頭！都是我慣壞了！”劉步雲忙深鞠了好幾個躬：“公子大人有大量，請萬萬原諒舍妹的一時糊塗！在下已經為兩位準備了好酒好菜，還望賞光！”說罷，他又向如彬暗使顏色：“如彬妹子，求你在狄公子面前美言幾句，在下……必有重謝。”

如彬微微一笑，對狄米斯說：“搞定了，吃飯去吧。”

狄米斯望著如彬，露出一抹微笑：“彬，真的謝謝你。”

劉步雲真的下血本了。一桌子菜，洋洋灑灑的弄了二十多道，山珍海味、燕鮑翅參無所不包，而用膳的只有如彬、狄米斯和一直在賠禮諂媚說的比吃得多的劉步雲。

“他不累嗎？”菜過五味，狄米斯看著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的劉步雲，問道。

“他會出馬車送我們到東京，而且還派一隊家丁保護我們的安全。”如彬傳達給他的話永遠是簡單扼要。

“狄公子今天很累了。”如彬打斷了劉步雲對布莊有如江水般的溢美之詞：“勞煩劉公子為他安排住處。而我作為他出資雇傭的幫手，也勞煩為我安排一間廂房吧。”

“是是，在下馬上就去安排……”劉步雲忙喚來仆人領二人來到後院之後的另外一處別院，這個院子分外清凈，如彬挑了兩間挨在一起的臥房。狄米斯進房之後，劉步雲悄悄地把如彬拉到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之後，除了那支上午欲交給她的玉鐲之外，還有一只描金玉匣，打開後，裏面竟是一對做工精致的鏤空並蒂蓮玉佩，論成色，論手工，都標志著這對玉佩的價值不菲。

“多虧如彬妹子美言，才保得小店平安，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劉步雲將布包再次包好，塞進如彬手裏。

“這怎麽使得……”如彬再推脫了一次。

“妹子若是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劉步雲意向堅決。

“那真是……恭敬不如從命啊……”如彬借勢收下，心中頗有不忍，她畢竟兩頭騙，兩頭取好處，論情論理都有些愧疚，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劉步雲手上。

一陣異香令劉步雲眼睛一亮，他打開一看，裏面盡是幹燥的玫瑰花瓣。

“妹子！我如何能收下如此厚禮！”明明是雙眼放光，劉步雲仍盡量保持鎮定。

哼哼……物以稀為貴。在中原，玫瑰花的價格貴比黃金，這一包花瓣有半斤左右，雖然不算價值連城，但也值了一千兩銀子。

“劉公子無須客氣，我們為你添麻煩了。”這樣一來，如彬心裏的愧疚感消退了不少。

劉步雲自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花瓣，如彬費了半天口舌，總算把他送走了。

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如彬伸了個懶腰，回房，休息。

打開房門的瞬間，一股玫瑰花清香撲面而來。

雖然一片漆黑，如彬還是能猜出來眼前人是誰。

“狄米斯？”她點亮了屋裏的油燈。

“嗯。”狄米斯站在屋內，定定地望著她。

“你怎麽在我的房間裏？旁邊那間不才是你的屋子嗎？”如彬根本沒看見他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要保護你。”狄米斯坐在椅子上，“一個房間才安全。”

“這樣……不太好吧……”如彬面露難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終歸不妥當。

“我不會……讓那件事情重演了。”狄米斯低聲說，仿佛是在自語。

“沒事的，這裏不是朗斯國……”如彬解釋道。

狄米斯卻打斷了她的話，話頭一轉：“你為什麽收下那個人的定情之物？”

“定情之物？”如彬一頭霧水：“什麽定情之物？”

“在院子裏，他給你的信物。”狄米斯轉過頭，如彬只能看見他金色的頭發在燈光下閃爍。

“你說那個啊……”如彬哭笑不得：“才不是什麽信物呢……那個不過是他送給我的賄賂，不，是小謝禮……”

“你也送他回禮了。”狄米斯依然背對著她：“那是我送給你的玫瑰花。”

“那個……那個是……”如彬盡力解釋。

“在朗斯國，互換禮物是愛的宣誓。”

“我才沒有……而且這裏是青鸞國，我們沒有那樣的風俗……”

“你交換信物我管不著，但是你不該用我送你的禮物作為回禮。”狄米斯的話語中聽不出悲喜。

“那不是回禮啦……只是交換而已！交換，你知道吧，用東西當作錢來換……”如彬欲蓋彌彰地解釋。

“交換也好，信物也罷。”狄米斯轉過身，燈火在他背後，他的臉浸入一片陰影之中：“把我送你的東西送人，這不禮貌。”

“我沒有……”如彬理屈詞窮。

“你不必過於在意，我只是把我的不滿說出來而已，說出來了，也就釋懷了，總比梗在心裏好些。”狄米斯端坐在椅子上：“時辰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在這裏為你守著。”

“狄米斯……”如彬還想解釋什麽，卻被他打斷：

“睡吧。”他吹熄了燈火。

一夜無話。

如彬躺在床榻之上，許久無法安睡，她並未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大家互取所需互得利好而已，這也是她這些年來采購藥材的經驗，只是對著狄米斯，總能讓她感覺自慚形穢。

無論是外貌還是心靈，面對他，她總有無法釋懷的自卑。為什麽上天會制造出他那樣既美麗又正直的完美生靈來呢？他為她，似乎總是一直付出，不求回報，可是她，總是三番五次地利用他，回到家鄉也好，謀取小利也好，她面對他，總有一種負罪感。

她是沒有心的，她不會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可是為什麽，胸口處總有一股窒悶的酸澀，這感覺讓她譴責自己、鄙視自己、痛恨自己。

明天，一切都會變回原樣的吧。明天，她又是那個以自己為中心的金如彬。

我金如彬，才不會為了其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性格，改變自己一貫的作風。

因為我，早已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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