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人間煙火

關燈
第55章 人間煙火

小嶶山,風雨飄搖,冷雨敲墓碑。

安知帶著梵聆出現在墓前,微微一怔。不過幾月的功夫,原本殘破不堪的墓碑變得煥然一新,最好的石料不懼山雨的侵襲,功底極深的篆書將墓主人的姓名寫得蒼勁有力。

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定是宋炙陽做的。

安知心口一慟,仿佛被撕開一個很大的口子,山風拼命地灌進來,讓他每個神經都感到冰冷的刺痛。

他蹲下身,拿出小鐵鍬,在墓碑前慢慢地挖開一個小坑。他挖得很輕很慢,好像怕打擾地下人的安眠。挖到堅硬的地方,他甚至用指甲去勾挖。

半個小時後,他伸出手比對了一下,覺得差不多了,就將裝著梵聆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去,認真的樣子仿佛是在工作臺上。

然後他再慢慢的將它掩埋,填平,宛如在填充自己心裏的溝壑。大概沒有人能想到,這麽鼎鼎有名的藝術品,最終會被永遠埋藏在這片無人問津的土地裏。

“媽,”安知嘆了口氣,無盡哀傷,“我把它帶回來了。”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樹葉摩擦的聲音回應他。他擡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覺得有些困。

可是再困他也睡不著的。

自那日之後到今天,已經過去七天了。安知把自己關在家裏七天,關了手機,門窗緊閉,燈光全滅,直到家裏連最後一滴飲用水都沒有了才肯出來。

他原來只想好好睡一覺,這十一年來,他殫精竭慮,每天都是重重心事。他本就神經衰弱,睡得很淺,如果再多想一些事,就整夜整夜不能安枕。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想,這次大概能有一個好覺,可是七天過去了,只要閉上眼,他眼前就會浮現出一個帶著哀痛,清晰到每一根發絲的人影。

正是他見到宋炙陽的最後一面。

每當他幾乎要睡著的時候,迷蒙模糊之際,似乎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喚,像深海裏的一個鉤子,把他從無邊的睡意裏釣出來。

“安知…生日快樂。”

即便蒙上被子,堵住耳朵,這聲音也如同魔咒,無處不在。

“宋炙陽……”喃喃地嘆息,縹緲地下一刻仿佛就會在風中消散,輕得只在唇邊逗留。

“我在。”

就跟童話故事裏寫得一般無二,有所求則有所答,男人竟然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身後,披著山露凝視著他。

安知突然有種被宿命寫定的命運感,似乎宋炙陽已經是自己身上的一個烙印,不管到天涯海角,也不可磨滅。

宋炙陽走上前,伸手想摸一摸安知眼底的烏青,想了想又收回了手:“沒睡好?”

安知看了看他,嘆了口氣:“你不也是麽?”

“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安知別過臉:“辭呈我會傳真給你的。”

宋炙陽覺得五臟六腑被大爪抓過一般疼,澀澀地開口:“其實你不……”他本想勸安知不必離開,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如今的局面,是根本容不得安知回去。

最終他也只說了句:“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安知感覺心像一半泡在熱水裏,一半掉在冰河裏,看著眼前憔悴的宋炙陽,有想逃的沖動。

想了想,安知還是打算岔開話題:“我已經決定還是自己單幹,過幾天,就離開A市。”

宋炙陽喉嚨一哽:“不打算回來了嗎?”

安知很茫然:“誰知道呢。”

宋炙陽點了點頭,很努力地擺出一個看起來和從前相差無幾的笑容:“至少,給我一個為你餞別的機會吧。”

安知回視,四目相對,似乎有千言萬語難以言說:“好。”

………

他們最終選在臨河一家露天的餐館,幾碟小菜,滿桌啤酒。

這是他們最安靜的一次共食了,大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些溫馨的過往此刻再提平添心酸,竟是相顧無言,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喝到宋炙陽都覺得有些上頭的時候,安知已經單手撐著腦袋歪坐在椅子上了。

宋炙陽攔下了他倒酒的動作:“不能再喝了。”

安知乖順地放手,卻睜著醉眼苦笑了一聲:“…這也是你最後一次…攔我的酒了…”

宋炙陽握酒瓶的手關節發白,隨即大掌覆蓋在安知手上:“誰說的?”

“…嗯?”

“安知,我從未說過會放棄你。”

安知先是醉眼一睜,隨即又搖頭晃腦地支吾著說:“…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安知,那只是你的自我桎梏罷了。”

宋炙陽輕輕擡起安知微收的下巴,“過去種種都已經了結,你為什麽又不肯放過自己?難道,那些往事竟然值得你賠上自己永遠的自由嗎?難道,我就一點也不值得你放下芥蒂嗎?”

安知因酒而微紅的臉頰白了一分,眼尾暈了一絲難耐的苦楚,他皺著眉閉上了眼,嘶啞著嗓子:“…我…不知道。”

宋炙陽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臉,那清冷卻帶著朦朧水霧的眼就這樣看著自己,只覺得這些日子的想念和煎熬都被一並噴發出來,他伸出手了,修長的手指滑過安知緊皺的眉頭,像是要扶平那褶皺一樣一點一點的輕輕按撫著眉心。

終於,他湊上身子,在安知微張的唇上印了下去,很簡單,也很深情。

“安知,我可以等你想明白,別讓我等太久。”

說完這句,就聽到夜空中一聲巨響,隨即亮了一瞬,原來是河對岸有人在放煙花。

宋炙陽看了看煙火,覺得越絢爛的東西越危險。

“這煙火放得那麽極致,好像只要有它,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很熱鬧了……”

安知已經醉得快睜不開眼,到底還是瞇著眼看了看,意識不清地說了一句。

這一句,宋炙陽聽得很真切。

“人間煙火,哪有極致,只因人情暖骨,所以銷魂。”

煙火不一會兒就停歇了,喝酒的人也終究要散去了。

只是桌上交疊在一起的酒瓶,卻還記錄著,記錄著多情人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