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小析!”百裏桉趕忙上前掰開百裏毅的手,把百裏析拉到身後護著。

百裏析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向敬重愛戴的父皇竟然會對自己下手,那樣狠戾的模樣仿若換了一個人。

“咳咳咳……”百裏析沒緩過神來,窒息感還纏繞著他,“哥哥……”

百裏桉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別怕,哥哥在。”

“你們想造反不成?!”百裏毅揚手拂掉矮桌上的藥碗,白玉落地,叮當亂響。

百裏桉:“父皇連自己的兒子都要痛下殺手嗎?”

“都想害朕……你們所有人都想害朕!”

他這副模樣屬實瘋魔,百裏桉偏頭溫聲說:“小析,你先出去。”

百裏析扯住他的袖子,一臉堅持,“我不,哥哥和父皇又要瞞著我說什麽。”

“聽話,現在不是跟你開玩笑的時候。”

“哥哥……”

百裏桉沈聲道:“出去。”

百裏析拗不過他,只得先出去。

屋內半晌安靜,百裏桉輕聲道:“父皇真是下了一盤好棋啊。”

百裏毅瞪著眼睛看他,“你想做什麽?弒父嗎?!”

“兒臣自然不會做這種事,兒臣不過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百裏桉神色自若,“自小就聽人說,母後是西夜國公主,後因大涼侵略,西夜亡國,母後被江老侯爺帶回了大夏。”

“母後從小養在太後宮中,所以除了太後就沒有別的背景,不必擔憂後宮與朝堂勾結,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太後過世前曾立下遺詔,父皇此生不得廢後。在外人看來是太後給母後爭的權益,卻正中父皇下懷。可誰能想到母後早早過世,依照父皇對淑妃娘娘的寵愛,朝堂之上‘廢後新立’的聲音不可能沒有。但淑妃娘娘身後是丞相府,若是就這麽封後,丞相府的勢力勢必會大增。為了權衡朝堂各方勢力,父皇不會這麽做,所以太後的遺詔就是父皇最好的理由。”

“若想安撫丞相府,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小析為太子。小析從小就聽話,最適合變成父皇的傀儡。”百裏桉攥著拳頭,重重地呼吸著,“只要廢了兒臣,一切都順理成章。”

在他南下剿匪期間,百裏毅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甚至不用多精妙的栽贓嫁禍,他是天子,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沒有人能反抗他。

三年前的百裏桉即便不再領兵打仗,但身上那股鮮衣怒馬的少年氣還是在的,又狂又傲,也不缺仁義之心。

說實話是非常適合當皇帝的。

但他太危險了。

百裏毅害怕他的孤勇。

因為百裏桉像極了曾經的他。

只有把他完全控制在自己手裏,百裏毅才能安心。

他要挫一挫他的銳氣,沒有人可以超越他,就是自己的兒子也不可以。

“即便三年前兒臣根本沒錯,也難逃一劫。”百裏桉譏笑道,”所有人都被算計在內,真是好手段啊,父皇。“

百裏毅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是徒勞,他像是耗盡了全部力氣,無力道:“是,都是朕做的,朕是天子,你能如何?”

“兒臣沒想如何,真的想對父皇做什麽,兒臣早就動手了,何必在這兒說這麽多?兒臣只有最後一個問題。”百裏桉問,“當初父皇立我母親為後時,是因為太後的命令還是自己的真心?或者是父皇權衡利弊後作出的決定?”

百裏毅自然沒有回答他。

百裏桉自嘲地笑一聲,“算了,無論因為什麽,現在也沒必要刨根問底了。”

良久後,百裏桉轉身準備離開,才聽到百裏毅的虛弱的聲音。

“朕是真的愛過她。”

年少時喜歡的第一個人,即便到了現在瀕死之際,再想起來還是會懷念。

但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百裏毅的呼吸越來越細微,連手指都已經無力擡起。

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父親。”百裏桉回頭,好好地看著他,不帶任何地恨意,“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您。”

“兒子自認這輩子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其他人的事,不知為何命運要同我開這樣的玩笑。可能我真的是災星轉世,克親克友,到最後連自己都不得善終。”

“好在還能讓我最後盡一點孝道。”百裏桉深呼吸一口氣,說:“等父皇駕崩後,兒臣會依照禮數,讓父皇風光下葬,長眠皇陵。”

百裏桉擡腳往外走,在打開門之前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皮,眼神晦暗不明。

“只是不會……讓父皇與母後合葬。”

***

百裏析靠著門板乖乖等在門外,身後的門突然打開,整個人險些往後倒去。

百裏桉伸手扶住他,“不用進去了。”

“父、父皇他……”

“……至多六個時辰。”

百裏析眼睛紅了一片,抿著唇低下頭,死死忍著。

百裏毅先前是真的寵他,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百裏析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來自父親的愛和關懷。

“哥哥回去了,到我們小析獨當一面的時候了。”百裏桉揉揉他的腦袋,輕嘆一聲,道,“哥哥真的很累了。”

百裏析攥著拳頭,用力點頭,盡管聲音還有些顫抖,語氣裏還是含著堅定,“我知道。”

百裏桉寬慰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擡腳離開。

天氣陰沈,深秋的風幹燥又清冷,吹在身上並不舒服。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了,只身一人站在石基上,沒有回頭。

百裏析聽到肅肅秋風和百裏桉的聲音。

他說:“你要記住,你是儲君,是天下萬民未來的君王,你不能躲。”

百裏析看著百裏桉漸行漸遠的背影,無聲應道:“小析記住了。”

百裏桉是自己進宮的,沒讓任何人跟著。

出宮門後卻看到有人等在外面。

他站在拱門下,光線被遮擋完全,昏暗一片。

江未言就站在他面前十丈遠的地方,僅存的一點兒太陽都落在他身上,很微弱卻又異常耀眼。

心裏那點兒藏得很深很深的委屈在見到江未言的那一刻盡數迸發。

他向他跑去,被他牢牢抱住。

幸好,就算經歷了那麽多糟糕的事情,依然有人在等他。

“你在啊。”他的聲音在抖。

“我在這裏。”江未言抱緊他,字字真切,“我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嗯,我知道。”

我相信你。

***

東廚裏散著裊裊炊煙,元煜正包著餛飩,面前大鍋裏燒著水,將沸未沸。

江未言抱著胳膊靠在門後沒有進去。

百裏桉停在外面,抿著嘴,半晌後才擡腳走進去。

“師父。”

元煜手上還攤著一張餛飩皮,一會兒沒有動作,而後擡眸看著百裏桉,“想問什麽就問吧。”

“師父和父皇之間可是有深仇大恨?”

“是。”

“一定要殺了他?”

“是。”

百裏桉半垂著眼眸不知在想什麽,嘆息一聲,“我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元煜喊住他:“小白……”

“我沒有怪師父的意思,師父既然說了,那我就信,只是這種做法太危險了。”百裏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但我還是想問師父,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的糾葛?”

元煜望著他的背影,片刻後道:“好,晚些時候師父都告訴你。”

“嗯。”百裏桉應了一聲,離開東廚。

他在後院坐了很久,不許任何人打擾,只望著那棵已經掉光葉子的梨花樹。

就這麽從酉時沈默到戌時。

風執從外邊回來,見江未言和風翊都在檐下站著,院中只有百裏桉一人,孤身站在桂花樹下,整個氣氛都壓抑了。

風執慢慢挪過去,小聲問:“小侯爺?這是?”

“有事跟他說?”

“是。”

江未言領著他過去,擡手覆上百裏桉的後頸,輕輕揉了揉,“桉?”

百裏桉回過神來,側頭看他,“嗯?怎麽了?”

風執:“主子,宮人來報。”

“說吧。”

風執:“陛下……駕崩了。”

百裏桉手指一頓,斂眸靜默站在那裏。白衣被晚風吹起,皎白月光似落了滿身清霜。

江未言牽過他的手,稍稍用力握緊。

院中寂靜一片,只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鳴鐘聲。

最早鳴鐘時,他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

良久後他才開口道:“我知道了。”

風執見他似無動於衷,小心翼翼地問:“主子不進宮嗎?”

百裏桉松開撚著的桂花枝,搖搖頭,問:“小析還好嗎?”

“太子殿下尚且沒事,倒是淑妃娘娘聽到噩耗後暈了過去,眼下還沒醒。太子殿下正在操辦國喪之事,但難免有大臣覺得殿下年紀尚輕,對太子繼位一事頗有微詞。”

“這是想鬧什麽?一國之君豈是他們能非議的?”

“太子殿下只當沒聽到這些話,只是推遲了登基之事。聽太子殿下的口吻,似是有讓位於主子的意思。”

“胡鬧,我朝怎可一日無君?”百裏桉蹙眉道,“去請宰相大人、三司使和禦史大夫到政事堂議事。”

“是。屬下馬上去辦。”風執拖著風翊一起走了。

江未言牽著他就要走,“走吧,我陪你去。”

“好。”

三位大人已經在政事堂候著了。

“我在外面等你,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江未言在門口停下,握了一下他的手後松開,“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卷 白玉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