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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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酉州的那一兩年,是他難得的可以不受束縛、恣意縱情的時光。沒有繁文縟節的事情、不必圓滑地與人周旋,可以像他以前所想那般,瀟灑又自在。

酉州幹燥嚴寒,難得的一場雨帶來了濕潤,天氣也變得愈發寒冷。

帕子才沾過溫水,覆在眼睛上其實很暖乎,他有點貪戀這淡淡的暖意。

“我不帶你上戰場,你怪我嗎?”

“不怪哥哥。”

百裏桉抓住他準備撤掉的手,“就這麽蓋著吧,挺舒服的。”

“哦。”

“我要你跟著輜重將軍不是不看重你,也不是隨便找個地方把你打發了。前幾年你跟著江侯爺學的更多的是如何征戰沙場,你有很強的進攻性,學習的能力也很好。但主帥不止要勇猛,還要學會平衡。”

百裏桉又道:“軍營裏最重要的就是糧草,你不能讓你的士兵餓著肚子上陣殺敵,而糧草的運輸從不是那麽簡單的。如今邊際五城的糧草全是由堰州和棣州補給,在酉州來往堰州或棣州的這段路上,輜重營就摸索出了不下三條道路。怎麽走可以最大程度地避開敵人的偷襲、怎麽走可以最快抵達、怎麽走可以讓士兵的體力消耗最少……這些都是他們來回數百次得出來的。”

“你要熟悉你的敵人,更要熟悉你的隊伍。陪你上陣的是你的武器,留守後方的是你的後盾。”

江未言:“我明白了。”

“雲綏有江侯爺,未來這邊際五城,就是你江未言的戰場。”

江未言搖搖頭,“不,是哥哥的。”

百裏桉沈默了半晌,緩緩道:“酉州之戰結束後,我就要回汴京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上戰場的機會。”

江未言聞言一頓,慢慢將帕子移開,望著百裏桉的眼睛,道:“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百裏桉笑著揉了下他的腦袋,“你努力當個大將軍,立戰功了就能回京受封,也就能見到我了。”

江未言用力點點頭,“好。哥哥等我。”

***

百裏桉望著漆黑空中的零星幾點,輕聲道:“一直很遺憾,這輩子沒能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江未言挑了挑眉,道:“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嗯?”百裏桉扭過頭看向他。

“沒有戰亂自然不必上戰場,自然不會有並肩而戰的時候,這不也是殿下希望的嗎?”

百裏桉展顏一笑,身子後仰,枕著胳膊躺在屋檐上,“說的也是。”

江未言垂眸看他,試探問道:“哥哥,我娘能回雲綏了,你知道嗎?”

百裏桉裝傻充楞,“是嗎?好事啊。”

“什麽時候和皇上說的?”

“你又是如何知道是我提的?”

“……公公說漏嘴。”

“我想想啊……”百裏桉的神情像是做了幫街上老奶奶提東西這樣的小事一樣,淡然自若道,“他讓我當樞密使,我不願,便入宮同他爭論了一番,順嘴提了一句。”

“威脅皇上了?”

百裏桉揶揄道:“哪能呢?不過是父子之間的一些交易,想我隨他的意,總要付出點什麽。”

“謝謝。”

“替江夫人說的話我就收下了,若是替你自己說,那還早了點兒。”百裏桉坐了起來,牽住江未言的手,字字真誠,“你等等我,我一定會讓你回家的。”

回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百裏桉也說帶他回家。

他從來都把自己放在最後一位,把他關心的人放在前頭。他也從不為自己謀求什麽,就是冒著大不敬也要請求皇上放冷玉回雲綏,他把一切都安排好,獨獨沒有為自己打算。

江未言擡手撫上他的臉,眼前是他魂牽夢縈很久很久的人,是他只要想起來就能放下很多煩心事的人,是他最愛護珍惜的百裏桉。

他傾身靠近,微熱的唇貼上百裏桉的額頭,虔誠又珍視地落下一吻。

“我只想帶你回家。”

***

雖是夏天,但深夜坐在屋檐聊幾個時辰也不是什麽正常的事。

翌日清晨,百裏桉睡醒時便感覺身子不大舒坦,喉嚨幹澀灼痛,腦袋也昏昏沈沈,不知道是不是著涼了。

“主子,今日要上早朝,要不就穿這一件吧。”風執拿了件紫色外袍。

“行。”

“主子,你這嗓子怎麽啞成這樣?受涼了?”

“可能吧。”百裏桉悶咳了幾聲,倒了杯水潤潤喉,“去備車吧。”

“主子不然告假吧,身子要緊。”

百裏桉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拿過外袍穿上,“不行,今日早朝要商討邊際五城的固防,我必須要去。”

風執拗不過他。

百裏桉許久沒在早朝上露過臉,他以前很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因他是太子,但凡和官員打交道,少不了想巴結拉攏他的人,而他礙著太子的身份,還要虛與委蛇地周旋著。

如今的他不過是被廢的前太子、不得寵的璟王,除了幾個官員真心來同他問好,其他的不過是隨意行了個禮便作罷。

倒是前邊百裏析所在之處被圍得水洩不通。

百裏析就不會應付這種局面了,瞧著怪可憐的。百裏桉適時喊了一聲:“小析。”

這聲“小析”喊得百裏析一陣感動,他排開周圍的官員,蹦跶著就朝百裏桉跑去。

“哥哥!”他一把抱住百裏桉的胳膊,“哥哥你總算回來了,太傅留給我的功課太難了,一會兒下早朝了,哥哥教教我好不好?”

百裏桉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好。如今也是當太子的人了,不能總跟孩子一樣跟哥哥撒嬌。”

百裏析粘得更緊,嘟噥道:“為何不能?我就愛和哥哥在一起,我就要哥哥。”

百裏桉無奈道:“進殿了,註意儀態。”

邊際五城雖是江未言打下來的,如今卻是褚霖坐鎮。褚霖是從江老侯爺手底下出來的,實則是皇上的人,知曉這些的人都能看出皇上有意削減江家的兵權。

奈何江老侯爺在民間聲名遠揚,“戰神”之名深入人心,在雲綏更是萬人愛戴。如今只能靠“軟禁”江未言來制衡江家。

江未言一言不發站在一側,另一側的百裏桉同樣斂眸不言不語,面色蒼白沈靜。

“臣以為,雖已擊退大涼,但邊際五城的固防依舊不能懈怠。現已過半年,而邊際五城尚未恢覆往日生活。流民雖有減少卻也是一大難事,五城沒有主心骨,地方官員腐爛,貪汙朝廷賑災款。邊際因地勢較高、天氣惡劣,糧食收成少,百姓生活貧苦,時常需要朝廷撥糧,方可維持邊際的生活。”宰相上奏道,“當務之急,必須派遣新府尹前往邊際,肅清邊際。”

百裏毅道:“宰相言之有理,可有愛卿願意?”

底下官員左顧右盼、交頭接耳:“這……”

百裏桉聽著身後的竊竊私議,低頭無聲地笑了。

邊際遠離汴京,五城一片狼藉、百廢待興,說句荒山野嶺也不過分,去那裏和被貶蠻夷沒什麽區別。

想將邊際重建回幾年前的模樣,沒個三五年壓根做不到。

留在汴京享受榮華富貴,還是去邊際體驗民生疾苦,多好選啊。

“臣願意。”度支郎中的一句話驚了半個朝堂。

百裏桉朝聲源處看去,正好撞上了度支郎中的視線。

百裏毅朗聲一笑,“高愛卿自告奮勇,朕甚感欣慰,允了。”

“只是微臣能力不足,恐治理不佳,辜負皇上的信賴。”高遠躬身道,“聽聞璟王殿下曾在邊際呆過一陣子,又深谙禦人之道,不知殿下可願指點微臣一二?”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

度支郎中高遠是當今淑妃娘娘的表弟,朝堂上不少人或多或少會給個薄面。當年百裏桉還是太子的時候,兩人成日裏針鋒相對。高遠恨不得百裏桉明天就下馬,而百裏桉毫不在意他的針對,畢竟每一次都是他把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聽風執說,他被廢的第二天晚上,外面放了好久的煙火,聽得他一肚子火。

百裏桉最開始還以為是那些看他不順眼的官員合夥在他家門口放煙花慶祝,後面才知道原來那一天是上元節。

他當樞密使後,兩邊少不了要見面商議。只要一碰面,兩個人的那張臉活像是要給對方上墳,說話時免不了陰陽怪氣幾句,可惜最後都是百裏桉大獲全勝。

百裏桉看著高遠那副嘴臉就想譏諷幾句,得虧是在大殿上,不然現在倆人已經你一句我十句地吵起來了。

狗屁的禦人之道。

百裏桉心下冷笑一聲,還真是孜孜不倦。

他問道:“度支郎中的意思是要本王一同去邊際?”

“微臣也是想為大夏的江山盡一份力,還望殿下莫要嫌微臣愚鈍。”

這話說的讓人怪難接的。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愚鈍,那就別去了。”百裏桉慢慢悠悠地說,“若是本王一個人去,整頓好邊際約莫需要三年,可若是帶上你,我還要多費一份心教導你。你若是愚鈍至極,那本王便要再多費點時間,三年後的邊際怕還是如今這般。”

高遠:“……”

隱約聽見零星笑聲,百裏桉怕再說下去這早朝得變成他二人唇槍舌戰的地方了。

百裏毅沈聲警示:“璟王。”

“兒臣失言。”倒是半點看不出他的歉意,百裏桉又道,“只是這邊際的重建乃是重中之重,豈可兒戲?兒臣自知才疏學淺、詮才末學。再有,父皇也知道的,兒臣自三年前大病一場後,身體一直沒調理好,實在是難擔大任。”

百裏毅:“……”

看來百裏桉今日是非要刺幾個人了。

百裏桉扭頭對上江未言的眼睛,道,“不知江小侯爺可有意願?邊際五城是小侯爺打下來的,由你去守,於情於理。”

“百裏桉!”百裏毅拍案而起。

作者有話要說:

降溫了好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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