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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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話題,要註意場合。”

張起靈移開視線,似乎再不想多看他一眼,不鹹不淡扔下這麽一句,語氣像提醒像訓誡,當中一絲厭棄和煩躁,乍一聽非常正常,這很符合他作為老師的身份。

吳邪在最初的困惑後,慢慢失神了。

他回想所謂的“場合”和“話題”,把跟老癢的對話剝拆開,結合他自己臆測構造出來、並且已經為之心虛惶恐了一整天的那段沒有的記憶,好半天才從久夢一般的深思中清醒過來,居然非常奇異地漸漸明白了過來,一字不漏全意會了。

如果想得沒錯……吳邪頓時如墜冰窖,從頭涼到腳,從骨頭縫裏滲出涼意來,面部卻又在被羞恥感燒灼,□□在外面的皮膚被火燙的溫度蒸煎,要活活把人燙化,他在極冷與極熱間狼狽沈浮,話也說不出一句。

“我……”吳邪想立即解釋,隨即牢牢把嘴閉緊,意識到張起靈的重點不是事件中的主角,而是事情本身。

昨晚可能發生了什麽事,讓張起靈覺得惡心又難看,讓他對吳邪是同志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要不然吳邪跟老癢的一番對話,哪能被歪曲成這個意境。

所以今天見到了人才索性裝作不認識,只是不幸的是吃完飯出來又見到了他,還在丟人現眼,大約是看在三叔三嬸的面子上,決定提點幾句,讓他以後註意分寸,別拿這種事去惹人嫌。

吳邪醉得暈乎乎地,搖頭晃腦、自行腦內了一番,強硬地把其中澀結的關節打通,有什麽禁不起推敲的地方也不管了,補全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並深以為然,他自己先信了□□成,這時心裏沈甸甸的,腦子卻像清空過一樣輕了下去,開口道:

“我知道了,多謝你了。”他茫茫然往車窗外面看了看,眨了眨眼又問,“現在能回家了?”

他不問所謂的“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覺得這樣就夠了。吳邪從不覺得喜歡一個男人是一件多麽丟臉的事情,現在也只想在他喜歡的人面前再為自己保留一些顏面,讓自己不那麽難堪。

張起靈回頭盯了他一會,不言不語發動了車子。

經此一役,吳邪腦子裏開始浮現清明,不過身體還處於醉酒狀態,腳步漂浮,要想走得穩,只能把步伐放慢,比飯後散步更慢,像上了年紀的小老頭兒。

張起靈鎖好車,跟過來挨著他走,吳邪不動聲色挪開一步,進了大樓,按了電梯。

他垂著頭,張起靈看他低迷得厲害,以為是自己太嚴厲,把人說狠了,想了想,擡頭去摸吳邪的頸側,手指貼著血管摩挲一下,低聲安撫他:“不高興了?”

吳邪立即避開,勉強笑了一下,搖頭不願意說話。

等到了樓層,張起靈把另一只手上拿的東西遞到他手裏,吳邪接過那個小塑料袋,看見裏面的醒酒藥。

“……”吳邪聽見自己在心裏又嚎又笑,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怕更加招人嫌。

說到暗戀,總有一種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莊重感,通過長久的意淫把心裏的人修修補補到十足完美,在把人神化過後,真正接觸到本尊,十有□□會有些幻滅,心理落差難以避免,畢竟現實中哪有十全十美的完人能去跟神比較,這跟小說原型是一個道理。

他們相處的這段日子裏,張起靈對他很好,非常照顧他,身上顯露的人格魅力更不消說,盡顯無疑,吳邪不僅不覺得幻滅,反而彌足深陷,越加無藥可救,清醒不過來。

他只顧著貪圖私欲享樂,沒能體會張起靈的感情,自己這一邊沈迷不沈迷無足輕重,給別人帶來麻煩就不道德了。

吳邪站得直直的,眼睛卻垂著:“多謝你送我回來,明天送走老癢以後,我就要開始寫稿了,大綱和資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時間有點緊,之後大概不會去圖書館,也不會耽誤你了。”

張起靈站在他面前,根本不接話,眼光冷峻,盯著人不放,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樓道裏明明燥熱難耐,吳邪卻莫名覺得有冷氣在吹,他不敢再留。

“我走了,也謝謝你給我買的藥。”吳邪向對方道過別,看似瀟瀟灑灑地轉過身去,拎著塑料袋落荒而逃。

作者有話要說:

☆、22

22

家裏沒有人,吳邪想起胖子提過晚上有應酬,要晚一點回來。他覺得慶幸,進到臥室,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身上脫得幹幹凈凈,光溜溜地在滿室黑暗中坐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該去洗澡,又跟游魂一樣爬起來,晃悠悠進了浴室。

虧他也記得自己喝多了酒,洗到半程走出水幕,擡起馬桶蓋子,摳嗓子痛痛快快吐了一遭,把胃掏空,苦膽汁跟著跑了出來,並不好受,生理淚水也蹦跶著跳出來幸災樂禍,很樂見他落魄狼狽的樣子。吳邪在眼角上擦了一把,毫不留情地把它們甩到瓷磚地板上,讓它們跟著洗澡水一起沖進下水道。

胖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轉鐘,他打包了幾盒飯菜給吳邪當夜宵。大作家的生物鐘不太可愛,不論是寫稿還是忙別的,每天都折騰到很晚,除了之前跟張起靈去圖書館的日子起得稍早一點,別的時候總要一覺睡到近中午,這是寫作行業的從業工作者身上都存在的廣泛陋習,胖子的日常工作就是跟他們打交道,並不覺得有糾正的必要,倒是有投餵伺候的必要。

客廳裏沒人,連盞燈都沒有,胖子吆喝一聲,擰開了吳邪臥室的門。

裏面黑魆魆的,也沒有筆記本發出的刺眼熒光,空調不在工作狀態,窗子開了一半,室內溫度與室外同高,窗簾拉開來,月光舒舒緩緩灑了半室,照出床上的人形。

這種環境下,吳邪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被子從頭蓋到腳,已經睡沈了。

胖子本來就熱得要命,看他那身裝備,只覺得熱得燒心,這樣的天氣,不開空調還把自己裹成粽子,簡直是在給自己上刑。

他看不過眼,把塑料袋放到一邊,走過去打算給吳邪松松被子,手還沒碰到人,只聽一聲冷靜犀利,音量並不小的“滾”字,從吳邪的嘴裏漏了出來。

胖子嚇了一跳,心臟都縮緊了,下意識僵住不動,然後就聽吳邪慢慢罵開了,什麽難聽的話都有,聲調毫無起伏,小鬼念咒似的,聽久了還覺得挺可愛。胖子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才意識到這位祖宗是在說夢話,當下哭笑不得,上前拽住被角拖了一拖,然後按亮手機屏幕,在床頭櫃上找到空調遙控器,空調的扇葉開始呼呼轉,屋子裏總算要開始降溫了。

臨出門前胖子還發出一聲感嘆,心道吳邪居然破天荒早睡一次,真不正常。

不正常的才剛開始,第二天早上胖子起晚了,開始洗漱時已經到了平時出門的點,他急匆匆走出來的時候,吳邪從廚房裏踱出來,嘴裏塞著吃的,腮幫子鼓得像青蛙,順手拋給他一袋面包。

吳邪嘗試著張了張嘴,沒能把話說利索,只能靠手指點,讓他:“路上吃。”

胖子像見到了外星人,只差重回浴室把眼珠子摘下來洗一洗,他問得客氣:“你哪位?”

吳邪翻了個白眼,不與視力與智力雙雙殘缺的人計較,把嘴裏的東西吞了:“怎麽的,我就不能起個早?”

胖子已經開始換鞋了。“要不是知道你昨晚睡了,這個點兒見到你,我會以為你熬了一個通宵,以前從沒在早上見過活著的你,”胖子又補充,“跟張老師出門都沒這麽早,我說你這是哪根筋出問題了?”

吳邪默默喝水,向胖子肅顏宣布道:“我決定要正常作息了。”

胖子把這句話當笑話聽,哈哈哈笑著走遠了。

從那天開始,吳邪就當真開始調整生物鐘,揮揮手向壞習慣道了別,一點不留戀。

他不用再跟張起靈出門,整天待在家裏,除了寫稿,也並不無所事事。早睡早起,按時吃飯,也開始餐餐做飯,閑來無事還看看菜譜,掌勺的火候日見精進,本人被自己滋潤得比平日更加容光煥發,工作起來也十足認真,敲擊鍵盤的神態動作像在進行什麽攸關生死的操作活動,很是肅穆,胖子眼睛都看直了,莫名聯想到四個、不,兩個字——

“外強——”

一個正常人扔進瘋子堆裏,只會被認作瘋子,一個一直不正常的人突然開始學著“正常”起來,雖然喜聞樂見,卻更加顯得不正常。

如果不管這些,吳邪現在確實是十足的好好青年派頭,精神抖擻,充滿鬥志,他渾身上下只剩下了一個地方不正常——

效率奇低。

胖子將視線從筆電屏幕上挪開,看著吳邪不說話。

吳邪面不改色讓他看:“想把故事寫好,可能有點著急,適得其反了,可別說我,先讓我找找手感。”

他都這麽說了,胖子也不好多說,扔開筆電,兩個人照常插科打諢,玩笑道:“唉,以前咱們家天真出了名的效率高,你還不如跟原來一樣了,又不用上班,早睡早起等著看電視啊?沒什麽意思。”

吳邪低頭笑了笑,眼裏的落寞一瞬即逝,隨即很不讚同地譴責他:“你這是殺雞取卵,明天我還起個大早,到街道辦事處投訴你去。”

胖子又哈哈笑,讚他說笑的功力也跟做飯一樣日漸增長,該得評上一個五星好評,吳邪毫不虛心地領受了。

到了十點,這個點連胖子都還沒有睡意,吳邪開始喊困,跟對方說了一聲,開始往臥室走。

他沒有立即去睡,而是跑到臥室的陽臺上抽煙去了。陽臺的一角放著吳邪的筆筒,裏面堆著他多日來積攢的煙頭,如今已經快滿了,得找時間去倒掉。

煙味被風吹得四散開,抽完煙再刷牙,臥室裏清清爽爽,一點萎靡的味道都沾不上,吳邪含住一嘴薄荷香,著腦醞釀睡意。

他開始想夏日午後的圖書館,除了廚師和他們基本沒人的老校區食堂,能選的情景可多,吳邪目眩神迷,覺得格外滿足。

這段經歷非常美妙,比夢更美,如今用它們來入夢,能管五十年不止,於是“形勢所逼”,他大概只能繼續喜歡下去了,盡管本人覺得無奈,可也不認為這樣有什麽不好。

吳邪閉上眼,心裏很平靜,覺得自己蹬腿閉眼就再醒不來的時候,也會是現在這個心境,他滿足於這種心境。

又這麽過了幾天,胖子再不著眼觀察也意識到吳邪不對勁了,把人強拉到外面好好吃了一頓:

“你之前說胖爺殺雞取卵,現在胖爺看你這副德行,雞萎了卵他媽也生不出來,別犟嘴聽我的,這幾天一個字也別寫,你的飯我來管,大爺你只要負責睡飽覺,吃喝玩好就行,就這麽的。”

吳邪風卷殘雲一般吃完了整桌菜,打個飽嗝,什麽也沒說,隔天還真的出門玩去了。

胖子要上班,不在同游的考慮範圍內,吳邪給解雨臣打了電話。

解雨臣剛從外面旅游回來,準備開學工作,這時不樂意再出來溜達,改為邀吳邪去自己家裏,表示願意無償做頓好菜給他嘗嘗,吳邪欣然赴約。

他倆有一段日子沒見過,解雨臣料想吳邪正春風得意,這種時候去打擾顯然是添亂,於是安心等著發小的感情開花結果,暗地裏期待有朝一日能痛宰張姓老師一頓。

解雨臣想得周全,同時深知就算到了瓜熟蒂落的程度,吳邪也半個字都不會跟他透露,要想得到熱乎乎的新鮮消息,只能靠自己察言觀色。

飯間吳邪敞開腮幫子大吃特吃,心無旁騖,眼睛只盯著桌子上的菜,偶爾撥冗應上一聲問。解雨臣慢條斯理吃自己的,一邊不動聲色觀察他,越看越覺得不是那麽個意思,伸筷子給他夾菜:“這一陣在忙什麽,看上去瘦了不少,秀秀要嫉妒了。”

吳邪百忙之中擡頭賞他一眼:“我還能忙啥,沒別的可忙。”

吳邪不是一個好演員,真正高興的時候,眼睛裏的笑意能灑出來,解雨臣看他半天,心涼了半截。

飯後吳邪給他把碗碟收拾好,洗洗手休息休息,去客房午睡的幹活,解雨臣嘲笑他跟小學生一樣乖,邊給他找空調遙控器,吳邪看他久找不到。“別找了,我這還能吹到客廳的風,你自己忙去。”

解雨臣想了想,點頭道:“那我不關門,讓冷氣流通流通,你先湊合,不行就上我房間睡去。”

吳邪跟他揮手,好像困到不行。

解雨臣回到書房,坐定思索一會,想起前一陣吳邪還興致沖沖,讓他參考“基不基”的問題,現在卻整個人都黯淡下來,他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看表,起身走了出去。

他放輕腳步走進客房,吳邪正趴著睡得要流口水。這睡姿從小到大沒變過,不甚雅觀,解雨臣無聲一樂。

吳邪小時候特別乖,家人不在的時候,有人過來抱他,他就老老實實讓人逗,等長輩回來,如果久等不來人,小吳邪也不哭鬧,捏個物件,玩累了轉身一趴就睡著了。當時還穿著開襠褲,朝天撅著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嫩屁股,像只小奶豬,吳三省回來看得喜歡,脫了鞋用腳掌去磨他的小屁股蛋,繭太厚把吳邪磨醒了還不知道,玩好了把人翻過來,眼淚鼻涕已經糊了滿臉,小孩含著自己的小半個拳頭嗚嗚哭。

吳三省後悔不疊,心疼極了,照著自己用腳踩過的地方狠親兩下,抱著人去認識新朋友,讓小花和秀秀跟他一起玩,一起睡午覺,小花秀秀學著吳邪一起趴伏著睡,三個小孩輕聲哈呼哈呼,睡成一窩小豬。

解雨臣坐在床邊一直瞧他,瞧了一會,爬上床找了個地方也閉上眼,幸好床大,能容下已經長大了的兩只。

吳邪是被看醒的,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縫,眼前一張熟悉的臉,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像誘導像安撫:

“你有什麽心事……”

吳邪暈乎乎,不由自主開始難過,跟說夢話一樣低低“嗯”了一聲。

他應完這一聲,身體一震,心中警鈴大作,下一刻就瞪大眼睛,眼裏再沒了睡意,定睛瞧過去,眼前可不就是解雨臣,就趴在旁邊,像在等著人來給他們按摩似的,吳邪嚇得要跳起來,邊“你你你”地結巴。

解雨臣笑得坦然:“你躲什麽,自己說夢話喊我,我來看看你,順便歇息一會。”

吳邪吐出一口氣,重新趴下來,困意又襲了上來,他做不出表情,癱著臉問:“我喊你做什麽。”

“喊我給你擦口水。”

吳邪無言以對,抹了抹嘴,忍不住又問:“我真喊你了?”

解雨臣沒有立即接他的話,只看著他笑。房間裏靜了一會,吳邪不習慣這種安靜,又不是小時候,兩個大老爺們這樣對著睡太尷尬了,正想說話,解雨臣開口了,篤定地做下結論:“你有心事。”

吳邪一驚,把嘴閉緊,不說一個字。

解雨臣心裏有了答案,也不逼他,接著說:“其實是我煩,你幫我開解開解?”

吳邪挺驚訝,解雨臣不是需要知心哥哥的人,心裏有事從來都只憋著,自己解決消化,吐露得很少。

“金融系的張起靈,你認識吧?”

吳邪詫異地點頭:“張老師住我隔壁。”

“嗯,可不就是他,”解雨臣道,“之前沒跟你說過,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搬走也是為了繞開他,還有他們牛氣沖天的金融系,煩人。”

“……你爹就是金融系的。”

“那先不提,張起靈上半年評十佳青年教師了你知道嗎,現在是全學校最年輕的十佳教師,評選結果一出來,可把我嘔死了。”

吳邪插嘴道:“我怎麽聽著有點酸,你又不教書,眼紅什麽勁?”

解雨臣笑得很有深意:“我不是教書的,我爸是教書的,還帶著金融系,我跟張起靈年紀又差不遠,幹得事兒可差多了,每次回家都要被數落,我聽都聽煩了。”

吳邪默默聽下去,解雨臣一通苦水倒完,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是為了這個膈應他,我前一陣聽說個事兒——你知道張起靈家裏是幹什麽的嗎?”

吳邪心裏打了個突,他長久以來都只習慣於關註張起靈這個人,這樣就已經目不暇接,哪裏還有心思去追查張起靈背後的細枝末節,不過哪怕不關心,他也不願意漏掉一點相關信息,於是豎起耳朵。

解雨臣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了:“張啟山知道吧。”

這位是S市的父母官,吳邪只在電視上見過,他仔細回想一會,突然覺得不對,解雨臣卻不等他——

“那是張起靈他爸。”

“……”

吳邪從來不知道解雨臣有這麽八卦。

“他雙親都是事業型的,根本顧不上管孩子,聽說張起靈沒幾歲就被扔到國外去了,從小沒見過爹媽,只見過保姆。”

“……”

“等人都長定型了不想回來了,家裏人又想起來了,死活安排把人接回國,打算好好補償。”

“校領導都知道,誰見他不是客客氣氣的。”

“所以你看,這是靠關系得來的好處,聽說張起靈申十佳的材料都不是自己寫的,我能服氣嗎。”

吳邪被這串信息壓住胸口,趴姿再給不了他踏實感,只能翻身朝天,消化良久才松脫出來,他回味良久,打從心底不讚同解雨臣說的話,不過解雨臣太少說人是非,而且還這麽聲情並茂,吳邪覺得不對,於是扭頭過去,心中猶疑不定,問:

“你是不是故意的?”

解雨臣比他這個蹩腳演員優秀多了,面不改色道:“哪裏,我在說心事給你聽。”

吳邪拿他沒有辦法,翻身背對解雨臣,回想之前酒店那次,他覺得眼熟的那個人,仔細回憶起來似乎真是張大人。

不過這跟他沒有多大的關系,吳邪絲毫不覺得張起靈有品格問題,他足夠優秀,多好的家境也只是錦上添花,當然,這些跟他同樣沒有任何關系。

解雨臣溫溫和和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問出今天的第三次:

“你有什麽心事。”

“……”

“……有一本絕版書,我從還沒畢業的時候就一直惦記,已經很久了——”吳邪想了想,語氣中帶著自嘲道,“我從沒這麽好學過,一有空就坐地鐵去博物館,每次透過玻璃窗看一眼都覺得很幸福,跟餓了很久後吃了一頓飽飯似的,有一天書突然被放到圖書館可以借閱了,我高興得要命,起早貪黑地排隊,苦苦等號,”吳邪睜著眼睛,慢慢道,“沒想到拿到手發現沒法兒看。”

“你怎麽知道沒法兒看。”

吳邪滾了半圈重新趴好:“人是用古拉丁文寫的,語種已絕種。”

解雨臣跟著沈默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吳邪昏昏欲睡,忽然聽解雨臣又問:“那你以後怎麽辦。”

吳邪沈默一會,輕描淡寫地道;“不怎麽辦,不看就不看,就讓我一直惦記著唄,誰讓我是現代人,活該看不了,再說一本書而已,小事。”

他又想出來一個說明程度的絕佳比喻,用來告訴解雨臣,也說服自己:

“像螞蟻的雞巴砍三刀那樣小,你看有多小。”

“……”

解雨臣支起上半身,湊了過去,眼尖瞧見吳邪眼角發紅,頓了頓,心頭火起,告訴他:“如果是我,我就不這麽幹——”

“既然知道沒法讓人看,為什麽還拿出來借閱,耍人好玩?有冤報冤,如果到了我手上,我就一張一張,給他撕幹凈。”

“你下不了手,我來給你出氣。”

作者有話要說:

☆、23-24

水到渠成

23

吳邪沒把這句“給你出氣”放在心上,感情的事怎麽能拿來將心比心,他聽完一笑就過了。

回家後,吳邪接到王盟的電話,他已經和出版社聯系過幾次,大致談妥下來,準備在書店辟出一個單獨的書架,專門放置合作單位的書籍。出版社財大氣粗,第一批貨已經調運過來,只等他們明天接收。

郵箱裏有第一批貨的書單,吳邪掃了一眼,口水都要淌下來,心道咱現在也是有正經貨源、大靠山的人了。

不過明後兩天又該是一通好忙,吳邪給潘子打了電話尋求援助,不巧潘子正跟著吳三省在外地開會,表示愛莫能助。吳邪剛掛上電話,手機又歡快地震起來。解雨臣說忘了把在外地買的禮物給他,明天給他送過來。吳邪順水推舟,準備壓榨發小的剩餘價值。

第二天,出版社的大貨車停到店門口,非常威武。書店只是運送的多個地點之一,他們還要跑別家,吳邪另請了幾個人幫忙卸貨,書架當場就在做,解雨臣拿著書單一一核對清點,王盟則在整理分類上架的書冊。

吳邪兩頭跑,汗如雨下,熱得脫水,簽單的時候覺得頭暈,擦了擦汗,沒有在意,轉頭讓王盟給兩撥人買水,大熱的天,誰也不好受。

店裏亂得可以,簡直沒法下腳,解雨臣跟書記一樣把椅子占了,吳邪等做書架的工夫,跑到外面的樹蔭下面休息,正臉對著店門,一直註意裏面的動靜。

張起靈的車停在馬路對面,車主坐在裏面,註視著小老板的背影。

張起靈待了有一段時間,之前一直有卡車擋住視線,只偶爾能在車尾見著人伸脖子看貨,給送貨的工人遞水,好脾氣地笑。

現在沒了障礙物,張起靈也只能看到吳邪的背面。吳邪蹲在樹下,大狗似的,不知道有沒有熱得吐舌頭。要是正面從他身前走過,張起靈肯定不能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必定忍不了要停住腳步,摸摸他的臉,給他餵水喝,跟他親昵,然後牽起他的手,把人帶回家。

張起靈活了小半輩子,第一次生出這樣的想法。這個想法在他心中激蕩、撞出回音。

四周景物擺設被太陽照得失色,只有一個人依舊亮眼,好像被柔光溫和地包圍,並不強烈,卻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出鮮活的顏色。周圍的人事物這麽多,張起靈眼裏只有他。

不久書架做好了,吳邪付完錢,伸伸懶腰進門。上架這種瑣碎的事兩個人足夠,解雨臣核對完書單,沒有事情做了,看他們忙活一會,就準備離開。吳邪謝過他,讓王盟送人出去,囑咐他送完人順便給自己買幾包煙回來。

解雨臣蹙眉看他,覺得自己隔著這麽遠都能聞到兇猛的煙味:“我記得你抽煙抽得不兇。”

“沒錯,沒錯,”吳邪點頭如搗蒜,嘴裏敷衍道:“不過最近在寫稿,沒什麽靈感,抽兩根嘗嘗味道。”

解雨臣盯他一會,嘆了口氣:“你幾時聽我管就好了。”說著往外走,出了門讓王盟留步,他的車就停在對面。

解雨臣穿過馬路,順著一溜停車位往前走。路過一輛車,駕駛座車窗開著,解雨臣不經意往裏掃了一眼,很是楞了一楞,裏面坐的人不是個生面孔。

解雨臣停了半步,繼續往前走,到了自己的車前,回頭去看馬路對面,書店的玻璃門也是半開。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鉆進車裏。

他能理解張起靈不是同志,不能接受這樣一段感情,但站在吳邪這邊,他當然不客觀,難免要偏激,畢竟哪個樂見發小辛苦暗戀這麽多年,到頭來一無所獲,被打擊如斯。何況聽吳邪的語氣,似乎一切都已經沒了可能,解雨臣氣不過,自然要想想辦法,替發小出氣。

只不過現在看來,也許那本絕版書也並不是不想給人研讀,只是機緣難尋得,有緣人更難找。

花花世界,萬千如過眼煙雲,長久執著於一物的二楞子也快死絕了,跟絕版書著實是良配。

解雨臣把車倒出來,使勁握了握方向盤,深呼吸一口,嘆出一句唱詞,款款朝來路靠了過去。

砰。

吳邪靠在書架旁邊閉目養神。

王盟撞門進來,手裏捧的煙盒全掉到地上,他也不管,指著外面大叫:

“老老老老、老板,撞撞撞、撞車了!”

“嗯?”吳邪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不悅道:“我說,你是不是跟老癢學得結巴了,說話這麽不利索。”

王盟面如土色,繼續結巴:“不不不不是!是那、個老老老師!!”

“小花?!”吳邪變了臉色,踢開跟前的書箱,開始往外跑。

王盟跟在後面,艱難地回憶,總算想起那個姓:“張、張!是張!”

吳邪剛推開門,這時猛得剎住車,回過頭來,簡直不可置信,只在王盟身上頓了一瞬,立即發足狂奔。

馬路對面,兩輛車已經分開了。

解雨臣打偏方向盤,把側停的車往裏一撞,成功報廢了那輛車的右側車前燈,後座的一側車門凹進去一塊,車頭那邊倒沒什麽事。

周圍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駐足圍觀。張起靈皺緊眉頭,打開車門,從車裏走出來,目光沈沈投過來,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自知做了壞事,裝也要裝出慚愧的模樣。走上前先去仔細看了張起靈的車,正要掏手機打電話,就看見吳邪從對面跑了過來,站定後說話也顧不上,喘得不成樣子。

張起靈離他很近,也顧不上看別的,先把人扶穩。吳邪哈呼哈呼喘了一會,站直了去看他,劈頭蓋臉逼問:“有事沒有?!”問得又急又沖,氣咻咻地,十足護犢子。初高中的學生看到自己兄弟被圍了,把人救下來,上去問話也就是這種問法,氣急敗壞問完就要捋袖子給人報仇去了。

張起靈搖頭。

解雨臣繞過去叫人,吳邪這才把目光轉向他,愕然道:“小花?”

原來是現在才看到他,如果是別人估計要挨揍了。解雨臣無奈苦笑,先給張起靈賠禮道歉,語氣裏誠意十足,表示車子的修理費用全由自己來付,望張老師海涵,說完苦大仇深地看了看表,話鋒一轉:“不過我現在家裏有點急事,今天的話,時間實在不夠了。”邊擡起頭。

吳邪被他看得一楞一楞的,下意識去看張起靈,幹巴巴道:“張老師,太抱歉了,小花他絕對不是有心的,你看這樣行不行,他有事先走,我叫人來拖車,跟你一起去修車行。”

這在張起靈眼中,簡直是敵方要用皇帝換小卒來當人質。

解雨臣含笑退場。

24

車子沒出大毛病,找車保嫌麻煩,要去的維修站就在街口,不用特意找人來拖車。張起靈考量片刻,決定直接開車過去。

吳邪自然要跟著鉆進車裏,不過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燈壞了,安全起見,張起靈讓他坐到後面。

吳邪依言照辦,張起靈在後視鏡裏看他一眼,發動車子,離開事故發生地點。

一路無話。吳邪在臉上呼嚕一把,把汗抹了,覺得口幹舌燥,喉嚨幹澀得不舒服。

等到了地方,維修站的師傅過來圍著看了一圈,跟他們談妥之後,要了鑰匙,讓助手把車開進去。

吳邪跟著去瞧,摸摸口袋,動作一滯,張嘴就吐了句臟話。

在店裏的時候,他為了幹活方便,把手機鑰匙錢包一氣兒放在櫃臺抽屜裏,剛剛出門太急忘了拿,現在身無長物,想乞討都少個碗,要付錢更是毫無辦法。

早知道之前應該先把解雨臣的卡摸過來。

張起靈自然沒打算讓他付錢,刷過卡拿了單子走回來,錢的事一句沒提,帶著他往外走,邊問他餓不餓,想不想吃飯。

吃飯更沒錢了。吳邪很慚愧,做不出別的表情,只好苦笑,抓了抓腦袋,使勁搖頭。他今天累壞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覺,至於修車錢,即使對張起靈很不好意思,也只能之後再給他送來。

張起靈皺起眉,看他嘴唇發白,臉卻很紅,整個人都懨懨的,沒什麽精神,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臉一下黑了:“你在發燒。”

張起靈手掌的溫度稍低,吳邪不自覺要貪戀,聽完一時沒回過神,楞了楞,自己也摸了摸,然後舔舔幹澀的嘴唇,頹然“哦”了一聲,再沒別的表示,開始左顧右盼,想辦法回家:“張老師,能借手機給我打個電話嗎?”

張起靈把手機遞給他,吳邪總算記得店裏的公用電話,給王盟撥了過去,讓他把東西送到宿舍樓門衛室,等自己到家去取。

吳邪把手機遞回去,張起靈接過,察覺他手心溫度更是滾燙。“在附近找藥店,買了藥再打車回去。”

吳邪很是厭棄地搖頭,張起靈卻棄懷柔政策不用、直接不采納他的意見了,開始拉著他沿街邊走。

藥店一時半會找不到,吳邪被太陽曬得更頭疼,心裏煩躁不堪,走了一段,沒能忍住,一把甩開了張起靈的手。張起靈回頭看他,吳邪又條件反射般地露怯,把臟話吞回去,換成一聲焦躁的大叫,對他吼道:“我要?尿!”

“……”

這附近沒有公共廁所,也沒有開封菜,只能找間飯館解決。

吳邪站在鬥前,默默褪下拉鏈掏出鳥,一邊放水一邊回想,自己剛剛說的到底是撒尿,還是呲尿,還是尿尿。

不管哪個都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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