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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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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待周長寧解釋回應,郎中攜小童離去,自始至終也沒有留下名姓,她笑笑,覺得這對師徒挺有趣,或許那就是深宮裏難以得見的真性情。

既然郎中執意要走,便是他萬分確定傷者已經無恙,想到這裏,周長寧看了眼床榻上的青年——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她沒想過他這麽快便會醒來。

衛元歆悠悠轉醒,半瞇著眼眸,頗有些艱難地偏頭打量四周,想要判斷身處何處,自然也看到雲鬢披散、身形單薄的周長寧。

他蒼白病態的唇勾起一抹笑,道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小姐和長工?這個笑話有點好笑。”

周長寧見他開玩笑,心知他狀態不錯,問道:“你方才已經醒了?”

“沒醒,不過有點意識了,聽到個大概。”

“有哪裏不舒服嗎?”周長寧關心道。

“還行。”衛元歆道,“這是客棧?”

“嗯,對。”

周長寧扶住他上身擡高半靠在床邊,遞給他一只茶盞,他飲水時,她將他昏迷後自己所歷之事娓娓道來,輕描淡寫地帶過她的無助,重點提了瘦馬和為他診治的郎中,“可惜他方才離開了,不然你也能見他一面,他和他的小徒弟都是有趣的人啊。”

衛元歆頷首聽著,雖然周長寧沒提,他略略一想也能猜個大概,孤身一人僅憑借一匹瘦馬帶著傷重的他求救,個中艱難可見一斑,他雖然面上替她擋下一劫,但想來彥國王都靈昭城裏怎麽會有人敢公然殺害王姬,那夥人絕大多數可能是沖著他來的。

他看著她略有些黯淡的紅唇翕動,唇上有因幹渴而生的死皮,嬌生慣養的周氏小王姬何曾這般,他道:“你也喝點水罷。”

周長寧不明就裏,沒反應過來他為何讓她喝水,不過經他提醒,她感到確實有些口渴,取了茶盞給自己倒水,一口飲盡,接著道:“你昏睡不醒的時候我想了很多,才想明白周琮他不但想對付我哥哥,就連我和你他也要一並趕盡殺絕,不過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靈昭恰好來了一位游歷四方的江湖郎中,終究沒讓他又害一條性命。”

“我的外衫呢?”談及周琮,衛元歆略一低頭,想起他放進懷裏的卷宗,他在失去意識前便想提醒周長寧,只是力氣盡失說不出話來。

周長寧忙取來洗好烘幹的外衫交與他,衛元歆拿在手上掃了一眼,道:“洗了?”語調略有上揚,語氣中帶有幾分難以置信。

外衫他在手中翻動,周長寧突然想起來卷宗這回事,先是郎中的笑話緩了她的心神,再是衛元歆醒來她既欣喜又要關心他的身體,一時竟忘了此前心心念念的真卷宗。

她從懷中摸出四角被燒毀還沾了些血跡的卷宗,朝榻上人一搖,道:“幸好我在洗衣服前發現了這個,謝謝你幫我拿到它,你手上的傷不消說是因為它罷?你又是怎麽從周琮那裏拿到它的?”

“湊巧罷了。”衛元歆淡道,轉而又笑了,“是你洗的衣服?”

周長寧知道她洗得不算幹凈,但總算不是血乎乎的也能穿在身上,理直氣壯道:“怎麽?嫌不幹凈不願意穿?你也沒別的衣服穿啊!”

衛元歆笑了,這倒是有些像總角時候那個驕縱跋扈的小王姬,看到她手裏揚著的卷宗,他黑如點漆的眸子噙著些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道:“拿了卷宗怎麽不立刻交給文公?”

他知道她對待此事萬分焦急,半點也不願意太子周儀背上堅守自盜的罪名,真卷宗是她一直想要的,哥哥也是她一心要去守護的,怎麽沒有立刻去做,反倒是留下來守著半死不活的他。

還有,其實即便他生命垂危與她半點關系也無,他前往彥國便是要護送她回夷國,理應保障她的安全,而她對他卻沒有除了道義之外的責任,更何況道義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世人大多不遵從,再者說,道義和親人的安危,當然是後者更重要。

他想到在凜冽寒風中僅憑一匹瘦馬和一架破推車就敢帶著傷重的他求醫,在周琮的處處阻攔下到最後一刻也不放棄為他求得生還的希望,又想到那柄閃著寒光的匕首,當它來到周長寧面前,他下意識地便要去擋,那一瞬間沒空去想其它,他是稍後才想明白他是那夥人的主要目標。

替她擋刀,是習武者的本能?還是潛意識裏便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他有些分不清了。

周長寧答道:“那怎麽可以啊!你還在這裏躺著,保不準周琮帶人找過來,你這樣子手無縛雞之力的,還不是他為刀俎你為魚肉,任他宰割。”

“現在我醒了,你去罷。”

衛元歆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周琮要對付的人是他,她想到了?那又為何還留在這裏照顧他,她已經償還過救命恩情,她不欠他,反而現在是他欠了她。

“不行啊,你現在還很虛弱,我問過郎中了,再過兩日你能下榻走動了,再恢覆幾天應該就差不多了,到時候你同我一起去。這幾日也好商量一個完美的對策,屆時參他一本,一舉成功,算一算也沒浪費多少時間。”

“你不擔心你哥哥?先前的假證據對他不利,若他真進了刑部大牢,周琮極有可能對他動用私刑。我這邊沒事,客棧停業,周琮未必能想到裏面有人。”

周長寧頓了頓,道:“你從前不是說過各憑本事?我相信即便暫時少了這份卷宗我哥哥也能處理好,但是你這邊沒有人照看,我會擔心。”

她會擔心……衛元歆心頭頓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好似自此之後,周長寧與別的什麽人都不一樣了。

“謝謝。”大恩不言謝,但他說不出別的,暫且也做不了什麽,也不知今後是否會有機會回報她,只能說出這種蒼白的字眼表達他的感謝,除了謝意,好似還有別的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周長寧道:“謝我幹什麽呀,你救我一命還拿到了卷宗,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報答你才好。”她只當自己救他是為了償還他的恩情,卻渾然不覺她做的已有些超出這個範疇。

隨後,她目光掃到床頭郎中留下的藥材與藥方,急道:“呀,服藥的時間該到了,你先躺下,我去煎藥。”

衛元歆看她手忙腳亂拿藥包出門的樣子,心頭一暖,道:“慢些。”

他又慢慢沈下眸子,他知道周琮要除掉他是誰授意,他的胞兄夷莊王衛元崇,原來王兄從那麽早開始便費盡心機地想要除掉他,只是礙於那些微末的血緣關系沒有明著下手。他其實理解衛元崇的想法,若坐在那個位置的是他,或許也會有類似的行為。但重活一次,他並不想費盡心機去報覆,所求不多,只想去盡力握住他該有的東西。

一面是要除掉他的至親,一面是與他無甚關系卻一心救他的周長寧,而她終是要嫁給衛元崇,他頭一次有了不舍、不甘心的感覺,即便一直都知道衛元崇未必會真心待她,她又是好友周儀護在手心裏疼愛的妹妹,他此前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生於王室,聯姻不過是鞏固利益的手段,她也能從中得到好處,他又是站在什麽立場表示不甘心呢?

衛元歆合上雙眼,腦中映出的是周長寧的笑靨,睜開眼,她已端著藥碗來到他面前。

“你不怕苦的罷?我扶你起身把它喝了。”周長寧把藥碗放在床頭,要去扶衛元歆。

她輕輕吹著冒著白氣的藥碗,褐色液面被吹出一圈一圈的小漣漪,用湯匙舀了一勺,吹散熱氣,在唇邊試了溫度,便要餵到他嘴裏。

遞到嘴邊,衛元歆沒有張口,伸出壓在衾被下的雙臂,一手接過藥碗,一手拿過湯匙,道:“我自己來。”

周長寧突然笑了,半晌才道:“我忘記了,你又沒傷到手。”

衛元歆左手捧碗,就著碗沿把藥喝了,拿著湯匙的右手放在被面上,周長寧看見他右手傷疤,道,“那郎中留下了一些燙傷膏,你右手別動,我替你上藥。”

她動作輕柔地將微涼的藥膏覆在他右手傷處,取來紗布固定好,多纏了幾層,小心翼翼地打好結。

衛元歆看到被她纏了一層又一層的右手,笑了。

周長寧見狀道:“說真的,你還是多笑笑比較好。”

他問:“好什麽?”

她下意識回道:“好看。”

“是嗎?”

“還行吧,不過沒我哥哥好看,他不笑都比你好看了。”周長寧說了一些違心話,夷國公子歆,世人都讚他珠玉之貌。

“是嗎?”衛元歆重覆道,周長寧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認真同自己對話,瞪他一眼,也沒理他。

此時,二人齊齊聽到了什麽動靜。

砰——

砰砰——

似有東西正在撞擊著窗戶。

周長寧擔心有人發現了這裏,看向衛元歆,得到他的肯定,待窗外沒了聲響,才遲疑著打開窗戶,沒發現什麽異樣。

爾後,一塊小布團飛進窗戶,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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