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掌中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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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周長寧還想著淡忘兒時與衛元歆的齟齬,甫一聽到他的聲音,也不知怎的,在太子殿內的離別愁緒全跑光了,頓生出一種微妙的敵對情緒,只想再暗自狠狠奚落他一番,揍不過他,在心裏罵他還不成嗎?面上卻仍需要裝出一副溫婉嫻靜的模樣,她有些不耐煩。

衛元歆似是沒留意小王姬的遲疑,待她回身之後,留下一句話,又帶著那陣幹凈清冽的冷風轉身進了殿內。

“明日啟程。”

啟程?去哪裏?

……這麽快!

周長寧怔在原地,胸中對衛元歆微妙的敵意登時散盡,她想追上去再問清楚一些,卻眼見水藍色的頎長身影叩開了無華殿太子書房的門,進去了。

她欲推門,卻想起自己來時兩人正在攀談,且衛元歆走前也說了有未盡之事,又這麽行色匆匆,惜字如金,肯定是有什麽要事,不便再多作打擾,只好垂下剛觸及門框的手,退到門外約一丈遠處的梅花樹旁候著,等了一會兒。

太子殿內的侍從見王姬立在院內,不時焦灼踱步,便恭恭敬敬的請她去前廳飲茶,被周長寧回絕了。她還不知書房內二人談完事後,衛元歆是否還會留在殿內,若是一不小心又錯過了,豈非白白耽誤功夫。

周長寧起初數著身旁樹上的寒梅,數完了,又盯著袖口處的刺繡梨花發呆,反覆數著五片潔白花瓣,數到第三百一十八遍,吱呀一聲,木門從裏推開了,著水藍衫子的清雋公子打頭邁出門檻。

周長寧疾步上前,來不及擺出王室嫡女的尊貴姿態,也來不及理會心頭又竄出的微妙敵意,問道:“明天就走?”

“長寧先回去收整罷。”

沒等到聲線清冷的回覆,卻是跟著出來的周儀先開了口,聲音一如往日溫柔,面上卻帶了少見的一絲凝重。

“嗯,這就去了。”

周長寧應下,只覺氣氛有些古怪,兩世記憶裏,太子從來沒露過這種面色,二人在書房內所談何事?況且她記得從前大哥與公子歆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哪來的這種要事?她掃了一眼衛元歆的面色,還是原來那副不動聲色的冷靜模樣。

她一面暗道奇怪,一面朝著大門走去。

一陣幹凈清冽的風從她身側拂過,周長寧望著立在她面前的水藍色身影,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想要了解的還沒問出口,並且她已然忘了自己想問什麽。

方才衛元歆註意到地上梅花樹下雕落的花瓣明顯的被踩出痕跡,想來有人在那裏立了許久。衣上染了梅香的周氏王姬一見他出門便急急發問,卻又這麽一聲不吭的走了,倒很奇怪。

“明日辰時三刻,我夷國的車馬在王宮外等候王姬。”

依舊是清清冷冷的聲線,尾音很輕,如小鉤子般撓人,周長寧被勾著聽完了整句話,想起來自己確實是想問他幾時出發,可是好像還有什麽別的問題。

突然發頂被輕輕觸碰了一下,周長寧擡頭,鼻尖觸及衛元歆迅速撤離的衣袖,她錯愕地望著面前的藍衫公子,只見那人反轉手腕,攤開手心,掌中躺著一朵缺了一瓣的紅梅——落在她發上的,白皙的手掌肌膚襯得那朵缺瓣梅花愈發紅艷。

“抱歉。”

周長寧迅速將那梅花拿起,捏在手心,她一向最寶貝自己的雲鬢,不愛讓人隨意觸碰,她有些生氣,即便自己頂著落花不太雅觀,這人沒經自己的同意就動了自己的頭發,可他已然道了歉,王族禮儀也不允許她在外人面前面露慍色,自己甚至還得感謝他,免為其難道:“謝公子。”

又補上一句:“長寧明日必準時前去。”心裏卻想著明天讓這人等上個把時辰才好!

衛元歆不知周長寧心裏的小算盤,又問:“王姬可還有什麽疑慮?”

“無事了,全憑公子安排便是。”其實她應該有,但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想必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兒,反正面前這人是安排此事的禮官,她只需跟著走就行。

周長寧重新和周儀、衛元歆道別,回了韶華殿。

在她禁閉的二十餘天裏她幾乎將自己的必需品收拾得差不多了,吩咐侍從將早先封好的大小不一的匣子搬到前廳。

端了茶點來的侍女風荷瞧見堆了一地的匣子,意識到自家王姬不日就要離開王宮了,怔了怔,繞過那堆匣子,將托盤置於桌上,取出青釉茶壺,向茶盞內註入清茶,輕置在周長寧身側的桌沿。

又取出小碟子裝的兩枚椰蓉酥餅,這椰蓉酥餅王姬最愛吃,但只有尚申殿的禦廚才會做出最和王姬心意的,王姬被禁閉不久後,王上便派了禦廚來韶華殿,想來也是王上的一片真心,帝王家的真情難得,更是可貴,只是王姬一直對自己被禁足一直不滿,似乎沒留意到。

風荷覺得自己該勸勸王姬在臨走前別再和王上置氣,該去尚申殿向拜見王上。她了解自家王姬,即使從太子殿回韶華殿沿途經過尚申殿,王姬恐怕連門外的石獅子也沒看一眼。

風荷將小碟子擺在案上,發出了輕微的磕碰聲響,正對著行李發呆的周長寧收回視線,望向聲源,拿起一枚金黃的酥餅遞到嘴邊,轉頭看到了侍立一旁的風荷,又放下了。她取出帕子輕拭了嘴,起身,急匆匆地邁出了前廳的門檻。

風荷以為王姬是看到酥餅終於意識到王上對她的父愛,決定前去拜見王上,露出笑意,感慨自家王姬近來愈發懂事了。

周長寧在看見風荷的一剎那突然想起,原來方才自己想問衛元歆能不能帶隨從和侍女,若是正常和親,這些必然不成問題,但兩國實力已算懸殊,夷國未必允許自己帶著隨扈,史書上也有記載過王室女眷孑然一身遠嫁的先例。

韶華殿裏的侍衛都是先王後親自挑選的,陪著周長寧長大,她自是舍不得他們,況且她離開父兄,更是不願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

出了韶華殿門,卻見周琮還身著那件玄色帶暗紋的朝服站在門口,門外的侍衛正欲進殿通傳。

周長寧並不願意與周琮有“痛打落水狗”之外的接觸。

“長寧這時出來,可是提前知曉二哥會來?”

周長寧不置可否,本來這時見到周琮,她能做到恨意不外露地正常交流,可那朝服卻分外紮眼,明明只是暗色。

周琮也沒管周長寧,開口:“明日——”

話被周長寧截了下來,她道:“我已知曉。”

周琮挑著一雙鳳眼看她,眼神裏有一絲幸災樂禍:“只你一人去。”他知道周長寧愛熱鬧,但進了夷國宮墻,必然只有冷寂的份兒。

雖已猜到夷國或許不允許自己帶隨扈,但從周琮口中說出來,周長寧聽著就更不是滋味,她緊蹙蛾眉。

周琮本以為這不懂事的妹妹會大呼小叫懇請自己幫忙,她這較為平靜的反應卻不在他意料之中,周琮輕哼一聲,道:“可要二哥幫你向夷國禮官反映反映?”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周長寧,她自己也可以去同衛元歆商討,相比周琮前世弒兄殺妹的惡行,衛元歆被她記恨上的行為簡直算是可愛極了。

“不必了。”

“好妹妹,千萬別和二哥見外,我雖公務繁忙,抽個把時辰出宮去驛館也是有空的。”

公務繁忙,聽到這裏,周長寧銀牙緊咬,盯著他的朝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二哥去忙吧,慢走,不送。”

周長寧一想到禦史一職相當於是她送出去的,更是氣極。待周琮的朝服徹底消失在視野裏,她直往太子殿走去,她要找衛元歆。

走出幾步,方回味過來周琮的話,衛元歆已經出宮回驛館了。

常理來說,她並不能隨意出宮,太子也不能,且這事還不能隨意派個無權無勢的人去,難不成她又要扮成內侍?

周長寧黑著臉回了韶華殿,風荷見王姬回來,並未看清她的臉色,喃喃自語:“王姬這麽快就回來了?”

周長寧徑直走進房間,翻箱倒櫃尋找自己上次穿過的內侍服。

她揚聲喊道:“風荷。”

“奴在。”

風荷應下,進了屋子,沒看明白王姬在做何事。

“我那件內侍服呢?”周長寧繼續翻箱倒櫃。

風荷自然知道王姬穿內侍服幹過什麽無可挽回的事兒,心一緊,應道:“已然扔了。王姬您方才不是去拜見王上了嗎?要內侍服做什麽?”

“看他?……哎呀,你快去幫我弄一套合身的內侍服過來!”

經風荷這麽一提醒,周長寧也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找父王,求他為大哥官覆原職……等她從驛館回來再說罷。

風荷很快便帶來了衣服,周長寧換上,兩刻鐘後,她又站在驛館的門前,這次也不用擔心門口的侍衛瞧見了,反正她明天就該走了。

韶華殿那邊,卻有內侍傳旨:酉時正宮宴,請王姬按時參加。

領旨的風荷暗自焦灼,現下離酉時還剩不到一個時辰,王姬去哪了,何時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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