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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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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迷津

紙人陣的效果不怎樣, 但對方留的法器確實是好東西。

眾人只覺眼前炸開一捧白光,再睜眼時,已不在原地。

楚蘭因聽見了風的靈音。

他舉目四望, 視野內白茫茫一片。

風雪大作,天色昏沈。

重疊起伏的山巒沈於夜幕後, 於慘白的亂雪中,透出幾分死氣。

這裏是龍骨雪山。

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他眼前分得清黑白形狀, 此境便是由靈力幻象構成。

可這回,又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同。

他嘆息一聲, 袖起手, 在四周隨機飄了一陣。

收獲頗豐, 成功嚇出了一個小普洱。

李普洱剛把自己的腦袋從雪地裏刨出來, 正扒拉臉上的雪沫。

天曉得他為什麽會以一個四仰八叉的姿勢落地。

吃了一肚子的雪不說,好不容易從雪裏挖出自個,擡眼便見大雪中飄飄蕩蕩飄過來一道白影。

他當即大喝一聲:“來者何人!”

“非人矣。”楚蘭因道。

——好家夥,不是人你還如此坦率!

李普洱心中暗道不好, 試過體內靈力後, 立劍向前,徐徐退後, 同時在時刻留心著周遭變化。

對方的一舉一動皆看在楚蘭因眼中,

他瞧得出, 李普洱的靈力被封了。

一層霜色的光攏在他的身體周圍, 像是一個罩子,令法訣招數皆不可施展。

楚蘭因不會法訣, 但他也感知到自己的劍體上也有這麽個罩子, 使靈力難以外放, 只能在內運轉。

體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發生什麽也不稀奇。

但劍靈還是非常欣慰的,心想小普洱經過這幾番歷練,確實沈穩許多。

即便靈力全失,此時他的靈線也並未打結,靈息亦未紊亂,比從前大有精進。

然後他便見這少年反身一個紮猛子,以頭入雪,倒栽蔥式地遁入了厚厚的雪中。

楚蘭因:“……”

合著淩華的遁地術就練出了這個玩意兒?

遁地用頭先遁,鐵頭功不過爾爾!

他默默收回方才誇獎李普洱的話,向前飄了幾步,一手把在雪裏瘋狂前刨的李普洱薅出來,夾住他的劍,道:“是我。”

“楚長老?”

李普洱一驚,大雪大風內聲音都聽不清,全靠扯了嗓子喊。

楚蘭因把他放下來,卻見這小子眨眨眼,大聲問道:“楚長老!我看不出是不是你,這是個幻陣,如果有人假冒你,我也認不出來——可是我還想試一試,您能回答我三個問題嗎?”

這下楚蘭因倒是真覺得他長進了。

因在李普洱問出這句話時,他背在身後的手上正攥了一雪,如果一旦發現對方答的不對勁,便會立即撒出,來個出其不意。

這賭的是一個機會,如若雙方實力真的懸差太大,李普洱做什麽也無濟於事。

可若還有一搏之力,這大雪就是天然的掩護。

惡劣環境本就對修士的感知有損,或者對方與自己一樣也失了靈力,只要拉開了距離,便是有一線逃脫的希望。

楚蘭因道:“你問。”

“楚長老平日裏叫我什麽?”

“小普洱,小點心。”

“我考核陣術會不會掛?”

“雖然說不會你能高興點兒,但我就昧良心了,以你目前這水平,真的是必掛無疑。”

李普洱得到這答案,勉強信他,猶豫一陣,再道:“那,木道友是你什麽?”

這個問題,就真的很微妙了。

楚蘭因嘗試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在李普洱心中,自己應該會回答——“兒子”。

難得的劍靈在心中默默了一陣。

楚蘭因答:“是我兒。”

心裏卻極很郁悶,這個瓜娃子,老子頭一回說謊,就交代在他這裏了!

“怎麽可能!”結果李普洱厲聲反駁道:“分明是至交好友!”

“我特麽——”

什麽時候你就變了!

“看我大招!”

“等——”

楚蘭因竟一聲被他駁的接不上話,緊接著,撲面就是一捧雪。

“……噗。”吐雪中。

楚蘭因抹了把臉,差點就想沖上去捶這娃子的腦殼。

總之,最後,劍靈廢了一番功夫,才讓李普洱相信自己真的是楚長老。

具體操作就是利用靈線,讓他回憶了一下他們共同的經歷。

其中李普洱中招三生有法夢幻盤,穿裙子嚶嚶那段,他給李小道友來了個循環滾動三百六十度識海內立體播放,這才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再之後就是找其他人。

結果一個沒找著,就他們兩個還險些走散了。

雪實在太大,一直傻站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還不如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楚長老,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們是中幻術了嗎?”李普洱單臂擋風,喊道。

他撐不出靈屏,也沒有楚蘭因飄的自在,每走出一步,小腿肚子都深深陷進雪地裏。

“是爻鏡,這術後來被當禁術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怎麽這麽耳熟……”

李普洱吶吶道。

“放棄吧小普洱,你的陣術來不及了,放開耍吧——”

楚蘭因感慨了一聲:“還有,以後還是別對著我背書,就背了那一段,三個陣都出了,你要是背什麽毀天滅地的大法訣,不得坑死我。”

但他還是解釋道:“爻鏡,特點就是靈力構世,比起心魔陣更加靈活,蔔算為主,可以疊用很多東西,比如我們的靈力,必然是用了其他法器鎮壓。”

“還有這種能壓住修為靈力的法器?”李普洱心中一沈:“那不是專克修士,為我們極為不利啊!”

楚蘭因頷首:“是,這種東西在太徽沒有,並不代表其他境界沒有啊,所以淩華宗才會有不用靈力練劍陣的傳統。”

他不想說話了,一張嘴就被灌了滿口風,雪大風大到他飄的都不是很穩,於是飛快道:“前面有個山洞,去避避。”

一人一靈費了一番功夫才到山洞前。

李普洱先行進去,他眼裏不差,立即發現這山洞中已經躲了一個人。

此人坐在暗處,頭戴鬥笠,這麽冷的天,身上竟是只一身灰褐色的單衣,另有一件蓑衣放在手邊。

看身形與坐姿,該是個三四十的男子,懷裏抱了一把鐵劍,嘴裏咬了根短木枝。

逐漸融化的雪從單衣上滴下,在他坐的地上積化成了一灘,愈發使他更有了幾分江湖落魄。

而李普洱一入洞中,便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兒,正是從那人身上散出。

見了他們,這人也無動靜,依然以鬥笠遮住面容。

這天寒地凍的,他也並未升篝火,只是抱臂靠著洞壁,如果不是胸口起伏,還真容易被當成一具屍首。

“這位大哥,我與家師路過此地,大雪封路,不得已在此借地,還請大哥通融。”李普洱向他抱了抱拳,編了個來歷。

如今他也是熟能生巧,對套用身份這種活計已是十分老練了。

眼下他們沒有了靈力,與凡夫無異,不論對方是修士還是妖魔,都會忌憚於凡人的因果牽連,一般不會對他們怎樣。

對方擡手一指對面,示意他們坐那兒,別靠自己這邊。

李普洱便與楚蘭因坐到了那邊。

沒有靈力,連傳音都做不到,李普洱就沒有敢開口,生怕對面是個修士能聽的一清二楚,當他們是什麽不正經宗門的魔修。

但楚蘭因卻率先說話了。

他對坐在對面的人道:“大哥哪裏人士?”

洞外的風尖銳異常,像是有什麽在外慘叫。

“甘州。”

半晌,男人聲線粗糙傳來。

“甘州多美酒佳釀,是個好地方。”楚蘭因似乎就是在與他閑聊,李普洱察覺到不對,一時不敢插話,只在體內悄悄運起靈力,凝於雙眼。

靈力被封,但不是真正消失一空,諸如探查術法等在體內運轉的法訣,還是能起到作用。

李普洱定睛看去,緊接著竟是覺得心臟重重一墜。

眼前此人,竟是個已經殘廢了的劍修。

僅憑他粗淺的探查之術,李普洱也能感知到對方靈氣低落,靈力亂七八糟。

而且還隱隱有對沖陰晦之象。

——此人竟已經走火入魔。

修士走火入魔,入的不是魔族,卻會被各道所唾棄。因他們魔心橫生,幾乎沒有理智可言,瘋則殺人。

偶有清醒時,心性上也會有大變化,喜怒無常,難以捉摸。

李普洱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隨時提防著對方突然的暴起攻擊。

而楚蘭因看到的東西其實比這還要多,那些靈線糾葛成的死結幾乎已經沒有解開的餘地。

此人命不久矣。

然而他仍道:“甘州是不是有很多好玩兒的去處?霧山上的雲霧一樣的桃花,白雀大街的酒樓裏有最好的說書先生,還有一條沁水河,年節河岸火樹銀花,水上飄滿了願燈,那條河流過一個鎮子,鎮子與一座宗門同名。”

更加濃重的血腥味從此人身上逸散出來,這是有異於魔族甜膩的氣息,昭示著他殺過人,也明示了他此時狀態的不穩定。

李普洱大抵猜測楚長老是在分散對方註意力,而他自己正隨時準備拔劍。

但他心中一直縈繞著一種異樣的感覺,從這人出現開始便盤旋不去,很古怪,卻形容不出來。

但此時他不知這爻境還會整出什麽幺蛾子,遂壓下心中的不安。

李普洱分析,自己是鐵劍,對方也是鐵劍,但楚長老有蘭因劍,至少能拼個不相上下。

大不了還能跑出去,外面雪那麽大,一轉眼的功夫就找不見人,他們與這修士無冤無仇,走火入魔的修士也沒有太多理智,應當不會窮追不舍。

楚蘭因似乎輕嘆了一聲。

他擡起眼,對那中年男人道:“那宗門叫淩華宗,你是——淩華宗的修士嗎?”

淩華宗修士。

李普洱瞪圓了眼,對方居然也是淩華宗的修士?

那人的氣息愈發不穩,繚亂的血腥氣在洞中肆虐如刀。

“美人兒,你問的好多。”

走火入魔的劍修低低笑了一聲,沙啞的嗓音不看入耳,似乎被人掐了脖子,更顯出他的可怖。

忽然,這已徹底殘廢的劍修,隨後拋了一塊木牌到楚蘭因手中。

他道:“美人兒,你不是人罷,聽你走動時有鈴響,莫不是劍靈?”

楚蘭因正襟危坐,李普洱拔了劍。

但對方毫不在意,態度輕浮,道:“可惜有主了,你給我把這東西送去淩華宗,爺就不在這裏對你們動粗,滾罷——”

話罷,居然一貓腰沖出了山洞。

他自己先滾了。

耳在這男人邁出洞口的一瞬間,風吹落了他的鬥笠。

李普洱楞在原地。

慘白的雪光照出了他的樣貌

那分明是一張……與自己有九分像的臉。

這一分的不像,只是因對方年歲已大,面有滄桑,身染腥味。

冥冥之中,李普洱識海內,仿佛炸開了一道雷!

他豁然明了,慢慢拿出了袖中的那本《陣術》,翻到他總是在第一句就卡頓那頁上。

“來入太徽靈道三千,今開三百七十一類陣。其一屬造類,分十六枝,一枕黃粱,爻鏡,三生有法夢幻盤……此三術,三生有法夢幻盤可幻前世來生之身感,一枕黃粱可造大夢一世之福禍……”

……爻鏡為十大禁術之首,或可於虛空縫隙,窺萬軌未來。

爻辭蔔卦,以身為鏡,當見真實。

風雪完全沒有變小的勢頭,那修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天空的雲層似乎比方才壓的更低,顏色也變得漆黑如墨。

沈悶的雷一聲接著一聲,卻遲遲不見有電光落下。

這是修士要承渡劫天雷的預示。

而就在此時此刻,楚蘭因已經徹底明白這爻鏡的陰毒之處,這也不是太徽的法器能承擔的東西。

他們根本走不出這場風雪。

這是一個困局,龍骨雪山是爻鏡照出的一個未來。

鏡中景有界限,不論他們怎麽走也走不出這座雪山,而在這裏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會與未來牽連出因果。

李普洱站在洞口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以及手中的鐵劍。

雪拂上少年人的眉眼,他茫然地回過頭,看向楚蘭因,問道:“楚長老,那個人……是我?”

這是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明知故問,卻不能自欺欺人。

楚蘭因的目光落向手中的木牌。

這木牌上的字他看不見,但想來也不會有其他的內容。

必然是“李普洱”三字。

靈物中不了此類術法,所以爻鏡落在李普洱身上。

而這才是此施術者的目的。

少年時的李普洱死在這陣中,未來的李普洱亦不存在,爻鏡碎,生靈滅。

如果楚蘭因要保他,渡劫天雷對幹擾者亦不會留情,第一道天雷落下時,這完全照著太徽天道照出的鏡中世界的天道,也會立即要了他的命。

他唯一的活路,便是讓李普洱自盡,劍靈以其神魂破開爻鏡幻陣,但出去的那一刻,這魂魄也會被鏡術反噬,李普洱合魂不久,不可能受得了這個。

好一個取舍困局。

寧州仙道盟中,素拂端坐雅閣,三面明鏡懸浮於半空。

他手握能壓制修為的法器“斫冰”,低聲道:“玄雷在上,楚蘭因,你如何來選?”

轉而看向旁側的兩面爻鏡,一面內同是亂雪紛飛,已然布陣,可另一面內,不知為何始終一片漆黑。

大雪中的雲藍關,戰事剛歇,屍橫遍野。

雪染了紅,從屍下流淌出的血液尚冒著熱氣。

濃烈的腥甜味像是一只密不透風的布袋,死死蓋住了天地,再凜冽風雪也吹不散。

明明戰事結束不過半個時辰,糜爛的氣息卻仿佛已經向四面彌漫。

饒是宋行杯已經在穿書局中經過戰爭模擬訓練,但胃部還是難以抑制的湧上一股強烈的抽搐感。

如果不是魂體狀態,他的臉色應當已經變得和地上的死人一樣白。

任何語言皆無法形容此地的慘烈。

死是極致的寂靜,萬千的死亡卻是一口會吞噬人的旋渦。

寂靜到顱內響起鬼神呼嘯般的噪音,是多停留一刻,都會教人崩潰的地方。

宋行杯按住心脈,極力不讓靈體波動。

他飄到柳雲裳身邊,幾度想要開口,卻什麽也沒有問出來。

方才他在白光一晃時,聽見了像是玻璃碎片碰撞的聲音,大抵能猜出這是一個爻鏡陣法,是對過去未來的鑒照。

可這爻鏡似乎又與太徽的爻鏡術有所差異,此禁術是可以算是太徽最為逆天的術法,與天道垂目有異曲同工之妙,故而被天道壓制的很厲害,至少爻鏡施展時,不可能這麽連貫真實。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宋行杯鎮靜下來,低聲對柳雲裳道:“柳姑娘。”

這裏並非他的過去未來,只能說明這面爻鏡中在了柳冥使身上。

從那桿兇煞之氣甚重的紅纓槍上,宋行杯或多或少能猜到柳冥使從前的身份。

他也聽聞過太徽冥府選擇冥使時,自有一套考核標準,不亞於穿書局對員工的選拔,甚至更加嚴苛。

只是猜中是一回事,真正親身體會,又是另一回事。

宋行杯垂下眼。

他看見遍地屍體的盡頭,依稀有一桿斜插著的寫有“柳”字的戰旗。

柳雲裳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掩去所有情緒,對宋行杯道:“我與柳逢已經聯絡上,但傳音極為不穩定,他並不在這裏,而是與喬宗主在另一面爻鏡中,我們先四處找找,看蘭因和普洱是否在此處。”

“柳姑娘……”頓了頓,宋行杯沈聲道:“這是爻鏡,鑒過去未來,通常被當做蔔算之法,以變幻莫測著稱,後被列為禁術,此鏡與我所知的爻鏡不同,必被施術者借用他物改造,我們小心為上。”

他這一段話出口,倒讓柳雲裳深深看了他一眼。

末了她頷首道:“好,你跟緊我。”

不需要“你要不要緊”“你還好麽”“節哀順變”的話語。

宋行杯深知,他的任何安慰在此時都顯得太輕太沒有分量。

他如何輕描淡寫的去勸她,與其反令柳雲裳陷於過去的景象,不如告訴她,自己也有用,是她可以相信的一個夥伴。

而後他們巡了一遍這爻鏡投影,發現並非無窮無盡,走到一個範圍,就會被看不見的墻阻隔前路。

這爻鏡占地其實很小。

不過只有這一片戰場而已。

而更不好的情況是,柳雲裳的冥術被壓制,此刻與凡人無異。

宋行杯著實想揍一頓操縱爻境的幕後人,這分配的也太不好了。

柳雲裳足夠強,就算成了凡人也能打,如果和她分在一起的是楚長老或喬宗主,他們就是強強合作。

而自己呢,不過一只魂,沒什麽屁用。

如果遇上危機,他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宋行杯心中祈禱:可別是逃殺之類的場景。

“窸窣。”

魂體比較敏銳,宋行杯忽然聽見身後似乎傳了什麽聲音。

他轉過頭,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了。

——我真是個烏鴉嘴,怕什麽來什麽。

遍地屍體動了。

搖搖晃晃的屍首僵硬著站了起來,整齊劃一的轉過腦袋,一對對漆黑放大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

“跑……”

宋行杯在屍首們撲來前的一瞬間,大喊道:“快跑——!”

柳逢現在很難形容自己的處境。

方才雲裳和它的通訊到最後只有斷續的雜音了,到現在已經什麽也傳不過去。

它踩住自己的尾巴,告訴自己:我已經是一只成熟的貓了。

——可是他喵的!這裏到底什麽什麽地方!

天上飛的方塊是什麽,屋子裏在掃地的圓盤又是什麽?!

好不容易碰上了個喬宗主,還變成了個小屁孩,完全不頂用啊。

他喵的,貓生真的好難。

柳逢在院子裏走了一圈,雪花輕柔地落在地上,很快鋪了一層蓬松的白。它打了一個滾兒,只覺這陌生的世界裏,只有這雪才是真的,是它熟悉的自然。

再次嘗試傳音柳雲裳,這次總算有了點兒回音。

“有聲音了,喬宗主!”

它朝還在和那面會講話的琉璃鬥智鬥勇的喬巖喊道,可剛喊,那點回音就又斷了。

如今的喬巖就一六七歲小童的樣子,法力全無,叉了腰仰頭對這塊能講話的琉璃道:“行,我一會兒再來,你這開門口令我知道,就是逗逗你,看你知不知道。”

扭頭回到院中,蹲下來問柳逢道:“怎麽樣?能傳音嗎?”

柳逢閉目,半晌後垂下耳朵,嘆氣道:“比剛才好些,但還是很不連貫,這裏好像有什麽奇怪的靈氣在阻隔我的傳音,不應該啊,我的傳音是連障也不能阻擋的。”

它用力在雪上踩了踩,郁悶道:“我們掉到的這個爻鏡到底是誰的,難不成太徽未來不修仙了真就研究會講話的琉璃,還有那個掃地的盤子?”

冥使對爻鏡此類術法也大多略知一二,但因爻鏡太久沒有現世,它一時也不知解法。

而喬巖這麽大歲數,也只在書中讀過此術,更是沒有頭緒。

如今他們身處一個小院子裏,這院子建的也十分不倫不類,桐木長廊和花木種植倒是像模像樣,可透過一面透明的墻,能看見室內有許多他們陌生的物件。

比如那個在地上掃來掃去的圓盤和吐霧的盆栽,再比如那看起來軟乎乎一團的大座椅,實在是匪夷所思。

而且,他們被困在這個院子裏了。

唯一的線索就是鑲嵌在透明墻壁上的,發光的琉璃。

方才喬巖也不知觸碰到了什麽機關,琉璃對他們彈出了一個銀藍色框,還會講話,說:“小喬,請輸入口令。”

柳逢也去試了,對方竟還能認人。

對它的就是:“小柳貓,請輸入口令。”

他們哪知道什麽口令,是翻墻也試了,暴力破解也試過了,皆行不通。

可總不能什麽也不做幹等死,於是喬巖去試圖和琉璃塊“協商”,柳逢則繼續尋找著線索。

直到天上下起了雪花,他們也沒什麽進展。

一人一貓也沒喪氣,打算下一步用假山石和樹枝挖地,直接挖出去。

然而他們的計劃還沒有實施,那扇透明的墻忽然自己開了。

光芒閃過,出現了一個青年男子,手裏牽著個與喬巖一般大的小孩兒。

小孩兒小小年紀,白白凈凈,還沒長開,但卻也依稀可見來日的樣貌。

柳逢蹦到喬巖肩膀上,低頭對他道:“不應該啊,木頭的幼年是什麽,難道不是小樹苗苗?”

那小孩兒的長相,分明是一個縮小了的木道友。

男子一身棗褐色的長袍,與太徽的有些類似,但樣式設計卻又與喬巖身上的不同。

他打開了門,對手邊的那孩子道:“就是他們,A999,把他們處理了。”

柳逢一個激靈,渾身的毛都炸開了,伏下身喉中發出低沈的吼聲。

不僅是因為此人的話,更是因它能感知到眼前人的可怕力量。

並非多麽有壓迫感,僅僅是貓直覺,它認為對方動動手指,就能把他們滅了。

喬巖亦握緊了手裏的樹枝,身體緊繃,盡管個頭還是不點大,但竟還是顯出不動如山的穩重。

他盯住那開著這門,估算能有幾分逃出去的可能。

“不要說的那麽嚇人,蒼生先生。”

滄山擡起頭,對那男子道:“他們的數據同步過來了麽?”

蒼生天道“哎呀”了聲,拍拍頭,尷尬道:“……我忘了。”

“你去和他們聊聊嘛。”蒼生天道渾然沒有在意自己的疏漏,輕推了他一把,道:“這種掉入時間罅隙的生靈可不多見,還有一只毛茸茸,你很快就要做任務了,提前熟悉一下生靈,豈不是剛好。”

又揉了揉他的頭頂,道:“況且如果有一日你與穿書局斷開了聯絡,沒有數據作為後臺參考,你又如何去做任務?不要太死板了,生靈是活的。”

滄山依然仰著頭看他,眼中如沈了一方波瀾不驚的潭,與他這體格可不相稱。

蒼生天道卻笑了,意味深長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雙軌來車,孰輕孰重呢?”

話罷拍了拍袖子,道:“我還要去和驚鴻和天命去開會,你便在此處罷。”

轉身便融入一團光中,離去了。

“你可是滄山道友?”

對方點了頭,喬巖尚有提防,再道:“如何證明?”

滄山此時個子還沒喬巖高,就一白凈小公子哥兒的樣子,身上的衣飾偏古,小小一個裹在長袍寬袖裏,真怕他走幾步就會被絆倒。

但他平平穩穩走下臺階,道:“蘭因不喜歡躺著睡,聽書先生要靈音好且會口技的,他當年挺怕打雷的,喜歡吃冰過或灼過的靈石,他叫你小巖子。”

聽他這一講,喬巖心裏信了八分。

畢竟他們又不熟,少有的交集就是楚蘭因。

同時心裏也嘀咕,這木頭這麽熟悉蘭因劍靈的喜惡,算是有心。

喬宗主對這拱白菜的木頭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分。

“這是你的爻鏡?”柳逢的戒備未完全放下,道:“你的過去?”

滄山也在院子裏望了一圈:“嗯,是,我以前就生活在這裏。”

“你把那個門打開。”柳逢道。

雖然貓貓很胖,但貓貓也很聰明。

從它見到滄山,就一直覺得這此人並不是一副木傀這麽簡單,至少他們冥府的天眼術在此人身上完全失效,看多了它還頭暈。

如今又是這麽個稀奇古怪的過去,誰能保證這人就是個善茬。

滄山嘆了聲,搖了搖頭,大抵覺得合該有這一日。

他走到玻璃門前,伸手按上那開關,身份識別的光板跳出,道:“指紋識別正確,小謝,歡迎登陸天光系統。”

“你——”

震驚貓貓一百年!

謝蒼山頷首:“嗯。”

“原來木頭還有姓?你姓謝?”

喬巖稀奇於這光板的靈力運行邏輯,竟一下沒反應過來。

柳逢倒是反應速度,它驚到耳朵高高豎起,也沒管對面能不能聽到,強行開啟了傳音。

這回不知怎麽回事,傳音頻道打開了,也不再有嚴重的幹擾。

那頭柳雲裳似乎剛經過什麽激烈戰鬥,還在大口喘著氣,大聲問:“咋了貓爺?”

“那個木傀……姓謝。”

柳逢瞬間通了。

為什麽木傀會這麽反常,為什麽他和那白本兒一樣,什麽也查不到。

——因為他們就是一個人!

“這有什麽?嘶……我還姓柳呢!”

柳雲裳扯了袖子給自己包紮,宋行杯用她的槍當做撬棍,正把一塊石頭頂在洞口,以抵禦外面的喪屍。

轉頭他就忽然看見身後,打喪屍都沒變臉色的柳雲裳喊了一嗓子。

“啥?!謝蒼山?他也詐屍了?!”

宋行杯一驚,脫口而出道:“什麽?前輩死了?”

柳雲裳:“他沒死嗎?”

宋行杯:“死了啊。”

柳雲裳:“什麽鬼?你給我解釋清楚!”

宋行杯這下是徹底兜不住了。

“呃,柳姑娘,你可以這樣理解,死有時候是一個進行……”

同時,在第三面爻鏡中。

柳逢頂著一頭雪花,對喬宗主道:“喬宗主,連起來讀一讀他的名字。”

喬宗主的弧有那麽些長。

他奇怪道:“不就是謝——什麽?!謝蒼山?!師父?!”

甘州,淩華宗。

穆忻手中握劍,面沈如水,擋在淩華寶庫的出口外。

就在不久前,她才知道真正,其實淩華,從來沒有什麽“寶庫”。

不過外界以訛傳訛,這諾大淩華宗門裏不過兩處禁地,一者曦山上有蘭因劍靈,得其功德可飛升成仙,那另一處禁地,便或許是有無數的寶藏的所在。

沒有寶藏,但禁地之後,確實藏有秘密。

那是一個法陣。

與人界陰坑相連,是那根並不完整的定天針之外的第二重封印。

當年,流星石砸入太徽,邪物禍亂,邪水橫流,是先輩鑄出三根定天針力挽狂瀾。

但鮮少人知道,這三根定天針中,有一根是未完成品。

此時穆忻也便明白過來——仙道盟,或許比他們想的還要險惡。

定天針殘缺,此事傳出,必然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而這枚針究竟用在哪個陰坑裏,也難以定奪,一旦由人定奪,或激起魔族與人族的兵戈。

故而當年的先輩們隨機落針,落於哪處,皆歸天命。

天命便落在了人界。

淩華用第二重封印彌補了定天針的殘缺,但並未一勞永逸,每百年需以大量靈石維護。

寶藏是謠言,但這“鑰匙”,卻是真正存在。

仙道盟縱容天闕宗玄搶奪鑰匙,或許目的並沒有那麽簡單。

“你是誰?”穆忻攔在禁地外,厲聲道:“你不是十七。”

她眸中露出痛色,手中的思美人劍卻直指對方。

“休想踏過禁地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社死】

大李普洱:小美人兒~

小李普洱:我叫楚長老小美人兒?!我調戲了楚長老?!啊——我沒了!!!

喬巖(前):你個木頭離淩華的長老遠點!

喬巖(後):……我是不是打斷過他們的親熱?

宋行杯:我是個廢物QAQ

柳雲裳:沒事兒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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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鏡子同時寫字數就爆了…這樣切換場景不會持續太久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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