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Chapter35

關燈
談時?墨周末的?時?候回?了一趟談家老宅,帶著老婆孩子和新養的?流浪貓一起。

他八歲以後在談家就沒?過上過什麽好日子,這個等級森嚴又私生活混亂的?大家族常年一成不變,滿地都是多?到他認不全的?私生子女,和他同父異母的?也有好幾個,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麽關於家的?好印象。除了過年不得不回?來?一趟之外,平時?從來?不輕易涉足這裏?。

今天屬於實在沒?辦法。他在腥風血雨的?繼承人爭奪戰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一躍變成了談家的?下任主事人,在談家的?地位變化翻天覆地。今晚的?這頓飯就是以他為主角,不得不攜妻帶子地一起過來?營業,這讓他和鄭晴寒寶貴的?時?間?都被無效地浪費,兩人心裏?都很是膩味。

把兒子和寵物暫時?放到樓下,談時?墨和鄭晴寒一起去五樓見老爺子。從側邊樓梯上去,到二樓換走中間?的?樓梯,屬於談茉莉的?那?間?屋子門開著。兩人走到附近,門裏?面傳出談時?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淡冰寒,聽得鄭晴寒不由一奇。

這人作為一個從小?混得很開的?紈絝少爺,見誰都帶著三分笑,輕易不會讓人覺得不快,也從沒?見過他對誰發火。剛才在樓下沒?看見他圍著老婆轉就有點奇怪了,現在竟然能聽到他用這種聲音說?話,真是頗有種刮目相看的?感覺。

“滾起來?吃飯。”談時?凱冷聲道,“人都走了,半死不活的?自虐給誰看?”

鄭晴寒略覺錯愕地向裏?面看了一眼,入眼的?畫面讓她猛地一怔。

陰郁,蒼白?,瘦削,頹廢,房間?裏?有很重的?煙味。談致北咬著只燃到一半的?煙,目光沒?有焦點地仰著頭,鄭晴寒只看到他從側臉,在裊裊的?煙霧中,真的?很像鬼。

艷鬼。

鄭晴寒呼吸都窒了一下,本能地立刻向後退了幾步,遠遠地離開房門,眉頭微皺。

談時?墨很輕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在門口站了一下,向裏?面看去。

談茉莉很不喜歡曬太陽,被曬到會隨機性地出現出極致癲狂和突然驚恐。這個房間?厚重的?窗簾常年合攏,陰沈沈不見天光,談茉莉抱膝坐在一旁,看樣?子剛被打過一針鎮定劑,現在難得的?安靜,正饒有興致地歪著頭,看著自己房間?裏?一站一坐的?兩個人。

隔著繚繞的?煙霧,談時?凱背對著門口,一手揪著談致北的?衣領,強迫他擡起頭看自己,一手拿著一塊餐盤裏?隨手抓起的?蛋糕,不清楚是想塞到談致北嘴裏?,還是想直接砸到他腦袋上。

談時?墨沒?有說?話,自從那?天被送到醫院搶救撿回?一條命之後,就始終這樣?了無生氣。像是心神和靈魂都被離去的?方舒雁一並帶走,留在這裏?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談時?凱氣得猛吸一口氣。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惡聲說?,揪著談致北的?衣領,恨鐵不成鋼,“別說?方舒雁看不起你?,我也看不起你?。分手了要死要活給誰心理壓力?指望著方舒雁知道了能回?心轉意?死心吧你?,不會有人告訴她,人家脫離了你?迎接廣闊自由新天地,你?在幹什麽,道德綁架她?你?還是個人嗎?”

談致北終於有所反應,他擡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談時?凱一眼,眼底灰蒙蒙一片。

“別告訴她。”

告訴她個屁!談時?凱想罵他自作多?情,心裏?又明白?他說?的?是真心話。他並沒?有想拿自己要挾方舒雁的?意思,只是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留戀和愛惜。

往常這人間?歇性不幹人事的?時?候,他還可以威脅談致北,說?要去和方舒雁說?,往往都很有效果。起碼他們在一起七年,談致北在方舒雁眼裏?也不過是忽冷忽熱、若即若離了一點,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嚴重到需要時?時?擔心的?問題。她就像是一根繩子,系在談致北的?心上,將他心甘情願地綁在安全區。

現在這根繩子斷了,他不再顧及,向著黑暗最深處,義無反顧地墜跌。

談時?凱咬著牙,發現既然不去打擾方舒雁已成定局,那?麽這招從此也不再有用,只覺腦門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他控制著自己暴躁的?心情,惡狠狠地道:“就這點兒出息!談個戀愛分手了都能要死要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說?不定下一段戀愛就能談七十年呢,你?不振作起來?怎麽重新開始?”

談致北慢慢閉上眼睛。

他最近蒼白?瘦削得厲害,這樣?閉合眼瞼時?,眼睫在臉上覆出深深的?陰影,給整個人都蒙上一層濃郁的?晦暗。

他表情裏?透出死寂的?平靜。

“我已經?不敢了。”

不敢再去嘗試著伸出手,去擁抱不配擁有的?一切。

談時?凱聽得一怔,驀地沈默下來?。

談時?墨站在門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離開。

見他走回?來?,鄭晴寒斜睨他,壓低聲音發出詢問:“致北怎麽了這是?什麽人走了,方舒雁?他這是被甩了?”

她還挺喜歡談致北這個便宜親戚的?,和談時?墨無關,純粹的?看臉。也挺喜歡方舒雁這個多?年準弟妹,上次她拿到方舒雁送她的?演唱會門票時?著實很驚訝,沒?想到去年見面時?隨口的?寒暄能被人記到現在,得到這麽認真妥帖的?對待。

雖然演唱會舉辦那?陣她出差去了,沒?能騰出時?間?看,並且那?場演唱會後來?幹脆就沒?開,不過這份心意她一直記得。愛憎分明的?鄭總心裏?自有一桿秤,談家的?各路牛鬼蛇神想貼上來?拉關系免談,不過這一對她算是可以接受,偶爾讓對方抱個大腿也未嘗不可。

“不準確。”談時?墨和她一起向前?,離開敞開的?門口與飄逸出來?的?煙,淡淡地道,“被遺棄了。”

鄭晴寒斜睨他一眼:“你?對你?的?表弟兼當家藝人,態度會不會太冷淡了點。”

“勸過他,不聽。”談時?墨平靜地說?,“人生有幾個七年,要是始終不能解決自己的?事,放過人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不愧是冷漠無情的?談時?墨。鄭晴寒嘖嘖有聲地搖了搖頭,多?少有點感慨:“站著說?話不腰疼,換你?你?也未必能比他做得好。”

她沒?想得到談時?墨的?回?答,但談時?墨還真就很自然地開了口。他說?:“我一直在以他為戒,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走到他那?一步。”

鄭晴寒的?註意力被吸引了,看他一眼,頗覺好笑地搖了搖頭:“說?什麽以他為戒就太過了吧。你?這麽冷淡內斂的?人,難道也會像他一樣?,因為感情的?事把自己弄成這樣??”

談時?墨側過臉來?看著她,鄭晴寒疑惑地停住腳步,見他定定地看了自己一會兒,忽而稍稍垂眸,向她靠近一些。

鄭晴寒揚眉,配合地做出側耳傾聽的?姿勢,稍稍側著臉,聽見他貼著自己的?耳垂,聲音很輕地說?:“如果我像致北那?樣?,真的?被誰深深地愛過……

那?這個人選擇轉身離開時?,我大概也會瘋吧。”

鄭晴寒擡眸,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沒?看出自己的?枕邊人身上也有這種不瘋魔的?特殊特質,不過鄭總今天心情尚可,也並沒?有和他擡杠。她搖了搖頭,兩人繼續向前?走,鄭晴寒雙眸微瞇,表情平淡。

“如果真是連被放棄都接受不了的?人,那?就別做到讓人心冷離去這一步,真到了分道揚鑣這一步,也別就這麽倒在這裏?醉生夢死,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人生這麽長,每個人都要一刻不停地向前?,別指望在原地等就能等出結果。抓緊時?間?去追去趕去爭取,天地寬廣,未必不能再遇。”

畢竟人生莫測,有緣自會相逢。然而一切未知都只會存在於未來?,留在過去的?人,註定只能被拋棄在那?裏?,再沒?有任何新的?可能。

談時?凱也從房間?裏?離開後,門被重新關緊,屋裏?只剩下談致北和談茉莉兩個人。

沒?有熱鬧繼續看,談茉莉漸漸開始覺得無趣。常年註射藥劑的?身體?耐藥性極強,鎮定劑在慢慢失去作用。她逐漸開始焦躁,臉上的?神情也變幻不定,在遲疑與厭惡之間?變來?變去。

在某個時?刻,焦躁厭惡的?心理剎那?間?占據了上風。她在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看的?人,就是自己這輩子最討厭的?賤種。於是半是憤怒難抑半是欣喜若狂地尖叫一聲,猛地沖過來?,亢奮地伸出雙手,死死掐住了談致北的?脖子。

“賤種!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竟然敢!!你?怎麽敢?!”

她情緒激動地尖叫著,狂亂中帶著一雪前?恥的?痛快,表情猙獰地收緊雙手。

“去死吧——死——你?早該死了——我當初就應該殺了你?——”

談致北沈默安靜地被她死死掐住脖子,從始至終毫無反應。

談茉莉的?手在不斷收緊,他的?呼吸漸漸不暢。然而他連頭都沒?有擡起,更?沒?有試圖掙紮,就這麽靜靜地承受,眼前?逐漸開始模糊。

在意識的?最後,他說?不上是遵循想法還是純粹本能,勉力擡眼,最後看了自己的?媽媽一眼。

談茉莉卻像是被他這個毫無神光的?眼神燙到了一般,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她自己也對自己的?這種反應很莫名,表情在憤恨和茫然之間?變換不定。談致北沒?有反應,她又試著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去掐,卻好像本能在抗拒著這個動作一般,每次都很快倉促地將手松開。

她感到疑惑,但又不會思考,於是嘴裏?一直在不幹不凈地罵罵咧咧,賤種怪物地嚷個不停,手掐不上去,就一刻不停地拳打腳踢,和之前?做過很多?次的?一樣?,熟練而習以為常。

只是這一次似乎並沒?有感受到心中湧現出什麽快意。談茉莉一個人折騰了一會兒,動作漸漸停下。鎮定劑的?慢慢藥效已經?消失,她卻詭異地沒?有繼續情緒焦躁,看了面前?無聲無息的?年輕男人一會兒,忽而蹲下身,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

“你?都長這麽大了。”她突然說?,語氣略微恍惚,眼中一瞬間?掠過一絲清明。

這份清明如煙一樣?縹緲,很快消失不見。她眼神重歸混沌,癡癡地笑了起來?,卻沒?有繼續剛才的?虐打,反而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輕輕的?,像在摸一個新奇的?珍貴的?物件。

“你?得照顧好自己呀。”她吃吃地笑著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躺回?床上,自己給自己蓋好被子,像小?孩子一樣?乖巧地平躺著,眼睛緊緊地閉上。

“寶貝乖乖睡覺。”她輕柔地說?,語氣溫和婉轉,“爸爸有工作要忙,我們不等他了,先睡覺好不好?爸爸之前?說?要給你?請鋼琴老師,練琴可辛苦了,我讓他別強迫著你?學東西?,他不聽,等他回?來?我再和他說?。我談茉莉的?兒子還用事事爭先,只為討人喜歡?笑話,誰敢不喜歡我兒子……”

她唇角帶著微笑,喃喃自語,聲音漸說?漸輕。等到她的?聲音徹底消失,轉換成平穩悠長的?呼吸聲,談致北才慢慢動了一下。

他擡起頭來?看她。

眼底一片猩紅。

談家晚上的?這頓正餐,吃得乏味至極。

一手將談家的?祖業發展成如今這個規模,談老爺子在家說?一不二了一輩子,多?年掌權之後,今天還是頭一次在家裏?當了配角,把主角讓給自己選中的?下一代繼任者。

談時?墨小?時?候在家裏?過得相當落魄,父親偏疼私生子,看他簡直像看仇人。老爺子為人風雅,幾乎不會管家裏?小?輩的?事,對他也沒?什麽照拂的?恩情。這個家裏?人頭烏泱泱一片,卻幾乎沒?人和他有過什麽一起長大的?親戚感情。風水輪流轉,現在竟是他笑到最後,讓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得不行。

只除了談時?凱,小?時?候是老爺子唯一疼愛的?孫子,長大了是早早站到談時?墨陣營的?功臣。將一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紈絝少爺做到極致,一直鹹魚一直躺贏,讓一眾談家人羨慕嫉妒得牙都咬碎,面上卻什麽都不敢表現出來?,打起精神,陪著笑臉,繼續竭盡全力去談時?墨面前?刷好感。

可惜完全是媚眼拋給瞎子看。談時?墨吃完飯就帶著妻兒寵物迅速走人,半點沒?有和他們委以虛蛇的?興趣。鄭晴寒臨走時?竟然還扔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在家裏?給他們掃個尾。

欺負誰呢這是!是總裁了不起啊!我是在你?老公手底下做事,又沒?給你?打工!談時?凱只恨自己聰明伶俐,竟然讀懂了這個眼神,一叉子狠狠叉在一只蝦上,在心裏?惱火地念叨。

不過鑒於鄭晴寒從小?到大都威名鼎鼎,並且談時?墨還真是心甘情願這麽縱容著她。兩位祖宗誰的?面子也不能不給,談時?凱只能怨念地收回?視線,轉而向自己的?老婆求救。

穆湛秋看他的?眼神充滿拷問:我在這裏?應酬,要你?幹什麽?

談時?凱眼睛掃了一眼樓上:這不還有個祖宗沒?下來?吃飯麽,總得過去看看……

這倒也是。只要理由充分合理,穆湛秋從來?不無理取鬧。她點點頭,揮揮手示意他趕緊滾。

談時?凱領命滾去樓上,拿著讓廚房打包的?餐盒,推門前?在心裏?稍加思索,決定談致北要是配合地吃飯,那?當然是皆大歡喜;要是還是不配合,那?就別怪他事先讓廚房換成個密封的?餐盒了,他先一餐盒把人砸個半暈,然後強制性填鴨式餵食,只要塞不死,就往死裏?塞。

畢竟人不進食的?時?間?是有極限的?,談致北已經?快要逼近這個極限,再不進食真的?會出事。

談時?凱忽地輕輕嘆了口氣。

他那?天明明去得及時?,將人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只是醫院又好像只把他的?身體?搶救了過來?,他的?靈魂一直在不斷下沈,所有人都在努力伸手拉他,但是毫無作用。

唯一有能力的?那?個人,又已經?與這裏?的?一切都再無關系。談時?凱不算多?善良的?人,只是連他都不忍心不打擾對方放棄一切才開始的?新生。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硬著頭皮也要去上。談時?凱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門,聲音不爽中帶著關切,大聲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感:“送飯了送飯了!我告訴你?談致北,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這個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了的?,我今天還非得……”

惡霸的?話剛說?了一半,談時?凱的?時?間?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愕然發現裏?面只有安靜睡著的?談茉莉,沒?有談致北的?蹤影。

他站在門口,楞了一會兒,突然三步並作兩步過去,一把拉開房間?裏?厚重的?窗簾。

敞開的?窗戶外是一片黑沈的?夜空。談時?凱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陡變。

上京的?冬夜,風冷得刺骨。

談致北開車行駛在山路上,從談家老宅趕到這裏?,幾乎是從城東到城西?的?距離。他這麽些天一直渾渾噩噩,身體?極致虛弱,脖子上甚至還帶著新被勒出的?淤痕,繞成一圈,痕跡可怖。

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壓抑的?興奮,平淡的?漠然,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表情都顯得有點扭曲,仿若勾魂的?厲鬼。

這裏?是上京郊區一段人煙稀少的?公路,通往近年新建的?有名別墅區,林睿弘最新包養的?小?情人就住在這裏?,年輕英俊男大學生,今年剛二十出頭。林睿弘正是新鮮的?時?候,每周會過來?兩到三次,今天是周末,他又不是那?種專註工作的?人,今晚一定會過來?。

談致北將車開下公路,停到路邊,熄滅車燈,降下車窗,將自己置身在冬夜的?冷風裏?,靜靜地等待著他出現。

無論是還沒?過來?,還是已經?過來?了明早離開,他都會等,一直等到林睿弘出現。

——而後親自與他做個了斷。

電話在瘋狂地震動不停,談時?凱的?名字長久亮在屏幕上,間?或有其他的?人名浮現於其上。談致北全都沒?有理會,安靜地看著前?面的?公路,目光專註。

這邊新落成沒?幾年,地段偏僻,來?往的?車並不多?。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輛車突然由遠及近,疾馳而來?,談致北雙眼微瞇,仔細看了幾眼,在認清車的?樣?式後無趣地收回?視線。

不是林睿弘的?車。

這輛車卻越開越近,越開越慢,發現了他,直直朝他駛來?。

談致北沒?動彈,新出現的?車卻在他面前?急停。盛怒的?金誠推開車門下來?,徑直走到他面前?,從開著的?車窗裏?攥起他的?衣領,毫不遲疑,一拳打了過去。

力道極重,讓談致北在寒夜裏?逐漸僵滯的?臉也感到疼痛。他被打得撇過臉,卻沒?擡手去碰,只將臉重新轉回?來?,神情冷漠。

“你?怎麽在這。”

他問,語氣平淡,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真的?關心。

金誠呼吸劇烈起伏,借著一點自己車燈的?微光,死死瞪著他看,冷笑一聲。

“因為我他媽知道你?在這兒。”他說?,呼吸急促,帶著慶幸,也帶著憤怒。

“第二次了,談致北。”他說?,“你?第二次來?這邊,想把林睿弘撞死。你?還記得上一次嗎?你?在路上看到林睿弘的?車,一路跟著他來?到這邊,也是在這個地方,前?面是別墅隱約的?燈光,你?在這裏?踩下油門,想撞上去。你?想要林睿弘的?命,不惜賠上你?自己的?,也不惜賠上舒雁的?。”

當時?他們幾個剛結束一場演出,一起聚餐了一頓,然後坐了兩輛車離開。樂隊的?其他三人自覺不去打擾小?情侶,金誠開車載著另外兩個,本來?說?好了一起回?去,結果就見前?面談致北的?那?輛車突然間?莫名其妙地轉向加速,沒?兩下就把他們甩了個沒?影。

方舒雁坐在他的?副駕駛上,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談致北追著的?那?輛車裏?坐著林睿弘和他的?老相好,之前?的?那?個鋼琴老師,這件事過去了好幾年,他們卻都是最近才完整地知道原委。

那?次談致北在最終撞上去之前?,猛地踩了剎車,將車頭擰向一邊,車直撞上了旁邊的?樹。方舒雁一頭磕在前?面的?擋風玻璃上,輕微腦震蕩,他則進醫院躺了半個多?月,從此終於有所改變,沒?再做過這麽危險的?事。

現在方舒雁離去,他也好像沒?了顧及,又一次開著車來?到了這裏?。

“你?他媽到底要讓人擔心你?多?少次?啊?!”金誠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厲聲喝問,指節因用力泛出慘淡青白?,“你?今晚鬧這麽一出,知不知道折騰了多?少人?談總和凱哥,我們幾個,程陽,溫聆……我們都是沒?事幹嗎?每次都要因為你?的?任性人仰馬翻?你?是不是以為我們欠你?的??!”

“你?錯了。”他深吸一口氣,突然猛地放開談致北的?衣領,讓他摔回?到座位裏?。

金誠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會的?。”他說?,“你?今天要是真死在這裏?,我們每個人,都只會唏噓一會兒,難過一陣,然後就過去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這裏?面沒?多?少你?的?位置,你?的?離去不會帶來?任何深重的?傷害。一年裏?我們酒喝多?了,也許會偶爾說?起你?,再之後就不會了,沒?人會記得你?,每個人都在朝前?看。”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會被旁人的?悲歡左右,有自己的?喜怒哀樂,誰的?缺席都不會阻礙其他人追尋自己的?幸福。

“你?選擇留在這裏?,就要接受被忘記。包括你?哥,包括我們,也包括舒雁。”

談致北不言不語,冷冷地看著他。

金誠越發平靜,被這樣?註視也沒?什麽反應,只朝他笑笑。

“你?對她是什麽呢?”他輕聲說?,“一個死了的?前?男友而已。她還這麽年輕,會有自己新的?戀情,會喜歡上別人,會忘了你?。七年是不短,但她的?人生還有那?麽多?七年呢,你?的?影子會越來?越淡,直到消失不見。她以後可能會很幸福,也可能又一次愛錯人,受傷害,但這些都已經?和你?無關。”

談致北閉了下眼,語氣漠然。

“激將法?”

“隨你?怎麽想。”金誠嘆了口氣,“或許我過來?這一趟是多?此一舉,根本不可能改變你?的?最終決定。我明知道你?就是個分不清好賴話也不聽人勸的?狗東西?,但我還是來?了。”“不是我覺得我真能勸動你?。”金誠說?,輕輕頓了頓。

“……而是就算你?再不是個東西?,也是我的?好兄弟。”

他喉結滾動,眼前?突然間?帶上了點模糊的?水汽,聲音也哽咽了一下。

“擡頭看看吧,致北。”他低聲說?,“有這麽多?人關心著你?,你?也還有那?麽多?事情沒?來?得及做。停在這裏?就什麽都沒?了。她已經?走了,但還會回?來?。未來?會相見,而你?得去未來?見她。”

他深深呼吸,平覆了一下心情,沒?再多?做別的?嘗試,默默地回?到車裏?,徑自離去。

談致北一個人在車裏?坐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次在這裏?,踩下油門時?的?心情。尖銳的?恨意混雜著即將報仇雪恨的?暢快,根本沒?有餘力去想自己的?安危。他雙眼直視前?方,踩下油門時?笑容燦爛,那?一刻只覺茍且偷生至今,終於算是活得有所價值。

而後坐在一旁的?方舒雁,突然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前?面的?車裏?坐著的?是誰,對他又造成過什麽毀滅性的?影響。她只是終於看懂了他在幹什麽,於是死死地按住他,不讓他往下繼續。

“致北!”她疾聲叫他,聲音繃得很緊,“別繼續,別撞上去。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為什麽要搭上自己?不管前?面是誰,都不值得!”

她的?眼中沒?有對自己安危的?惶恐,有的?只是滿滿的?對他的?擔憂。

不值得。

可他又哪有那?麽重要,他何德何能,傷害自己時?也配有人心疼?

現在這個人終於看穿他惡劣的?內裏?,終於也棄他而去。

可為什麽還是會有渴望呢。

為什麽人深陷進泥裏?時?,竟也還在渴望伸手去觸碰遙不可及的?星星?

談致北打開車門下車,靠著車席地而坐,仰起臉向上看。

上京的?夜晚霓虹輝映,並不適合觀星。只是他的?北極星遙遠而明亮,在天際中恒久閃爍,那?麽慈悲包容,只要擡頭仰望,永遠都能看見。

像是被那?道清冷的?星光刺痛,他慢慢地垂下頭,擡手遮住了眼睛。

他很不喜歡哭,從來?覺得弱者的?眼淚毫無作用。上一次哭大概是談茉莉第一次想掐死他的?時?候,他哭得滿臉是淚,而談茉莉沒?有一絲動容。

眼淚不能換來?任何東西?,他早早清楚,而後將這無用的?東西?徹底摒棄。

他在方舒雁離去時?沒?有掉眼淚,在割開自己的?手腕,迎接生命終結時?也沒?有。然而現在,他遮著自己的?眼睛,蜷縮在夜空之下,四面是孤獨的?黑暗,而他不堪面對頭頂的?清輝,哽咽地渾身顫抖。

如同信徒在神祇面前?懺悔。

——上部?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