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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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展鳴的眼睛很好看。

比杏眼稍稍長一點,眼尾不明顯地上揚,不會顯得咄咄逼人,只?在眸光流轉間更多幾分?瀲灩。雙眸黑白分?明,天然顯得清澈幹凈,定定望著誰時總是很專註,一個照面就能讓人生出?好感。

和她的眼睛很像。

他們眼中?的神光卻又差別極大。她是溫柔無攻擊性的,眸光中?總多幾分?婉轉,清清淡淡時顯得拒人於千裏之外,常年被對她心懷惡意的人截圖嘲諷謾罵。

他們隸屬於兩個不同的陣營,一部分?人罵她天生狐媚用眼神勾人,另一部分?罵她抱上金大腿後眼高於頂,看人的眼神都高高在上,也不怕哪天摔得粉身碎骨。

何展鳴則不太一樣。他有?雙獨屬於十九歲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裏面寫滿無憂無慮的天真?無畏,背有?靠山,心懷底氣,看人的視線裏帶著一往無前的張揚銳意。他來參加節目的花絮被節目組放出?來,很多人對他的眼神一見傾心,盛讚他就是自己夢中?少?年的模樣。

這雙眼睛視線專註,如影隨形,一直在看著她。

站在舞臺上意氣風發,笑?著看二十六歲的她,邀功般地等著她評價,要她肯定他那點微小的進步,和其?他人一起閉著眼睛吹捧他,將?他誇成天上有?地上無的明日之星。

坐在教室裏無憂無慮,好奇註視二十歲的她,問她為什麽?要辛辛苦苦做兼職攢學?費,每天晚上八點以後才去超市,只?買保質期將?過的限時打折食品。

被父母帶去游樂園玩,一頭撞上十六歲的她,跑得太急,把?冰淇淋蹭在她的身上,乖巧地對她說對不起,被父母笑?著大力?誇獎有?教養懂禮貌,高高興興地再次跑遠,留她收工時一個人面對主管的怒火,因為弄臟道具服裝,當天兼職工資不光沒有?,還要倒扣。

和家人去餐廳裏吃飯,路過門口十一歲的她,方慧在餐廳洗盤子,她在餐廳外面的用餐等候區拖了把?椅子,作業攤在上面,人蹲在旁邊。小男孩蹦蹦跳跳,正是貓嫌狗棄的年紀,不太聽家人的話,做什麽?都要頂嘴。路過她時突然轉頭看,問爸爸:“這個姐姐怎麽?蹲在這裏啊?”

一旁高大的男人俯下?身來,笑?呵呵抱起自己的寶貝兒子,目不斜視地經過,拖長了聲音跟兒子耐心科普:“多半是服務員家的小孩吧?你看,有?的父母不努力?,只?能讓孩子在這兒趴著寫作業,你從小吃喝不愁,要星星要月亮爸爸媽媽都給你,為什麽?還和爸爸媽媽發脾氣?真?不乖。”

小男孩笑?鬧的聲音傳來:“就生氣就生氣!你說我!臭爸爸!”

四歲大的小男孩被爸爸抱在懷裏,朝她看來。

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無憂無慮。

方舒雁睜開眼睛,猛地坐起身,連燈都來不及開,徑直沖向衛生間,俯身在洗手池前——

劇烈地嘔吐。

她今天基本上沒吃東西,現在吐也吐不出?來什麽?。從噩夢中?掙紮著醒轉,四肢虛脫無力?,渾身上下?都在出?虛汗,像是剛被從水裏撈起。

她吐了一會兒,情緒漸漸平覆,擰開水龍頭刷牙漱口,順帶洗了把?臉,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用毛巾擦去臉上的水珠,方舒雁擡眸看向鏡子中?的自己,近在咫尺的兩張臉同樣的面無表情。

她離開衛生間,卻沒有?回臥室,轉而來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今天外面沒有?月亮,客廳的窗簾拉著,屋裏一片昏暗。

第四天。

從選秀節目錄制回來,已經過去了四天。她從見到何展鳴那天起就開始做噩夢,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這種折磨。

方舒雁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悠長緩慢地呼出?口氣,起身將?客廳的燈打開。

明亮的頂燈照亮黑暗的客廳,無法像陽光一樣帶給人溫暖,但多少?能驅散一些心上的森寒。無邊的暗色會將?人溫暖的向陽面悄無聲息地吞噬,方舒雁一直對此抱有?清晰的戒備警惕。

她回臥室取了條毛毯,順手把?手機也拿了過來,裹著毛毯重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時,將?手機屏幕按亮,垂眸看了一眼。

淩晨三點,她從噩夢中?驚醒,家裏空空蕩蕩。

方舒雁點開和曹雙的聊天記錄。

這個時間,曹雙當然早就已經睡了。方舒雁看的是她這些天發來的一串消息,基本上都是醫院裏的事?情。輿論風波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揭過,她沒有?其?他消極怠工的理由,開始恢覆工作,去醫院的次數無可避免地減少?。

有?一些行程曹雙不需要跟,主動請願留在醫院照顧方慧,幫她實時轉播方慧動向。

她性格活潑,語言也生動,從方慧貪甜多喝了一瓶飲料,到方慧看相親綜藝大肆輸出?丈母娘發言,再到方慧展望暢想女兒轉行之後的新職業,事?無巨細,詳實有?趣,方舒雁看了好一會兒,眼睛將?屏幕上每一個字眼印到心裏,整個人終於慢慢回暖。

對於她有?意轉行這件事?,方慧在度過了最初的驚訝過後,很快開始變得興致勃勃。她十分?投入地參與進了女兒的新職業試驗計劃,並開始堅持不懈地瞎指揮,從女兒小學?時作文比賽拿了第一名,可以延展到篤定認為女兒是個被唱歌事?業耽誤的大文豪。

方舒雁也不反駁她,甚至順著她的暢想,真?的開始寫東西。暫時沒有?什麽?特?別想寫的,就寫她和母親的過去,母女倆相依為命的生活。

昨天剛寫到她七歲,因為落不到上京戶口,方慧文化水平又不高,於是做三份工供她上學?,晚飯那會兒去隔壁小學?附近擺攤賣餅,怕傷她面子,還始終瞞著她。

後來被城管攆得慌不擇路逃竄,正被剛放學?的她撞見,她背著一直用到了初中?的大書包,沖向對面馬路,撲過去死命抱住城管的腿,險些被路上的車撞到。

之後母女倆被城管一同帶回去教育,聽說了她們家的困難情況,並沒有?為難方慧,連罰款都個人出?資幫她交了,悄悄還了方慧的東西,警告她擺攤一定要有?許可證,下?次再被抓住一定沒收。

當晚東西沒賣完,方慧在家用剩下?的食材做了好多張餅,還加了不少?料,那是方舒雁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吃撐的感覺。小孩子不知饑飽,吃得實在太多,當晚上吐下?瀉到清晨,第二天學?都沒法去上,從此後對餅就有?心理陰影。

是不是寫得太投入,連帶著最近做夢都離不開這些狼狽的往事?。方舒雁擡手揉了揉眉心,決定還是把?寫作大業暫時放放。

她最近其?實主要在研究攝影這個新領域,方慧時日無多,她怎麽?拍都覺得不夠。

方舒雁放下?搞紀實文學?創作的日記本,轉而拿起自己新買的攝像機。

之前完全沒接觸過,最開始連怎麽?拍都不知道。她現在已經完全不差錢,於是直接請了個專職老師教。課剛上了一節,基本掌握了如何操作,上次去醫院的時候就把?攝像機帶了過去,拍了很多方慧,現在影像都留在裏面,方舒雁抱著攝像機仔細回看。

她看得入神,直到手機鈴聲響起。

方舒雁翻到攝像機裏的下?一段視頻,隨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而後微微一頓。

談致北這個時間給她打電話。

方舒雁沒接,把?手機放回到一邊,任由電話鈴聲自己唱個不停。又過了一會兒,手機終於安靜下?來,門口卻傳來一連串響動。

方舒雁擡頭看去,談致北從外面打開門,走了進來。

兩人視線相對,一時都沈默了一下?。

方舒雁朝他笑?笑?,聲音溫軟:“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是明天才回。”

噩夢樂隊今晚的巡回演唱會在申城,十點半演唱會結束,現在就趕了回來,基本上就是沒耽誤任何時間,下?了臺就往回趕,才能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她家。

談致北走進來,外套扣子解下?脫掉,掛進她臥室裏的獨立衣帽間。片刻後他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將?沙發壓得向他那邊陷。

來自另一個人的氣息將?她包圍,這人剛從外面回來,帶來秋夜的涼意與一路的風塵仆仆。還有?淡淡煙草的味道,不重,以及一些不甚明顯的酒氣,都浮於表面,大概是在申城開了個小型的慶功宴,身上不經意間帶上的。

沒有?了那種陌生的烘焙甜香味。

方舒雁突然微微恍神。

就這麽?稍稍出?神的功夫,手上的攝影機突然被拿走。

方舒雁回過神來看他,談致北低頭翻著她拍的方慧,看了一會兒,說:“我記下?了。”

方舒雁微微一奇:“記下?什麽?了?”

談致北把?攝影機還給她:“你媽媽現在長這樣,等到以後見面的時候不會認錯。”

他又問:“是因為看得入神了,所以沒聽見我的電話?”

方舒雁像是剛才確實沒聽見一般,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微微揚眉:“淩晨三點半給我打電話?萬一我睡著了呢,也不想著如果吵醒我怎麽?辦。”

談致北看著她,說:“我在樓下?站了有?一會兒。”

方舒雁動作微頓,彎了彎唇角:“怎麽?不上來?怪不得感覺你身上很涼,這幾天降溫,還在外面站著,難怪。”

談致北稍稍擡眉:“怎麽?感覺到的。”

坐過來時撲面的那種氣息?方舒雁稍微思考了一下?措辭,還沒回答,談致北突然手臂一勾,將?她抱進了懷裏。

“給我暖暖。”

一瞬間各種浮於表面的味道都侵襲過來,將?她圍困其?中?。方舒雁沒掙紮,乖順地任他抱著,只?說:“我身上也不太暖和。餓嗎,要不煮個夜宵給你?冰箱裏有?湯圓,廚房有?速食面。”

“果然不太暖和。”談致北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擡手摸了下?她的指尖,又轉移到她的臉上,指尖在上面碰了碰。

他的指尖向來冰涼得過分?,一到秋冬更是如此。方舒雁被冰的顫了一下?,將?臉偏到一邊,不願意讓他的手指繼續戳在上面。

談致北收回手,說:“你每次做噩夢都是個這個反應,手腳冰涼。”

方舒雁動作忽地停住。

談致北聲音很低地笑?了,下?巴在她肩膀上摩挲了一下?,發絲擦過她的側臉。

“你當我是誰啊?”他低笑?著說,“誰會比我更了解你。”

方舒雁嘴唇輕抿,頭依然偏向一邊,擺明了不想搭理他。

談致北又問:“今天又做什麽?噩夢了?和之前幾天一樣?”

方舒雁轉過頭來看他,這下?是真?的感到驚訝。

這人最近幾天一直在申城那邊,為演唱會做準備。她錄完選秀節目回來時他就已經動身離開,直到今天演唱會結束才回來。

至於方舒雁為什麽?明明沒有?行程,依然沒過去當嘉賓,兩人心照不宣,都沒提起。

方舒雁努力?回憶了一下?,又探究地看他一會兒,還是沒想通他是怎麽?發現的,於是直接出?言詢問:“你怎麽?知道我前幾天也做噩夢了?”

談致北面色淡定,直言不諱:“猜的。”

方舒雁:“……”

方舒雁理性地評價:“很會猜,看來說胡話的本事?不錯,我以後會註意分?辨。”

談致北失笑?,起身走向廚房,燒了壺水。

快燒壺效率不錯,他燒得不多,很快就倒了杯熱水出?來,遞到她面前。

蓋子擰緊的玻璃水杯外面套了毛茸茸的杯套,方舒雁接過之後,無意識地雙手捧住杯子,像捧住了一個硬質熱水袋,很快感到從指尖開始,全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剛才怎麽?沒想到燒點熱水來著,方舒雁在溫暖的感覺中?微微出?神,開始思考起這個漫無邊際的問題,很快就意識到了答案,頓時稍稍一怔。

談致北坐在她身邊,對她張開雙臂。

“過來。”

方舒雁頓了兩秒,順從地靠過去,被他抱進懷裏。

“你做噩夢總是間歇性的,隔一陣就開始做,每次開始了都不是一天兩天能結束的,經常會一連做七八天,每晚都在那個時候醒。”談致北說,而後問她,“沒我在還能繼續睡著嗎?”

方舒雁埋在他懷裏,抱著杯子,短暫地沈默。

而後無聲地搖了搖頭。

她其?實一直很怕一個人住。

小時候和媽媽相依為命,並沒覺得日子過得有?多難熬。方慧是個樂觀曠達的人,再苦再累的時候也總是很有?精神,很好地安撫了她天生敏感細膩的心,讓她不至於悲觀地想東想西。

只?是在方慧患病之後,過去受過的苦就都成了她無法擺脫的噩夢。她開始頻繁在深夜時分?一頭冷汗地驚醒,身邊的一切都成了折磨方慧的罪魁禍首,連同她這個累贅的女兒也是元兇,朝方慧苛刻地一擁而上,將?她的身體摧垮。

她從沒和方慧說起過這些,沒法解決不說,也會讓方慧承受更多的壓力?,她不能這麽?不懂事?。

在她的夢裏,千般萬般的兇手中?,最值得恨的向來是那個拋棄懷胎八月妻子的男人。

這個男人在她的夢裏一直沒有?臉,她不知道他現在的去向,生活得怎麽?樣,只?能將?他化作一個邪惡的符號,在每一個噩夢裏一遍遍浸滿怨懟仇恨,逐漸變成她揮之不去的夢魘。自從前段時間在方慧那裏終於知曉這個人的名字之後,這個男人在她的夢裏明確了臉,進化得更加面目可憎。

現在她見到了何展鳴,看到對方無憂無慮的天真?樣子,過去受過的所有?苦在夢裏自動補全了對照組,在她和媽媽艱難謀生,狼狽度日的時候,那個男人和他的孩子卻過得那麽?幸福。

方舒雁無法控制自己的生理性嘔吐,從噩夢中?驚醒後連著四個晚上坐在空蕩蕩的家裏,再也無法入眠,度日如年地熬到天亮。

在她搖頭之後,談致北嗯了一聲,沒什麽?反應。方舒雁靠在他懷裏,頭枕在他的肩上,抱著懷裏的水杯,靜靜地放空自己,什麽?都沒有?去想。

過了不知道多久,談致北問她:“暖和了嗎?”

方舒雁沒說話,下?頜抵著他的肩膀,與他側臉相貼,無聲地把?頭點點。

那行。談致北手臂攔過她的腿彎,將?她抱起來,向臥室走。

“再睡一會兒。”他說,“明天上午有?行程嗎?有?的話讓程陽推了。”

哪有?天亮的行程臨時反悔的,也就這人無視一切大家默認遵守的潛規則,始終這麽?任性。方舒雁手臂攀住他的肩膀,輕聲說:“有?個雜志拍攝。”

“什麽?雜志?”談致北問。

“《時尚風線》。”

拍照片的。談致北哦了一聲,解鎖她的手機,點開和程陽的聊天框,隨手按住語音輸入:“雁雁上午拍的那個雜志時間改一下?,到時我也一起過去,你對下?行程。”

說完點擊程陽的頭像,給他設置了個免打擾。當著方舒雁的面做完這一切,若無其?事?地通知她:“現在沒行程了,好好睡一覺。”

方舒雁唇角彎了彎,竟是沒反駁他,由著他將?自己抱進臥室,將?燈關上。兩人在黑暗中?面對面相擁,四肢交纏在一起,將?體溫傳遞給對方。

談致北常年不算暖和,方舒雁卻也沒放開他,在黑暗中?凝視著談致北的臉。

談致北很快問她:“不睡覺亂看什麽??”

方舒雁反問他:“你不是看不見嗎?”

晝夜交替之時的熹微天光無法透過窗簾,房間裏昏暗一片。談致北夜視能力?極差,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她現在的眼睛是不是睜著。

談致北言簡意賅:“感覺得到。”

也對,他這麽?沒安全感,看不見的時候感知能力?必然會進化,不難理解。

盡管他看不見,方舒雁依然彎了彎唇角,聲音放輕。

“想起你剛發現我會做噩夢那天。”

那時他們還不是正經的男女朋友,懷揣莫名惡意給對方安了個名分?,還在酒吧官宣了一下?,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目瞪口呆,看他們的眼神好像青天白日活見鬼。

方舒雁抓住機會向酒吧老板毛遂自薦,也調到了周末駐場唱歌,時薪上漲,發現這個借三百塊錢附贈的男朋友還有?點開發價值。於是裝模作樣地表示要盡女朋友的職責,給他送飯,轉頭就收了金誠他們三個的雙倍夥食費,羊毛出?在羊身上,規劃合理。

送一頓的飯是一頓的錢,方舒雁周末中?午會多送次餐,去到他們那個城郊廢棄工廠改建的排練室。送完飯沒事?的時候也會當當聽眾,從歌手視角給他們提提意見,以挑談致北的毛病為主。

有?天實在太累,聽到一半睡過去,突如其?來地做了噩夢。

驚醒時驚魂未定。她一頭冷汗地坐起身,發現外面天已經暗下?來,排練室裏只?有?對著舞臺的燈開著,談致北坐在上面,拿著吉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彈,音調斷斷續續,很陌生,應該是他新寫的歌。

金誠他們另有?別的工作,畢竟光靠演出?過得實在拮據,在上京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交完房租就所剩無幾。他們還接網游代練的兼職,掙點糊口的飯錢,沒帶談致北這個還在上大學?的人一起,雖然談致北其?實也在日常翹課,不過他們三個還是展現出?了大人的擔當。

見她醒來,談致北低頭朝她看,語氣嘲諷:“女朋友,你當觀眾鑒賞也是按時薪跟我收費的。每次都只?會吐槽我就算了,聽睡著是不是就過分?了一點,你用我的歌助眠也要收費?”

方舒雁呼吸慢慢恢覆平緩,不動聲色,平靜回應:“由於你糟糕的新歌聽得讓人直做噩夢,我今天的時薪要收雙倍。”

談致北眉毛稍微揚了一下?,垂眸看她。

“做噩夢了?”他問,打量了她兩眼,“你看起來不是會被噩夢嚇得六神無主的類型。”

方舒雁回看他:“確實不是,所以你也承認是被你的新歌嚇到的?時薪雙倍沒異議吧。”

談致北嘖了一聲,手指開始撥吉他的弦:“夢裏聽得不清楚,不如我再彈一遍你聽一下?。下?面請欣賞我的新歌,《方舒雁審美有?問題》。”

方舒雁:“……”

方舒雁:“你新歌不是叫《原野》嗎?”談致北淡然撥弦:“現在起叫《方舒雁審美有?問題》了。”

方舒雁:“……”

方舒雁心平氣和地問候他:“你是小學?生吧,寫歌是跟幼兒園認的老大學?的?”

談致北不理她,自顧自開始唱。他竟然連歌詞都微調了一下?,就著這首本名《原野》的新歌,在疏淡的吉他聲中?悠悠地唱。

無拘無束,隨性而自由。四面漏風的廢棄工廠裏只?剩下?音樂聲盤旋回蕩,旋律悠揚,原野裏的風吹過來,將?她周身驚悸的餘韻輕緩驅散。

光落在他身上,方舒雁在臺下?看她。滿場只?有?她一個觀眾,才華橫溢的年輕歌手垂眸撥著吉他,認真?地自彈自唱,只?唱給她一個人聽。

她驚擾於噩夢餘悸的心慢慢安定。

她把?這首歌詞和名字都改過的特?別版《原野》錄了下?來,那之後每次從噩夢裏驚醒時都會聽一聽。再後來他們成了真?正的戀人,方舒雁睡在他的懷裏,每次做噩夢他也會跟著轉醒。

睡眠那麽?淺的人,被她吵醒從來沒有?過怨言。方舒雁不說,他也就不問原因,將?她往自己懷裏按得更深一點,依偎著重新入眠,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這麽?多年。

方舒雁懷抱著他,突如其?來地一陣鼻酸。縱使?現在已經無法挽回地漸行漸遠,過去曾經發生的一切卻也都歷歷在目。

他不是個溫暖的人,但曾經那麽?真?切地溫暖過她。

方舒雁環抱著他的胳膊緊了緊,聲音很輕地叫他:“致北。”

談致北應了一聲:“嗯。”

“我沒怪過你。”方舒雁彎著唇角,繾綣地說,“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

談致北身體突然一僵。

良久後,他深深呼吸,慢慢地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一生互相陪伴,共同度過,或許有?矛盾,有?爭執,互相遷就,但永遠不會分?開,註定了要糾纏一輩子,何必說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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