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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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暗下來。

全場的光聚焦於一點,照亮她身下鳥籠形狀的秋千。方舒雁坐在裏面,被黑色的荊棘包圍,純白長裙曳地,腳下是嫣紅如血的艷麗花瓣。

將話筒舉到唇邊,她稍稍仰起臉,看向舞臺上方懸掛著的提詞器。

《夜鶯》,詞/曲:談致北。

歌詞爛熟於心,方舒雁稍稍垂眸。

“攫取心頭血染紅玫瑰,獻給誰自作多情浪費,花瓣也總含著淚。尖刺穿膛做荊棘點綴,抱死唱情愛喜悲,偏還要歌聲優美。人間事總不過如此,恩怨離合舊故事,這一生長路漫漫未到盡時,放言為誰看破生死,要夜鶯婉轉歌死明志,零落委地譜成詩,挽歌聲中聽往事。”

伴奏的旋律悠揚回響,方舒雁不為人知地微微出神,想起一周前這首歌上線時,#談致北夜鶯#這個詞條,在熱搜上掛了將近三天。

這張專輯成績亮眼,她在坐穩小天後神格的同時,網友也終於定下她的花名。

夜鶯。

屬於談致北的,歌喉婉轉的夜鶯。

伴奏響至尾聲,演播室的頂燈亮起來。主持人和嘉賓站在臺下鼓掌,封閉錄制,臺下的燈沒開,他們的臉隱在黑暗中,方舒雁看不清這些人的表情。

“好——聽——”主持人誇張地棒讀,情緒飽滿地擡高聲音捧場,“真不愧是我們的夜鶯小天後,我要是致北,也願意一直寫歌給你唱,最動聽的情歌,最完美的女友,最默契的拍檔!”

方舒雁站起身,循著聲音望去,對著光影模糊的臺下禮貌欠身,淺淺地微笑。

人浸在雪亮的聚光燈下太久,驟然脫離時,眼前會短暫地蒙上層茫茫白光,像過曝的相機一樣,需要時間適應環境變化。方舒雁下舞臺時背光向暗,看不清臺階,踩空一級,身體稍一趔趄,

好在臺階總共只有三階,助理也頗有眼色,及時上前扶住了她,讓一場可能發生的事故消弭於無形。只留下她略顯狼狽的身影,昭示著剛才發生了什麽,引來主持人和嘉賓幾聲意味不明的輕呼。

而後紛紛圍上來,一驚一乍地關心她:“沒事吧舒雁?怎麽這麽不小心,肯定是錄制太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再繼續?”

不用。眼前浮暈散去,方舒雁站穩後看了眼時間,轉過去半張姣好的側臉,清淩淩的視線淺淡平和,卻讓被掃過的人無端心頭一緊。

“休息就算了,還是盡快錄完。”方舒雁平靜地說,“已經超出原定錄制時間將近兩個小時,我之後還有其他行程,麻煩加快進度。”

話說得稍顯直白,和她一慣的說話得體會做人形象並不一致,臺上的人猝不及防之下,臉上都顯出幾分尷尬。編導立刻跳出來打圓場,幹笑著道歉:“確實突發狀況多了點,實在抱歉。差不多到最後一個流程了,十分鐘後繼續錄制,舒雁你多包涵,先出去透口氣。”

方舒雁沒多寒暄,稍稍頷首,帶著助理走出了演播廳。

透氣倒沒什麽好透的,只是連續錄制時間太長,眼睛被聚光燈烤得發幹,需要補一次眼藥水。玻璃瓶助理隨身帶著,方舒雁沒回休息室,站進消防通道的樓梯間裏,微仰著臉,眼睛安靜地睜著,凝視著懸在上方的玻璃瓶。

水滴積聚墜落,方舒雁控制不住地閉了下眼,藥水順著臉龐滑落大半。她滴眼藥水的過程總是很艱難,身體自我保護意識過強,受一點刺激都反應明顯。

一門之隔的走廊裏傳來細碎的人聲,音色熟悉,剛剛就坐在她旁邊,一直喋喋不休地自我表現,搏存在感用力過猛,吵得她頭都有點昏沈。

這位也是她被迫多錄了兩個多小時的原因。節目組塞過來的關系戶,有恃無恐。今天錄的本該是她的專訪,到現場後節目組突然通知要錄拼盤,理由充分,感情牌利益牌雙管齊下,擺明了先斬後奏坑她。

經紀人程陽今天沒跟她行程,方舒雁和他微信溝通了一下,程陽正在輸入了一會兒,說:「舒雁你不高興就走,我這邊現在有點事情,結束之後馬上過去處理。」

忙的話不用著急。方舒雁回他:「那我先把節目錄了,等你空出時間後再來溝通。」

她總是通情達理的,極好交流,相處狀態舒適。程陽發了一句辛苦過來,字裏行間盛滿感激。

方舒雁自覺這件事上自己做得寬和大氣,沒想到這位關系戶對她竟滿心怨懟。

“方舒雁那是什麽態度?”對方不滿的聲音清晰越門傳來,語氣不屑,“看把她狂的,覺得自己是小天後了不起哦?不就是會抱大腿,拿下了談致北,有什麽可得意的?這要是在古代,她也就是個後宅裏的談氏吧,根本不配有自己的姓名,談致北的掛件而已。”

“釣金龜婿的本事也是實力的一種嘛,羨慕不來的。”另一道聲音笑著附和。

聽著是節目組塞進來的另一個嘉賓,不如關系戶話多,大概是對方的掩護和陪襯,避免節目播出時炮火無人分擔。她拖長了聲音,語氣意味深長。

“人家能抓牢談致北七年,牢牢占著正牌女友位置,誰不說一句手段了得?她要是出書開班,我可要第一個報名去學,女人會釣男人可比會投胎還重要。”

“那種搞樂隊體驗生活的少爺能靠得住?跟再久也就是以色侍人,還真能娶怎麽著。”不屑的語聲漸漸遠去,遙遙傳來隱約的只言片語,“到時候人沒了作品也沒了,我倒要看看她這個全靠男人捧的小天後是什麽下場。這天可早點來吧,真是不想再看見她那張故作清高的臉了。”

助理是新招來的,前天剛入職,目前還在試用期。年紀不大,勤奮有餘沈著不足,驟然聽到這種背後編排,身體都僵硬,膽戰心驚地偷瞄方舒雁,觀察著她的反應。

眼藥水瓶還懸在眼睛上,第二滴落下來。方舒雁這次及時擡手撐了下眼皮,終於算是成功滴進去,閉上眼睛緩了緩異物入侵的不適感,提醒助理:“補妝。”

呃?哦哦……助理如夢初醒,趕緊回到工作中來,動作利落地給她補妝。定妝粉掩去臉上的水跡,助理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好奇,小小聲問:“舒雁姐,你不生氣啊……?”

“生什麽氣?”

就是那個……助理遲疑著說:“這種背後議論人是非的無恥編排。”

那個啊。方舒雁閉著的眼睫都未顫動半分,思考兩秒:“大家不都是這麽說的嗎?”

助理楞了一下,一時啞然。

她給方舒雁當助理才當了兩天,之前只聽過方舒雁的名字,清楚這樣的言論比比皆是。只是真正當上方舒雁的助理之後,很容易就能發現,她絕非傳聞中除了幸運一無是處的廢物花瓶。然而她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助理覺得,自己暫時還沒看得很清楚。

有了方舒雁那一句直白的催促,不管節目組和嘉賓實際上怎麽想,心裏把她翻來覆去罵了多少回,面上也只能言笑晏晏地趕著流程,盡快將最後一個環節錄制完畢。

出來時繁星滿天,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多。節目組邀請方舒雁去收工聚餐,明顯不信她另有行程的說辭,被方舒雁拒絕,將說辭又重覆了一遍,引來不信任的異樣眼光數道。

都覺得她因為被節目組擺了一道心裏有氣,故意耍大牌犯矯情。

小助理身兼司機,錄制剛一結束就去把車開了出來,自覺已經很快,沒想到剛上到負一層停車場,方舒雁就已經在通道口等著了。

助理趕緊過去,轉頭就要向方舒雁道歉。目光掃過拉開車門坐進來的自家女明星,嘴邊的話不自覺就卡了一下。

她咽下原本想說的道歉,斟酌著小心道:“舒雁姐,你這一身……是不是太樸素了點啊?”

方才唱歌時身上的純白仙女裙已經換下,穿回了來時的外套長褲,頂著張素面朝天的臉,垂順的發絲動作間拂過臉頰,雪膚黑發,眉眼安靜,無端自帶三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

只是再清水出芙蓉的臉,也架不住打扮得比素人還素人,多少失了幾分光芒星味。

雖然即便包得嚴嚴實實,窈窕身形依然是美的;雖然露出的一張素凈臉龐清麗秀致,眼波如水清澈幹凈;雖然方舒雁作為一個歌手,唱得好聽就行,也並不是一定要看著光鮮亮麗。

但是……

但是都有這個出色的先天條件了,浪費美貌資源就是暴殄天物啊!

助理在心中幽怨得直咬手帕。

還好吧。方舒雁不以為意:“又不給人看。”

助理忍不住提醒:“會被嘲的……”

方舒雁在網上一個流傳很廣的黑點,就是她過分樸素的私服衣品。明明自身條件很好,也算是紅了好幾年,大多數私服卻都相當低調不起眼,完全沒有當紅女明星該有的逼格。有次和一個網紅同航班,衣服價格還不如對方助理,被嘲笑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骨子裏一股與生俱來的窮酸味兒。

助理沒把話說全,但方舒雁自己顯然是聽過的,並且和其他很多事一樣不以為意。她用萬能的「挨嘲不差這一句」打發過去,和助理明確目的地:“去千城醫院。”

助理一怔:“醫院?雁姐你要去看病嗎,還是探病?”

方舒雁沒多解釋:“探病。”

哦哦……助理乖覺地沒多問,把嘴鏈拉上,安靜地開車。來到醫院附近,路過一家花店,貼心地建議:“要不要買束花?病人收到應該會開心吧。”

方舒雁略略一怔,想了想:“不一定……不過也有道理,買一束吧。”

好的。助理將車停在路邊,方舒雁進去了幾分鐘,很快出來,抱著花回到車裏。

助理做不經意狀朝副駕看了一眼,康乃馨,送長輩的。

她心中大致有數,放心地往前又開了一段,方舒雁突然開口。

“開快點。”

啊?助理一楞,聽見方舒雁說:“狗仔的車跟上來了。”

助理初出茅廬,這樣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見,楞了一下後趕緊踩油門,多少有點手忙腳亂,心裏發慌。正是鼻尖冒汗的時候,方舒雁的手探過來,帶著安撫意味碰碰她的手背。

指尖微涼,帶給人奇異的安穩。

“被拍到也沒什麽。”她說,“放輕松,註意交通安全。”

助理多少放松了一點,但仍然十分自責:“都怪我,我忘了已經快到醫院了,不該讓雁姐你下車的,我下去買就好了……”

方舒雁笑笑,半句不曾責備。

“我也疏忽了,不怪你。”

她越是寬宏大量,助理就越是內疚。現在的狗仔都兇得很,馬路上敢追車,也敢當街強行把車別停。助理的開車水平僅限於正常駕駛,根本應付不來夜間兇橫不講理的路霸,一時左支右絀,生生被推著靠近醫院停車場,眼看就要被迫逼停,困在這裏被拍個徹底。

斜側方突然毫無預兆地插過來一輛車。

在停車場裏硬是開出了上高速的架勢,方向盤打滿,以同歸於盡的架勢碾過來,下一秒就要撞上狗仔的車頭。狗仔只是想賺錢,又不是想玩命,當機立斷緊急剎車,三輛車離得極近,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助理清晰地聽見後面的車裏傳出幾聲咒罵。

而後橫插過來的車副駕駛車門打開,狗仔的罵聲突然戛然而止。

駕駛位車窗降下,程陽探出頭來,驚魂未定,張口就罵:“你媽的,談致北!三更半夜你又犯什麽病?!方向盤也是能搶的?!我是來工作的不是給你賣命的!!祖宗,我這還趕著去處理舒雁那邊的事,算我求你給我省點心……”

談致北下了車,隨手甩上車門,發出砰地一聲鈍響。

他從狗仔車前經過,雙手插袋,眼睫微垂,漫不經心地向前走,一眼都沒朝這邊看。

車裏死一般沈寂,裏面的狗仔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看著他的側臉在車前燈的照耀下雪亮明晰,下頜與眉骨的線條漂亮得像藝術品,手上拿著的相機卻怎麽都舉不起來,四肢都發軟。

方舒雁抱著滿懷開得正好的康乃馨,降下車窗,側過臉向外看。

談致北稍稍俯身,從敞開的車窗裏看她。聲音偏低,乍響時淡漠突兀地撕扯開凝固的空氣,鋒利與冷感無所遁形。

語氣平緩,如金石相擊,在早春微冷的暗淡夜晚,碰濺出寒冷的銀色火星。

“被跟車了?”

他的視線落在方舒雁懷裏的花上,微微一頓,沒說話。從旁偷瞄的助理心裏卻是一顫,莫名覺得他現在不是很愉快。

談致北。

與這人有關的傳聞太多,靠譜的離譜的,真真假假,覆雜莫測。他向來以容色懾人和極難相與聞名,眉眼和才華同樣讓人見之驚艷。即使性格難搞,日常我行我素,當年也依然在走上舞臺後一夜成名,一直火到現在,一步登頂,至今炙手可熱。

天生的人群焦點,長相,家世,才華,無一短板,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也是方舒雁讓人羨慕嫉妒恨的頂配男友。

所有人都覺得這段王子和灰姑娘的戀情早晚會散,不會有好結果。但相戀七年,官宣五年,流言蜚語鋪天蓋地,各方唱衰如影隨形,他們至今仍未分手。

方舒雁還抱著那束康乃馨,稍稍擡眸,和談致北無聲對視。

助理正一邊提心吊膽一邊暗暗亢奮,目不轉睛地圍觀,忽然見談致北將視線轉向她,看了一眼。

小助理頓時不受控制地一抖,心跳如擂。她倉促收回視線,死死盯著自己方向盤上的手,膽戰心驚,怕得不行。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心很慌。談致北視線裏明明沒帶著冰碴,卻讓人驟然從頭冷到腳。

她正心有餘悸著,突然聽見談致北的聲音說:“掛擋。”

助理根本來不及反應,應激性地一抖,下意識照做。

“油門。”

助理猛踩一腳,車向前加速行進。

“倒車。”

……啊?助理的意識恢覆了一點,一邊機械性地照做,一邊茫然地想,倒車幹什麽,後面狗仔的車走了嗎?

“撞。”

“……”

強烈的求生欲啟動,助理人醒了,猛地踩一腳剎車,差點沒一頭撞上方向盤。

她緩了緩,慢慢將車倒回到談致北身邊,害怕地看他一眼,沒敢說話。

顏色極深的藍在夜晚不太明顯,助理這一次細看,才看清他黑發中的幾縷異色,和他的人一樣,美麗中泛出孤峭的冷。

他稍稍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過來,眼尾天生微微上挑,銀色的耳釘墜在他的耳垂上,燈下反射出一點光,淺淺閃爍,像冰冷遙遠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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