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秋雨梧桐葉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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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之中，老人靜靜的坐著，眼中空洞充滿了死寂，若不是那‘偶爾’呼出的氣息，怕沒有人認為他還是活著，但，以此來看，也可知曉，這位老人，已壽元無多，命不久矣。
老人空洞眼眸之中多出了一絲光亮，一種沙啞晦澀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們二人，需修‘兩道’，有情、無情，各選一道，修之。”
站在其面前的二人，不由的微微一顫，坤天仇向前邁出了一步，黑眸中滿是深沈之色，低聲道“前輩何意？有情道？無情道？”
“謔謔。”老人口中傳出一種空洞的笑聲，“這裏的傳承為天地傳承，本便是有情無情同修。”
“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
“最完美的傳承本就是一人悟得有情與無情，從而來參悟天地之意，悟得自己之天地。”
“但你們，二人分割了傳承，自然二人分隔而悟，各悟一道，從而悟天地之意，合之才算是真正的傳承。”
老人說話平靜而緩慢，說至此處，他那空洞的黑眸靜靜的看著二人，問道“我讓你二人各悟一道，可有錯乎？”
兩人臉色大變，老人的那雙眼睛有如深淵，含有吞噬之意，不可自拔。
坤天仇心下大駭，極力將自己的雙眸挪開，艱難的從口中吐出幾個字來“前輩所…說，自然…是對的。”
話語一落，壓力驟減，老人的雙眸漸漸閉合，再睜開，眸中有一絲清明，深邃至極卻再沒有任何攻擊性了。
“你可悟得了什麽？”
老人說話極為緩慢，但卻極為清晰，猶如一種針刺般，一字一字紮入他心頭，似如淌血。
“悟？”
坤天仇一楞，臉色閃過一抹疑惑，“力量嗎？”
“悟得一點，也算不錯。”老人略微點了點頭，道“力量至極時，可改變一切。當你的拳頭夠硬，打的人夠疼，人們才會認同你的話，因為你達到了人們沒有達到的高點，你的話便就是道理。”
老人說至此處，老眸望向了黃衣女子，又問道“小丫頭，你可又悟到了什麽嗎？”
朱蕓嬌軀一顫，美眸略微低垂，不敢對視，低聲道“感情嗎？我產生了恐懼，這…是有情道嗎？”
老人滿意的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果然啊，你們兩人組合在一起，才算是完美的傳承。”
“小丫頭，你說的沒有錯，這便是有情道，人所產生的感情皆為有情，如這恐懼也是人感情中的一種，亦為有情。”
“有情道，做的便是斬無情，何謂斬無情，便是斬掉所有感情，去悟，即為入無情。”
“人所有意志的產生皆因有情，所有意志的覆滅卻是無情。”
“有情非是多情，無情更非是斷情，你們可要記住！”
“而何謂有情道？何謂無情道？便由你們去悟，去悟‘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老人話語至此，老眸在兩人的身上來回擺了幾眼，開口再道“你們各選一道，從悟中生悟，方能體會！”
“悟中生悟？”坤天仇眼眸一凝，問道“晚輩不解，請前輩明示。”
“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老人再次開口說了出來“還是這句話，自己去悟得。”
各選一道。
有情道，無情道。
天無情，地有情，方可承載萬物。
若以此言，朱蕓所悟為蒼天道，那便是無情道？
換言之，自己所悟為大地道，有情道嗎？
不，這對朱蕓才是傷害。
因為她有情，而且炙熱強烈。
可若自己修無情，那對朱蕓也是傷害。
無情道！
它對誰都是傷害！
傷害的都是同一人，這是坤天仇所不能容忍的！
坤天仇猛地擡頭，黑眸一凝直視老人，緊緊的盯著老人那毫無生氣的雙眸，“前輩……”
坤天仇剛剛說出了這麽一句話卻是被老人直接打斷了，因為老人的開口如同審判，已經決定。
“坤家小子，修無情道，小丫頭，修有情道！”
……
“恩？”坤天仇聽到神色一怔，不自禁的眉頭緊皺。
“你還是不明白嗎？”
而此刻，老人卻是再次開口說話“小丫頭，本修蒼天念，為無情念，卻是修得其中的至高與絕對雙念，天賦極佳的，因為這雙念便是無情的極致，悟有情，便圓滿了。”
“而你，坤家小子，你恰恰相反，你心中有怨，有恨，有怒，也有情，你修的大地念，本為有情念，可你悟的恰恰卻是毀滅，是為無情，正是有情的極致，這便可算是有情道中斬無情。”
“萬物皆有靈，那你們可知得，這萬物有情嗎？”
老人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這最後一句話，這一句話似是碰觸了什麽，又似是揭開了什麽，讓對面二人滿是震動。
萬物皆有靈。
萬物有情嗎？
想來。是有的。
坤天仇不明白老人說的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想來，自有其用意存在，他在等，等這個老人繼續說下去。
“說來，有情，也無情。”
老人說著，繼續再說“你們要悟的便是這些，天地之情！”
“天地之情？”
朱蕓不由的開了口，她的眼眸之中滿是疑惑。
“是有情，還是無情，便需要你們自己去‘悟’。”
老人說罷，雙目閉合，緩緩而語“你們去吧。”
————
兩人互相對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躬身一拜緩緩退去。
山洞之外，寒風吹動，天空之上常年白雲籠罩，不時傳出一陣陣的海風波浪之聲，帶給人無盡寧靜。
坤天仇閉起了雙眸，感受著微微涼風，那一絲一絲的風輕撫在身上，它，是流動的。全身被那微風輕輕撫摸，讓他有了一種癡眠，這是一種溫暖，讓他有了一種回到兒時被懷抱的感覺。
“母親。”
坤天仇輕輕的叫了出來，慢慢睜開了雙眸。
若天為父，則地為母，世間萬物即為子。
天地之情。
是了。
他們是有情的。
只有真正去感受才會去感受到他們的情！
父母之情嗎？
坤天仇眼眸之中閃過一抹隱晦的痛楚，他長呼了一口氣，“悟嗎？”
“天哥…”朱蕓怔怔望著那張一閃而逝痛楚的臉龐，眼眸滿是柔情。
“悟天地之情，前輩之意，怕是要你我各悟一情了。”坤天仇轉頭輕輕一笑，道“《天地劫》的總綱嗎？若天為父，則地為母，世間萬物即為子。”
朱蕓怔怔的看著坤天仇的側臉，美眸之中一抹柔情，嬌口道“我隨父而長大，悟的蒼天念，以無情而入有情，我便由父而悟得。”
“天哥，而你……”朱蕓說至此處，卻是再未說出了口。
“對。”坤天仇眼眸深處有了一絲回憶，道“我本由父母養育，是有愛存在的。”
“只是，我十歲那年，我父卻要殺我，那雙眼睛，冰冷陰寒，真的是再無情了，母親帶我離開，終究熬不過而去。”
“我並不明白，為什麽從年幼時對我的關愛，到了最後的無情，甚至這種變化是一夜之間，我不明白，自始至終都不明白，可是我卻只記得了恨，因為他，使得母親最後身故，所以我對他只有恨。”
坤天仇那原本平靜的臉龐有些激動，就連那說出的話語也多出了一絲急躁，他轉過了頭，眸色有些赤紅，緊緊地盯著朱蕓，道“你說為什麽呢？蕓兒？人們永遠也不會明白，那種至極的感覺，大愛之後的無情，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我想去探尋，我想去了解，可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本，沒有資格，是沒有平等可言，更不可能真正了解，所以，我努力變得更加強大，我需要一個資本，我需要一個平等的資格去了解，甚至可以去質問他，為什麽！”
“對，就是這一句，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啊，我是他的親生骨肉啊，為什麽？！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我以前只有記憶，我知道他在哪裏，我知道我從哪裏出來，可是，我沒有去，因為我沒有這個資格，甚至是資本，這些年來，他依舊要殺我，從來沒有間斷過！”
“我知道，這是愛過的恨，親情的恨！無情的恨！”
“我很想有朝一日，站在他的面前，當著他的面，用一種平等的方式，去質問，問他為什麽嗎？我的母親因我而死，你難道對我母親沒有情嗎？為什麽不管我母親，要殺我？我就想真正問個清楚，就想問個明白！”
“我只需要一個理由，我只需要一個原因，甚至我只需要他一句話，或許，我便會原諒他，或許，我便能夠看著他，真正的，再叫他一聲父親。”
坤天仇似是累了，眸中滿是疲憊，走了幾步，不由的跌坐在了地上，他揚起了頭，靜靜的看著那張滿是牽掛的俏顏，心中一暖，終是嘆道“蕓兒，你知道嗎？我為什麽這麽喜歡大地？你知道嗎？我這些年又是怎麽過來的？”
看著那滿眼的疲憊，那張略微蒼白的臉龐，朱蕓心中一痛，彎下了嬌軀，坐在了他的身旁，靜靜的看著他，柔聲道“我想聽你說。”只是這句話的說出，卻夾雜怎樣的心疼，怎樣的溫柔。
坤天仇輕輕點了點頭，長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下來，緩緩開口道“他……”
他的話語帶著點微微的顫抖，只是這一個字也不知是怎樣的感情。
“他，恩，其實對我很好的，從小便寵愛我，這些我都是能親身感受到的，而正因為此，我更不想讓他失望，所以我一直以來都要做的更出色，只要是他提出的，說過的，我便一定做完成，要記住，要做到。”
“我從小便知道，我生活的和別人不一樣，或許，是說，和大多數的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從來都只是看到，他只會對著我和母親笑，那裏的人都很畏懼他，而畏懼之下便造就了那些人做事都非常嚴謹，他們是不容許出錯的，因為出錯就會受到懲罰，或許……會死！”
“我從小便是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哪怕再小的孩子，懵懂無知，也會在這種緊張的氣氛發覺出什麽，甚至是不得不融入其中，才幾歲的孩子，我便已經不知不覺的出現了這些想法。”
坤天仇眼眸深處有著一絲哀痛在其中，終是開口又道“他，是真的愛我和母親的，可是如果我出錯了呢？那會是什麽結果呢？那時我在想，因為他是愛我的，所以他會一笑置之。”
“多麽的可笑啊，不得不說，那時的我，太天真。”坤天仇又搖了搖頭，道“不是，應該說，是太幼稚。”
“現在想來，怕也會受到懲罰吧，因為他是家主啊，他要考慮的是家族！”
“可幸的是，我懂得保護自己，不知何時便懂得了。或許是因為見到過太多的懲罰，太多人因為錯誤而受到的懲罰，那些淒厲的慘叫，那些恐懼的眼睛，深深的記在我的腦海中，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學會隱藏，學會謹慎，甚至變得多疑起來。”
坤天仇黑眸中布滿了血絲，他看著朱蕓，輕輕的道“蕓兒，你想一想，‘多疑’，呵呵，這個字，會出現一個孩童的身上嗎？多有我聽到的，我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那時我才是個孩童，便明白了這些，變得多疑起來。”
似是又想到了什麽，坤天仇的手掌猛的握緊了，微微的顫抖起來，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開口道“我六歲那年，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殺人，他說，我殺的這個人便是我的生日禮物，因為這個人，差一點殺死了我的母親。”
“那個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死！本來我應該很恨這個差一點殺死我的母親的人才對。”
“可是，當我真正看到這個人時，心中卻不是這樣的。”坤天仇似是在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眼眸閃過一抹深深的記憶，開口再道“她，是一個女子。”
坤天仇長呼了一口氣，道“我，見到這個女子時，她已經是滿身傷痕，血流不止，甚至她在看向我身邊這些人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恐懼，無助甚至隱晦含著一抹的乞求。”
“我不知道她身上已經中了多少刀，我只知道那些血，在一點一點的流，就要流幹了一樣，那血的味道有些晦澀，看著有些猩紅，特別的刺眼。”
“我清楚的記得，當時的我，看到這些竟然沒有畏懼，甚至有著一些隱隱的激動，更有著一種可憐，甚至並不知道什麽是恨，哪怕這個人差一點殺死了我的母親，在看到她時，我都不知道恨是什麽！”
“我接過了一把短刀，手都是微微顫抖的，我走到了她的面前，看到她的眼神之中竟是有了一絲解脫之意，她說，‘如果想要幫助她，便一刀刺向她的胸口。’那一刻的她，讓我感到一種溫暖，我並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突然出現了親切的感覺，我刺出了那一刀。”
“刺中了她的胸口，她的眼中多了一絲痛楚，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她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頭，虛弱的說出了最後一句話，終是離開了。”
“你長大了。”
坤天仇眼眸之中多出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疼痛，一種痛楚，“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會留下了淚水，總感覺失去了什麽一樣，心是那麽的絞痛，痛的我都無法呼吸一樣，如那一刀，刺的是我自己的胸口一樣，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麽是死！沒有了任何生氣，這種離開是永遠。”
“我以為血應該是熱的，可是流在我手上的血卻是冷的，冰涼刺骨的冷，無法忘懷。”
坤天仇停了一下，輕手撫著額頭，雙眸閉了起來，道“我見到了母親，母親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是當母親聽到了我殺了那個女人時，她卻是變了，變得憂郁，甚至臉上流露出了一些痛惜之色，我想開口問，可終是沒有開出口。”
“也是在那之後，一切都變了，他…變的越來越冷淡了，從他的眼神之中便能夠看出來，我曾經一直以為我讓他失望了，所以我想變得優秀，來換取那可憐的關愛，呵呵，是啊，是可憐的關愛呀。”
“我學習很多，什麽都學，只要能學的，能接觸到的我都在學，很多人都在稱讚我，稱讚我不愧是他的兒子，我喜歡這樣的稱讚，因為我就是他的兒子，我就想讓他以我為榮，以我為傲。”
“可是，呵呵……可是！”
坤天仇自嘲的笑了笑，神色沮喪著。
“自始至終也沒有得到，而他，變得越來越冷淡了，對我，對我的母親，我不能接受，為什麽曾經關愛，曾經那些的寵愛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漠，我不能接受！可是，母親確是非常平靜的接受了，似是本來便知曉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一般。”
“而在我十歲那年，他不知何故受了重傷而歸，看向我的那雙眼睛突然間充滿了殺氣，‘他要殺了我！’這就是我與他的那一個對視所留下的唯一一個想法。”
“確實，他真的也要殺了我，他出手了，卻被我的母親阻攔了下來，我才知道，母親也會功夫，從來沒有展露過，最後，母親與重傷的他交手拼命帶我逃離了出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遠，只是知道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的累，餓了，一直在跑，我的臉上不知何時有些濕潤，是了，我記得清楚，那濕潤的臉上，有些涼，有些幹澀，還有一些腥味。”
“我知道，我的臉上不只有我的淚，還有母親的淚，甚至還夾雜著母親的血……”
“哈哈……因為我，全都是因為我，我母親受了致命的傷，活不了多久了，我想母親好，也想他好，為什麽就回不到過去了呢？”
坤天仇的話語更加的低沈，甚至有一些嘶吼在其中。
“我和母親逃亡了幾個月，最終母親在我眼前去了，那一刻，我心中只是恨，甚至是終於明白了什麽是恨！”
“所以，我要殺他，我要殺了他，我母親因我而死，可是如果他不出手，我母親也不會死，我想要當面問清楚，哪怕只是一個理由，一個原因，我或許真的願意被隱瞞，被欺騙而原諒他，只要他說出，他是愛我的母親，愛我的，母親也會原諒他的吧！”
“如果……如果真的什麽理由都沒有，我哪怕背上弒父的惡名，受世人譴責，也要親手殺了他！”
坤天仇死死的咬著牙說道“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這一句好累，又是怎樣的一個疲憊。
朱蕓看在眼裏，心中卻是一痛，這是一個怎樣的童年？這又是一個怎樣的恨？
矛盾的恨意？
大愛後的無情，這一種打擊，還是童年時代的打擊，又怎麽可能放下？！
坤天仇長呼了一口氣，向後一倒，躺在了大地之上，雙眸不禁的閉了起來，聲音低柔，緩緩而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大地呢。”
“因為它就像母親的懷抱，溫暖而安心。”
……
朱蕓微微一怔，美眸閃動看著那張臉龐，那一刻如同一個孩子，那一抹眷戀浮現在臉龐之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似是呈現出了一抹天真青澀的味道。
不一會兒，輕微而均勻的喘息聲音吹動著她的心弦。
他睡著了，就這麽安心的睡著了，在她的身邊睡著了。
靜靜的看著他，朱蕓眼眸之中滿是柔光，她伸出纖手輕輕的捋順著他的頭發，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頰，似是怕驚醒了他，動作異常的輕柔，格外的小心。
不知為何，她的眼眸之中出現了些許水霧，似是看著那張疲憊而眷戀的臉龐，牽動了她的心。
她低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柔聲道“別怕，我會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微風吹出了她的秀發，吹過了她的臉頰，拂拭著她的雙眼，帶起了陣陣漣漪，吹蕩著那一抹夢回千尋如塵如煙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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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空洞眼眸之中多出了一絲光亮，一種沙啞晦澀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們二人，需修‘兩道’，有情、無情，各選一道，修之。”
站在其面前的二人，不由的微微一顫，坤天仇向前邁出了一步，黑眸中滿是深沈之色，低聲道“前輩何意？有情道？無情道？”
“謔謔。”老人口中傳出一種空洞的笑聲，“這裏的傳承為天地傳承，本便是有情無情同修。”
“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
“最完美的傳承本就是一人悟得有情與無情，從而來參悟天地之意，悟得自己之天地。”
“但你們，二人分割了傳承，自然二人分隔而悟，各悟一道，從而悟天地之意，合之才算是真正的傳承。”
老人說話平靜而緩慢，說至此處，他那空洞的黑眸靜靜的看著二人，問道“我讓你二人各悟一道，可有錯乎？”
兩人臉色大變，老人的那雙眼睛有如深淵，含有吞噬之意，不可自拔。
坤天仇心下大駭，極力將自己的雙眸挪開，艱難的從口中吐出幾個字來“前輩所…說，自然…是對的。”
話語一落，壓力驟減，老人的雙眸漸漸閉合，再睜開，眸中有一絲清明，深邃至極卻再沒有任何攻擊性了。
“你可悟得了什麽？”
老人說話極為緩慢，但卻極為清晰，猶如一種針刺般，一字一字紮入他心頭，似如淌血。
“悟？”
坤天仇一楞，臉色閃過一抹疑惑，“力量嗎？”
“悟得一點，也算不錯。”老人略微點了點頭，道“力量至極時，可改變一切。當你的拳頭夠硬，打的人夠疼，人們才會認同你的話，因為你達到了人們沒有達到的高點，你的話便就是道理。”
老人說至此處，老眸望向了黃衣女子，又問道“小丫頭，你可又悟到了什麽嗎？”
朱蕓嬌軀一顫，美眸略微低垂，不敢對視，低聲道“感情嗎？我產生了恐懼，這…是有情道嗎？”
老人滿意的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果然啊，你們兩人組合在一起，才算是完美的傳承。”
“小丫頭，你說的沒有錯，這便是有情道，人所產生的感情皆為有情，如這恐懼也是人感情中的一種，亦為有情。”
“有情道，做的便是斬無情，何謂斬無情，便是斬掉所有感情，去悟，即為入無情。”
“人所有意志的產生皆因有情，所有意志的覆滅卻是無情。”
“有情非是多情，無情更非是斷情，你們可要記住！”
“而何謂有情道？何謂無情道？便由你們去悟，去悟‘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老人話語至此，老眸在兩人的身上來回擺了幾眼，開口再道“你們各選一道，從悟中生悟，方能體會！”
“悟中生悟？”坤天仇眼眸一凝，問道“晚輩不解，請前輩明示。”
“有情道中斬無情，無情道中悟有情。”老人再次開口說了出來“還是這句話，自己去悟得。”
各選一道。
有情道，無情道。
天無情，地有情，方可承載萬物。
若以此言，朱蕓所悟為蒼天道，那便是無情道？
換言之，自己所悟為大地道，有情道嗎？
不，這對朱蕓才是傷害。
因為她有情，而且炙熱強烈。
可若自己修無情，那對朱蕓也是傷害。
無情道！
它對誰都是傷害！
傷害的都是同一人，這是坤天仇所不能容忍的！
坤天仇猛地擡頭，黑眸一凝直視老人，緊緊的盯著老人那毫無生氣的雙眸，“前輩……”
坤天仇剛剛說出了這麽一句話卻是被老人直接打斷了，因為老人的開口如同審判，已經決定。
“坤家小子，修無情道，小丫頭，修有情道！”
……
“恩？”坤天仇聽到神色一怔，不自禁的眉頭緊皺。
“你還是不明白嗎？”
而此刻，老人卻是再次開口說話“小丫頭，本修蒼天念，為無情念，卻是修得其中的至高與絕對雙念，天賦極佳的，因為這雙念便是無情的極致，悟有情，便圓滿了。”
“而你，坤家小子，你恰恰相反，你心中有怨，有恨，有怒，也有情，你修的大地念，本為有情念，可你悟的恰恰卻是毀滅，是為無情，正是有情的極致，這便可算是有情道中斬無情。”
“萬物皆有靈，那你們可知得，這萬物有情嗎？”
老人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這最後一句話，這一句話似是碰觸了什麽，又似是揭開了什麽，讓對面二人滿是震動。
萬物皆有靈。
萬物有情嗎？
想來。是有的。
坤天仇不明白老人說的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想來，自有其用意存在，他在等，等這個老人繼續說下去。
“說來，有情，也無情。”
老人說著，繼續再說“你們要悟的便是這些，天地之情！”
“天地之情？”
朱蕓不由的開了口，她的眼眸之中滿是疑惑。
“是有情，還是無情，便需要你們自己去‘悟’。”
老人說罷，雙目閉合，緩緩而語“你們去吧。”
————
兩人互相對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躬身一拜緩緩退去。
山洞之外，寒風吹動，天空之上常年白雲籠罩，不時傳出一陣陣的海風波浪之聲，帶給人無盡寧靜。
坤天仇閉起了雙眸，感受著微微涼風，那一絲一絲的風輕撫在身上，它，是流動的。全身被那微風輕輕撫摸，讓他有了一種癡眠，這是一種溫暖，讓他有了一種回到兒時被懷抱的感覺。
“母親。”
坤天仇輕輕的叫了出來，慢慢睜開了雙眸。
若天為父，則地為母，世間萬物即為子。
天地之情。
是了。
他們是有情的。
只有真正去感受才會去感受到他們的情！
父母之情嗎？
坤天仇眼眸之中閃過一抹隱晦的痛楚，他長呼了一口氣，“悟嗎？”
“天哥…”朱蕓怔怔望著那張一閃而逝痛楚的臉龐，眼眸滿是柔情。
“悟天地之情，前輩之意，怕是要你我各悟一情了。”坤天仇轉頭輕輕一笑，道“《天地劫》的總綱嗎？若天為父，則地為母，世間萬物即為子。”
朱蕓怔怔的看著坤天仇的側臉，美眸之中一抹柔情，嬌口道“我隨父而長大，悟的蒼天念，以無情而入有情，我便由父而悟得。”
“天哥，而你……”朱蕓說至此處，卻是再未說出了口。
“對。”坤天仇眼眸深處有了一絲回憶，道“我本由父母養育，是有愛存在的。”
“只是，我十歲那年，我父卻要殺我，那雙眼睛，冰冷陰寒，真的是再無情了，母親帶我離開，終究熬不過而去。”
“我並不明白，為什麽從年幼時對我的關愛，到了最後的無情，甚至這種變化是一夜之間，我不明白，自始至終都不明白，可是我卻只記得了恨，因為他，使得母親最後身故，所以我對他只有恨。”
坤天仇那原本平靜的臉龐有些激動，就連那說出的話語也多出了一絲急躁，他轉過了頭，眸色有些赤紅，緊緊地盯著朱蕓，道“你說為什麽呢？蕓兒？人們永遠也不會明白，那種至極的感覺，大愛之後的無情，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我想去探尋，我想去了解，可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本，沒有資格，是沒有平等可言，更不可能真正了解，所以，我努力變得更加強大，我需要一個資本，我需要一個平等的資格去了解，甚至可以去質問他，為什麽！”
“對，就是這一句，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啊，我是他的親生骨肉啊，為什麽？！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我以前只有記憶，我知道他在哪裏，我知道我從哪裏出來，可是，我沒有去，因為我沒有這個資格，甚至是資本，這些年來，他依舊要殺我，從來沒有間斷過！”
“我知道，這是愛過的恨，親情的恨！無情的恨！”
“我很想有朝一日，站在他的面前，當著他的面，用一種平等的方式，去質問，問他為什麽嗎？我的母親因我而死，你難道對我母親沒有情嗎？為什麽不管我母親，要殺我？我就想真正問個清楚，就想問個明白！”
“我只需要一個理由，我只需要一個原因，甚至我只需要他一句話，或許，我便會原諒他，或許，我便能夠看著他，真正的，再叫他一聲父親。”
坤天仇似是累了，眸中滿是疲憊，走了幾步，不由的跌坐在了地上，他揚起了頭，靜靜的看著那張滿是牽掛的俏顏，心中一暖，終是嘆道“蕓兒，你知道嗎？我為什麽這麽喜歡大地？你知道嗎？我這些年又是怎麽過來的？”
看著那滿眼的疲憊，那張略微蒼白的臉龐，朱蕓心中一痛，彎下了嬌軀，坐在了他的身旁，靜靜的看著他，柔聲道“我想聽你說。”只是這句話的說出，卻夾雜怎樣的心疼，怎樣的溫柔。
坤天仇輕輕點了點頭，長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下來，緩緩開口道“他……”
他的話語帶著點微微的顫抖，只是這一個字也不知是怎樣的感情。
“他，恩，其實對我很好的，從小便寵愛我，這些我都是能親身感受到的，而正因為此，我更不想讓他失望，所以我一直以來都要做的更出色，只要是他提出的，說過的，我便一定做完成，要記住，要做到。”
“我從小便知道，我生活的和別人不一樣，或許，是說，和大多數的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從來都只是看到，他只會對著我和母親笑，那裏的人都很畏懼他，而畏懼之下便造就了那些人做事都非常嚴謹，他們是不容許出錯的，因為出錯就會受到懲罰，或許……會死！”
“我從小便是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哪怕再小的孩子，懵懂無知，也會在這種緊張的氣氛發覺出什麽，甚至是不得不融入其中，才幾歲的孩子，我便已經不知不覺的出現了這些想法。”
坤天仇眼眸深處有著一絲哀痛在其中，終是開口又道“他，是真的愛我和母親的，可是如果我出錯了呢？那會是什麽結果呢？那時我在想，因為他是愛我的，所以他會一笑置之。”
“多麽的可笑啊，不得不說，那時的我，太天真。”坤天仇又搖了搖頭，道“不是，應該說，是太幼稚。”
“現在想來，怕也會受到懲罰吧，因為他是家主啊，他要考慮的是家族！”
“可幸的是，我懂得保護自己，不知何時便懂得了。或許是因為見到過太多的懲罰，太多人因為錯誤而受到的懲罰，那些淒厲的慘叫，那些恐懼的眼睛，深深的記在我的腦海中，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學會隱藏，學會謹慎，甚至變得多疑起來。”
坤天仇黑眸中布滿了血絲，他看著朱蕓，輕輕的道“蕓兒，你想一想，‘多疑’，呵呵，這個字，會出現一個孩童的身上嗎？多有我聽到的，我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那時我才是個孩童，便明白了這些，變得多疑起來。”
似是又想到了什麽，坤天仇的手掌猛的握緊了，微微的顫抖起來，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開口道“我六歲那年，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殺人，他說，我殺的這個人便是我的生日禮物，因為這個人，差一點殺死了我的母親。”
“那個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死！本來我應該很恨這個差一點殺死我的母親的人才對。”
“可是，當我真正看到這個人時，心中卻不是這樣的。”坤天仇似是在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眼眸閃過一抹深深的記憶，開口再道“她，是一個女子。”
坤天仇長呼了一口氣，道“我，見到這個女子時，她已經是滿身傷痕，血流不止，甚至她在看向我身邊這些人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恐懼，無助甚至隱晦含著一抹的乞求。”
“我不知道她身上已經中了多少刀，我只知道那些血，在一點一點的流，就要流幹了一樣，那血的味道有些晦澀，看著有些猩紅，特別的刺眼。”
“我清楚的記得，當時的我，看到這些竟然沒有畏懼，甚至有著一些隱隱的激動，更有著一種可憐，甚至並不知道什麽是恨，哪怕這個人差一點殺死了我的母親，在看到她時，我都不知道恨是什麽！”
“我接過了一把短刀，手都是微微顫抖的，我走到了她的面前，看到她的眼神之中竟是有了一絲解脫之意，她說，‘如果想要幫助她，便一刀刺向她的胸口。’那一刻的她，讓我感到一種溫暖，我並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突然出現了親切的感覺，我刺出了那一刀。”
“刺中了她的胸口，她的眼中多了一絲痛楚，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她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頭，虛弱的說出了最後一句話，終是離開了。”
“你長大了。”
坤天仇眼眸之中多出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疼痛，一種痛楚，“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會留下了淚水，總感覺失去了什麽一樣，心是那麽的絞痛，痛的我都無法呼吸一樣，如那一刀，刺的是我自己的胸口一樣，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麽是死！沒有了任何生氣，這種離開是永遠。”
“我以為血應該是熱的，可是流在我手上的血卻是冷的，冰涼刺骨的冷，無法忘懷。”
坤天仇停了一下，輕手撫著額頭，雙眸閉了起來，道“我見到了母親，母親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是當母親聽到了我殺了那個女人時，她卻是變了，變得憂郁，甚至臉上流露出了一些痛惜之色，我想開口問，可終是沒有開出口。”
“也是在那之後，一切都變了，他…變的越來越冷淡了，從他的眼神之中便能夠看出來，我曾經一直以為我讓他失望了，所以我想變得優秀，來換取那可憐的關愛，呵呵，是啊，是可憐的關愛呀。”
“我學習很多，什麽都學，只要能學的，能接觸到的我都在學，很多人都在稱讚我，稱讚我不愧是他的兒子，我喜歡這樣的稱讚，因為我就是他的兒子，我就想讓他以我為榮，以我為傲。”
“可是，呵呵……可是！”
坤天仇自嘲的笑了笑，神色沮喪著。
“自始至終也沒有得到，而他，變得越來越冷淡了，對我，對我的母親，我不能接受，為什麽曾經關愛，曾經那些的寵愛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漠，我不能接受！可是，母親確是非常平靜的接受了，似是本來便知曉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一般。”
“而在我十歲那年，他不知何故受了重傷而歸，看向我的那雙眼睛突然間充滿了殺氣，‘他要殺了我！’這就是我與他的那一個對視所留下的唯一一個想法。”
“確實，他真的也要殺了我，他出手了，卻被我的母親阻攔了下來，我才知道，母親也會功夫，從來沒有展露過，最後，母親與重傷的他交手拼命帶我逃離了出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遠，只是知道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的累，餓了，一直在跑，我的臉上不知何時有些濕潤，是了，我記得清楚，那濕潤的臉上，有些涼，有些幹澀，還有一些腥味。”
“我知道，我的臉上不只有我的淚，還有母親的淚，甚至還夾雜著母親的血……”
“哈哈……因為我，全都是因為我，我母親受了致命的傷，活不了多久了，我想母親好，也想他好，為什麽就回不到過去了呢？”
坤天仇的話語更加的低沈，甚至有一些嘶吼在其中。
“我和母親逃亡了幾個月，最終母親在我眼前去了，那一刻，我心中只是恨，甚至是終於明白了什麽是恨！”
“所以，我要殺他，我要殺了他，我母親因我而死，可是如果他不出手，我母親也不會死，我想要當面問清楚，哪怕只是一個理由，一個原因，我或許真的願意被隱瞞，被欺騙而原諒他，只要他說出，他是愛我的母親，愛我的，母親也會原諒他的吧！”
“如果……如果真的什麽理由都沒有，我哪怕背上弒父的惡名，受世人譴責，也要親手殺了他！”
坤天仇死死的咬著牙說道“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這一句好累，又是怎樣的一個疲憊。
朱蕓看在眼裏，心中卻是一痛，這是一個怎樣的童年？這又是一個怎樣的恨？
矛盾的恨意？
大愛後的無情，這一種打擊，還是童年時代的打擊，又怎麽可能放下？！
坤天仇長呼了一口氣，向後一倒，躺在了大地之上，雙眸不禁的閉了起來，聲音低柔，緩緩而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大地呢。”
“因為它就像母親的懷抱，溫暖而安心。”
……
朱蕓微微一怔，美眸閃動看著那張臉龐，那一刻如同一個孩子，那一抹眷戀浮現在臉龐之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似是呈現出了一抹天真青澀的味道。
不一會兒，輕微而均勻的喘息聲音吹動著她的心弦。
他睡著了，就這麽安心的睡著了，在她的身邊睡著了。
靜靜的看著他，朱蕓眼眸之中滿是柔光，她伸出纖手輕輕的捋順著他的頭發，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頰，似是怕驚醒了他，動作異常的輕柔，格外的小心。
不知為何，她的眼眸之中出現了些許水霧，似是看著那張疲憊而眷戀的臉龐，牽動了她的心。
她低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柔聲道“別怕，我會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微風吹出了她的秀發，吹過了她的臉頰，拂拭著她的雙眼，帶起了陣陣漣漪，吹蕩著那一抹夢回千尋如塵如煙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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