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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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將各自的衣冠都整理好時,晚宴已開場了有一會兒了。不過也沒人敢來催他們,所以安冉仍舊在細細地描眉。

都怪衛堇蘇,老喜歡在她眉眼處用指腹輕描,讓她半晌睜不開眼不說,還總要重新畫眼妝。偏偏這古代的眼妝又不如現代的眼妝畫起來那樣方便,那些描畫的工具她也用著不太順手。她不好意思讓鵑兒進來為她畫,只好自己畫,又擔心自己化成猴子屁股,便硬生生畫了半刻鐘才勉強算是滿意。

“走吧。”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而他只回以低低地笑。

安冉不知道,他最喜歡她那雙眼睛,明亮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裏,盛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他。即便不染分毫的顏色,也叫他心生蕩漾。

這回他們是從偏門進去的,沒像上次那樣大搖大擺。

她看了眼原本屬於安淺淺的位置,那個地方現在空著,大家都在看歌姬舞姬的表演,沒有人在意貴妃怎麽不見了。

或許有人在意,可這深宮中,沒人敢說。

她抿著杯子裏的酒,忽然就想起了原主的記憶。

在她們娘倆來到安府的第一天,安淺淺一身淺藍的月華裙,那會兒她也還小,臉圓圓的,笑著,遞給她一顆糖。

年幼的她說:“以後你就是我妹妹啦。”

陽光下,她的臉燦爛而明媚。

她這麽回憶著,忽然傷感,吸了吸鼻子。衛堇蘇側頭疑惑地看她,她回看過去,笑著搖了搖頭。

債不應該討到安淺淺身上的。不應該由奶娘、安淺淺,以及安府所有的仆人背上這個債,她們母女的債應該由她的父親和主母償還。

可是,那個曾經給她糖,笑得宛如陽光一般的小姑娘,終究還是不在了。

那些曾經會偷偷給她們母女上藥,默默為她們嘆息,甚至沖到她們面前的人們,都被這對夫妻扼殺了。他們只能麻木著同流合汙,就像那個阿倩一樣。

“好,好啊。過來,給朕瞧瞧。喲,美人!來人,封為才人。”

皇帝喝了酒的胡言亂語撞進她腦子裏,讓她恨不能現在就沖上去給他一刀。

她本來只是想把淬了毒的東西扔掉,讓安淺淺百口莫辯,依法處置,而不是想讓皇帝隨隨便便手一甩就砍了頭。

可這個狗皇帝眼裏只有他感興趣的,會維護的美人,和他不感興趣的,玩膩了的醜人,還有他盲目相信的衛堇蘇。

她打了一個寒顫,要不是衛堇蘇,可能皇帝第一次見到她,就要讓她入宮了。她又想起衣著華麗但臉如死灰的皇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

衛堇蘇輕輕在她耳邊問。

她正要轉頭,突然感受到一個不太友善的視線,她餘光掃過,發現是孟無安。

“孟大將軍看著我呢,我可得跟他好好說說你的不是。”

她盯著衛堇蘇的眼,看到他眼底先是聚起陰沈沈的烏雲,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麽,收回了所有的情緒。

他喝了一口酒,晃了晃杯子,捏著嗓子湊在她耳邊:“那咱家的軍隊就等著夫人了。”

安冉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害怕他的樣子來,又假裝剛剛看到孟無安,沖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再將視線轉向臺下的表演,坐得僵直。

衛堇蘇又端起酒杯,放在嘴邊,寬大的衣袖將他的嘴型遮住,面無表情道:“夫人的手段真是……樸實啊。”

她端著一個僵硬的笑給孟無安看,決定不理睬衛堇蘇的挖苦。

既然他全然沒當自己是朋友,那她也不用縮手縮腳覺得對不起他了。這帝位,沒有人比衛堇蘇更合適。

酒過三巡,晚宴也過了一大半,殿裏的氛圍稍稍冷清了一點。

孟無安握緊了拳,他憤恨自己沒足夠的實力,不知道還要忍多久,才能將那奸宦除了。至於他身邊的安冉,原以為她不過是個沒什麽值得註意的小屁孩,沒想到居然巴上了衛堇蘇,還害死了淺淺妹妹。

早知道,他就應該早點將這個拖油瓶結果掉。

等到晚宴快要結束,皇帝才想起今天是給孟大將軍的慶功宴,高高地舉起酒杯,稀裏糊塗地說了句慶賀的話,又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左擁右抱著兩個剛剛跳舞跳好的美人。

孟無安走出席間,跪在大殿中央,聲淚俱下地控訴衛堇蘇手下的人品德敗壞。

她一轉頭,看見衛堇蘇嘴角不易察覺的笑。

“衛卿?孟將軍所言可屬實?”

皇帝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他高興於終於有人想將衛堇蘇拽下高高的寶座,又惶恐與衛堇蘇倒臺就再沒人幫他,隨即倒臺的就是他。

他看了兩眼身邊凹凸有致的美人,用被酒精灌糊塗的腦子想了一想,他需要衛堇蘇,大過需要將軍。

可是衛堇蘇說了句“是也不是。”

滿朝文武皆啞然,他們知道衛堇蘇手段通天,已經隱隱蓋過了皇帝,且向來囂張,但沒想到竟能如此這般不要臉皮。看著他冷淡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的表情,更是讓他們為止憤怒。

“衛堇蘇!你膽大包天!竟企圖汙蔑孟將軍!真是國之恥辱!”

安冉看著這位面色漲紅的官員,也頗感無奈。這些官員,又何嘗不知道這個朝廷已經爛到了根裏。

他們既對於衛堇蘇充滿怨恨,又何嘗沒有對皇帝也充滿怨恨。

皇帝聽到衛堇蘇的回應,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推開兩個美人沖下來質問他:“你說什麽?!”

衛堇蘇站起來,比皇帝高了小半個頭,又沒有皇帝那般氣虛,顯得他更像個氣勢十足的皇帝,但他沒有散開氣場,而是垂了眼給皇帝解釋。

“那個小太監確實犯了事。”大殿裏一片死氣沈沈,只有衛堇蘇清朗的聲音在殿內回響,“但是啊……咱家問過了,那小太監,好像也是受人騙的呢。”

衛堇蘇擡眼朝皇帝一笑,讓皇帝心頭一顫,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那,那人呢?你們倆的證據呢?”

孟無安笑得篤定,他手一招,立刻有兩個人押著那個青/樓女子上來。

“說。”他沈聲道。

安冉一個恍惚,真正感受到了孟無安再也不是曾經那個開朗俊逸的少年了。

那女子抖著身軀,伏著頭,沒看見皇帝見到她時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艷。

“是……是孟將軍派人抓了奴婢的爹娘,威脅奴婢。幸好九千歲救了奴婢的爹娘,還沒有怪罪奴婢。”

聽著女子顫顫巍巍又悅耳動聽的聲音,皇帝吐了一口氣,他差點以為自己皇位不保,他還能記得衛堇蘇在少年時是怎麽將一事無成的他扶上龍椅的。

他回憶了一下,只覺得血腥味撲鼻,讓那可人的妓/女都失了幾分姿色。

可他也想要孟無安牽制著衛堇蘇,防著衛堇蘇哪天心情一不好就砍下他的頭顱,但他又十分需要衛堇蘇,沒有衛堇蘇也就沒有他現在的皇位,甚至沒了衛堇蘇,他或許會丟了皇位。

唉,真是傷腦筋。

他覺得他急需兩個美人解解愁。

“既然如此,那都是誤會,誤會啊。將軍消消氣。你,”他指著伏在地上的女子,“擡起頭來,你叫什麽?”

安冉只想鼓掌,堂堂帝王在這時候還能想著這事可真是一大奇觀。

她看了眼臺上面色鐵青的皇後,本想喊住皇帝,但又礙於自己的身份,而且也怕皇帝又註意到她,便擡手拉了拉衛堇蘇的腰帶。

衛堇蘇一震,立刻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便開口止住了皇帝接下去有可能的荒唐行為。

“陛下,”他一開口,皇帝伸著的手就一顫,“咱家還沒消氣呢。”

陰惻惻的聲音不光離他近的皇帝聽了一抖,滿朝文武聽了也一抖,就是安冉聽了也咽了口唾沫。

她是想讓他阻止,但也不至於直接恐嚇皇帝。

“……”皇帝僵硬地轉過頭,莫名地不想看那張被他親手毀了的臉,他有時候做夢夢到從前,偶爾會想,要是當初沒劃傷他的臉就好了。

甚至還會想,若他是個女子就好了。

“衛卿想要什麽?”

“陛下!”孟無安憤然,“陛下切莫再聽信衛堇蘇這個狗賊的讒言了!他分明就是居心叵測!”

剛才他因為突然的變故而沒來得及反應,不曾想衛堇蘇竟然還要開口向皇帝討要東西,他這般奸人就應該下地獄!

孟無安這話一出,便有些年輕氣盛的官也站出來,向皇帝控訴著衛堇蘇是如何操縱朝堂的。原本還是控訴,可是總有人說著說著便變了味。一時間,大殿內全是辱罵衛堇蘇的聲音。

安冉縮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她死死地咬著牙,忍住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她說話的時候。

衛堇蘇笑吟吟地看著皇帝,用他最熟悉的,十多年前那個清雋少年的笑。

“都給朕閉上你們的狗嘴!”

大殿一時內靜得只能聽見皇帝喘著粗氣的聲音。

“九千歲是你們這群沒用的廢物能罵的嗎?!都給朕拖出去砍了!”

底下瞬間又都是一片求饒聲。

直到衛堇蘇喊了一聲“陛下”,才又歸為安靜。

安冉在一旁冷漠地看著這出荒謬的鬧劇,只希望衛堇蘇可以趕緊結束,她好回去跟孟大將軍好好敘敘舊。

“咱家別無所求,只希望陛下能好好休息,保重龍體。”

他若真的提了什麽要求,滿朝文武必要再啰嗦幾句,孟無安也要再繼續,可現在他面上全是關照的話,憋得孟無安一張臉又黑又紅。

安冉想,真是比小時候醜多了。

皇帝聽了衛堇蘇的話,視線往他的面具上瞟了兩眼,嘴裏嘟嘟囔囔地說“還是衛卿懂朕”便走了。君主一走,宴會也就散了。

衛堇蘇和安冉對視一眼,假裝自己瞧不上她,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安冉走向一直盯著衛堇蘇看的孟無安。

“孟哥哥。”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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