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都醒了, 換我來守吧，你們兩個早點休息。我再給隔壁送兩床被子去，人家兩個姑娘家, 別凍著了。”

武巍從床上坐起套上鞋子，習慣性扭扭脖子抻抻筋, 然後不慌不忙地撈起郁澤多給的棉被準備去送溫暖，一手剛搭到門把手上時，樓忽然晃了一下。

床架也跟著輕輕搖晃, 郁澤猛地起身, 眼前一晃, 是楚星洲從上鋪跳下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昏暗中三人警覺性大增：“地震？”

“我嘞個去這多災多難的世道！”武巍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當機立斷回過頭把小十九從床上搖醒, 只這幾秒的功夫又是一陣明顯的震感，這下不用再多說，幾人以最快的速度沖出房間，碰上了隔壁房裏沖出來的索天佑三人，又飛快地融入到大部隊中, 跟隨著人流一起跑到開闊的廣場。

震動還在持續, 夜晚的溫度似冰水浸潤著四肢, 不少人開始打哆嗦。

郁澤曾在渝州基地經歷過真正地崩山摧的場面，那也是真正九死一生的艱難歷程。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段經歷, 牽著楚星洲的手暗自用力。兩人交握的手從跑出房間開始就沒有松開。

武巍撈在懷裏順手帶下來了的被子一條分給了小十九，一條分給了奚薇周曉彤，兩個姑娘十分誠摯地道了謝, 抱在一起裹著被子抵禦涼風冷夜。

過了好些時候, 大地依然在晃, 但眾人擔心的大地動到底沒有發生。

只是氣溫越來越低, 冷得不正常。

有人號召往食堂轉移，一面是寒冷的考驗，一面是對地震的擔憂，人群喧喧嚷嚷，過一會兒後漸漸開始移動。正此時天空也飄起了雨，夜風卷著飄蕩的雨花，天空黑壓壓，不一會兒就變成淅淅瀝瀝連成線落下來的小雨。

於是剩下的人也只能往食堂趕。

這無疑是一個難熬的夜，淒冷、憂懼，幾百號人縮在一個空蕩幽暗的空間，等著未知的災難過去或者降臨，人群間湧動著惶惶不安的躁動氣息。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劃破黑暗引發了騷動，吵鬧的怒罵的一片混亂。

“怎麽了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

“娘的蠢貨賤人叫什麽叫給老子丟人！”

郁澤從人群間隙望過去，隱約看到一個女人弓著背在抽泣。

“都安靜，沒事了，兩口子自己人拌口角吵起來而已。陶正你帶人生個火，讓他們穩著點別鬧出亂子。”關學林作為幾百號人的頭領站出來穩定人心，壓下了人群裏的負面情緒。

大堂裏次第亮起了幾個火盆子，又以火盆子為中心聚成了好幾堆人。

郁澤他們離得比較遠，也沒打算湊過去。

小十九年紀小，大半夜驚醒跑來跑去，在陰暗的角落安靜坐了一會兒後，沒扛住睡了過去，兩個姑娘頭挨著頭裹在被子裏時不時嘀咕兩聲，索天佑坐在她們旁邊，閉著眼睛還看得出一臉煩躁的樣子。

地動以一種穩定的頻率發生，郁澤被晃得頭有點暈，而且越來越冷了。

有人凍得受不了起來活動，動動手腳走來走去。

在細雨霏霏的冷夜裏，在江中的孤島上，一間火光湧動的屋子裏，昏暗的窗戶上透出人影幢幢。

不遠處的江水暗流湍急，叢林裏的生物沒頭一樣亂竄。

危險的生物無聲無息逼近人聲喧鬧處，從暗處窺伺一屋子陌生的族類，好奇，打量，直到嗅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什麽人？”

暗處的生物被驚擾，倏然後退隱沒到雨夜中。

活動至窗戶邊的那人探頭看了看，沒瞧見異常，以為自己眼花了。

“怎麽一驚一乍的？”

“嗐，大晚上沒覺睡，頭都昏了。”

“誰不是呢，要不我們回去樓裏躺床上睡去？我看也不像要發生啥大事的樣子，你敢不敢？”

“不敢，我不回。”

“呵，算了。”

兩人說著回到了人群裏享受群體的安全感。

郁澤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覺得有些頭疼。

“你要睡一下嗎？離天亮還早著。”楚星洲一邊自然地上手幫郁澤按按頭，一邊輕聲問道。

郁澤搖搖頭，他有一種不適感，這種感覺令他坐立難安，仿佛重感冒時渾身酸軟從裏到外發涼的難受。

“不舒服嗎？”楚星洲挨著他坐，離他最近也看得最清楚郁澤的神情變化，用手背貼了貼郁澤的額頭感受溫度，又貼了貼自己的：“好像差不多。”

話音未落只見郁澤狠狠打了個哆嗦，驚得他連忙摸著他的後背安撫。

誰知郁澤猛一擡頭，眼神淩厲無比，大力推開楚星洲後瞬間消失在原地。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楚星洲本能意識到了什麽，皮膚迅速硬化的同時幾百根藤條傾囊而出，把自己和旁邊的武巍小十九分別裹成了兩個球。

此時郁澤的身影也在一米開外的地方重新出現。

而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水痕，因為處在遠離光源的地方，昏暗中極易忽視。

這麽大的動靜引來了全部人的註意。

“發生什麽了？”眼鏡青年陶正率先跑到了他們身邊詢問。

郁澤沒有回答他，視線盯緊了窗外的暗影，他有一種被人鎖定的危機感，而危險尚未過去。

楚星洲也沒理他，此時外來攻擊的威脅等級是最高的，那道無聲無息的水箭明顯蘊含著強大的力量，絕不是他們可以小覷的，尤其是那明晃晃的殺意顯然是沖著郁澤來的。

盡管沒人解答但陶正很快看懂了局勢，驚訝地追問：“外面有人偷襲？”

楚星洲站到了郁澤旁邊，後者仍未擺脫身體的不適，楚星洲握住他的手，感受到自己手掌之下冰涼的手心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冷冷地看向陶正，質問：“你知道是什麽人？”

陶正看清楚他態度裏的猜忌與提防，連忙澄清：“我不知道，而且我們剛剛清點過，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面，沒人缺席。”

楚星洲用警告的眼神掃了一圈，陶正噤聲，明白他未言明的含義。

郁澤沒力氣管陶正，他神情冷漠嘴唇蒼白，臉上出了細細的冷汗，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嘔吐感，仿佛要把他胃裏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與這股來源不明的力量拉扯。

這肅殺的氣氛漸漸令所有人都有所知覺，風聲如咽，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烈烈作響。

一聲穿透耳膜的音頻裹挾著殺意響徹夜空，如銀瓶乍破，刀槍鏗鳴，窗戶隨之炸裂，許多人應聲倒下。

郁澤與楚星洲在這強大的聲波攻擊下被震退幾個身位，彼此扶持著站穩了腳跟。

失去玻璃的阻隔風雨越加肆無忌憚地吹落進來，火光在冷風中明明滅滅，此時還清醒的人勉強看清了來者的輪廓面目，並在震驚中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銀藍色的發絲飄揚在疾風中，透明的鰭在耳後以憤怒而張揚的姿態展開，雨霧為他的身體打上了一層神秘的柔光。

一對冷血動物一般的豎瞳緊盯著目標，薄薄的嘴唇輕啟，露出尖利的牙齒。

是人魚，亦或是水妖？

那人隨意地擡起手，雨水在他修長的指尖匯聚，結成了一枚薄薄的利刃，再隨意一揮便飛向了郁澤。

兩人匆匆閃身躲避，楚星洲有意用藤條抵擋了一下，只見水箭接觸到藤條的瞬間便化作一灘水，而藤條斷作兩半，從斷面開始向兩邊延伸迅速枯萎，最後也化作了一灘黃水。

看到這一幕的兩人都眼神一暗，這樣狠厲的手段顯然是想趕盡殺絕不留後路。

來者嘴唇一動一動，冷泉一般的聲音再一次飄蕩在空中，環繞在郁澤耳邊。

郁澤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看懂了他的滿面怒火。

他沒明白，他是什麽時候招惹了這樣一號生物？

那人漂亮的頭發在夜風中飛舞，神情變冷，再次擡起了雙手。

當風雨被他所控，迷蒙的雨霧退去時，他的身形也越發清晰，他的下半身是一雙修長纖細的美腿，腿上附著了層層疊疊流光溢彩的魚鰭和魚尾，他輕盈地踏在虛空中，尾鰭招招搖搖，隨風曳動，美麗的模樣叫人目眩神迷。

然而這美麗如此致命，郁澤與楚星洲同時眼神一凜，明白剛剛那一擊只是對方的隨手洩憤，這一次卻是要動真格。

但兩人也不是束手就擒的性格。

郁澤飛快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自己能動用且興許能奏效的手段，他的身體在對方刻意的攻擊下變得孱弱且累贅，但意識在受到危險刺激時卻逐漸清晰。

雙方戰鬥一觸即發。

持續了一晚上的地動此時也不甘寂寞加入進來，震動感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強烈。

郁澤保持身體平衡的同時目光不敢離開外面的殺神，卻見那人仿佛也受到了幹擾，手上凝聚的水球散去，擡起眼驚疑不定地張望四周，而後恨恨又不甘地望了郁澤一眼，轉身退去，姿態優雅得仿佛隨水流動，一搖一擺就去了遠方，消失在夜色裏。

郁澤留意到，那是北岸江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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