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追問他關於雙重記憶的事嗎, 你不好奇嗎？”

木靈坐在旁邊的樹梢上，居高臨下，沒有顯出身形來, 通過意識鏈接在楚星洲的腦子裏追問他。

後者同樣冷冰冰地在腦子裏回應：“這也沒什麽，最多代表他的生命線經歷了一次奇異的倒帶, 比別人額外多了一次重來的機會，但是這並沒有改變他，也沒有改變我。”

木靈好奇：“你真的這麽想嗎？”

楚星洲：“你以為呢？”

木靈的聲音一派天真, 說的話卻挺人間真實：“我哪知道你們人類都怎麽想的, 但是我以前遇見的人都很在意這個, 隱瞞啊欺騙啊背叛啊什麽的，能讓他們撕個頭破血流。”

楚星洲瞥了綠團子一眼, 他當然不可能不介意郁澤的經歷，但這種介意是基於對郁澤的關心和擔憂，哪裏是木靈設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

不過這些就沒必要跟木靈解釋了。

他的手沒有停下，在郁澤的耳下頸後均勻地揉搓，驅蟲液初聞有種刺鼻嗆人的味道, 但是塗抹開來後尚能接受, 隱隱還有一股草木清氣。其實郁澤剛回來的時候, 楚星洲就察覺到他有心事，甚至郁澤自己也沒有去費心掩飾這一點。現在算是誤打誤撞解開了一個謎團, 只是……如果阿澤發現自己偷看了他的記憶，是否會生氣？

楚星洲隱隱有點心虛。

郁澤覺得耳朵癢癢的，但是不敢躲, 硬逼著自己不要動, 抹個藥的片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 直到結束時才察覺自己四肢僵硬。他偷偷活動活動十指順便緩解緊張——明明只是塗個藥而已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什麽勁。

心裏吐槽自己的同時還沒忍住偷偷用餘光掃楚星洲, 他正在檢查幾處帳篷外圍，同伴們都已入睡，營地上只有他們兩人是醒著的，地上用收攏來的幹樹枝幹樹葉生了一堆火，暖色的火光裏楚星洲的身影朦朦朧朧。

郁澤的手無意識地摸到了耳後，那裏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像火一樣暖。他不由地想起那天黎明時分的那個吻，心臟有力跳動著，起起伏伏，像一艘載不動太多歡喜的小舟。

腦內的畫面燒得他臉頰有些燙，幸好夜色遮掩了這絲絲窘迫。

楚星洲坐回郁澤身邊時，兩個人都恰到好處地撫平了不合時宜的情緒，假裝鎮定。

“要去睡會兒嗎？”楚星洲問。

“不了。”郁澤搖搖頭。

“那靠著休息休息？”楚星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天已經完全黑了，樹林裏無比安靜，兩個人說話聲也跟著壓低了。

郁澤靠了過去。

其實他不累，但這個氛圍讓他喜歡，而且這麽靠著真的挺舒服的，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就這樣說著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仍是半夜，耳邊有幹樹枝燒裂的聲音，

“我睡了多久？”郁澤嘴裏含糊地咕嘟一下，揉揉自己的眼睛。

“一兩個小時吧。”楚星洲輕聲回應。

郁澤維持著靠在楚星洲肩上的姿勢，懶懶的不願意動。

“我剛剛夢到了我們上學的時候。”

“嗯？夢到了什麽？”

“夢到我們去吃豆花。”

“啊，是食一街的那家豆花？”

“嗯，就是那家，每次你都要店員給你多加一勺糖水。”

“所以在你的夢裏我也這麽做了嗎？”

“是的啊，店員一看是你，多加了兩勺糖。”

楚星洲笑彎了眼：“待遇真好。”

雖然生活已經變了，但是身邊人沒變。

黎明到來前的天空閃爍著寶石藍的色澤，經歷一個多月的災變後，從地球上擡頭仰望，繁星比起從前更加清晰可見，無盡的蒼穹像灑滿了碎鉆的天鵝絨幕布。

跟從前總是氤氳著燈光的城市星空比，好像霧蒙蒙的玻璃一下子被擦亮了。

“還像是開通了網站會員，從標清跳到了會員藍光超清。”楚星洲道。

郁澤被逗笑了。

普普通通的生活日常真的已經離得太遠了。

“我要跟你坦白一個事情。”

楚星洲摸了摸鼻子，怪不好意思地把木靈惡作劇的事給講了出來，他也沒想到自己這麽簡簡單單就說出了口，可能因為提到了大學時期的事，氣氛太輕松，就這麽說了。

郁澤怔怔地聽他講完，忽然笑了笑，舒了一口氣。

怎麽說呢，這可真是……太好了！

困擾他的難題就這麽意外地解決了。

“好的，知道了。”

“嗯，就這樣嗎？”聽著太雲淡風輕了些，楚星洲追問道，“要不要我把木靈揪出來治它個窺探隱私罪，抽成條切成八段給你賠禮道歉？”

“可以，你看著辦吧。”郁澤的聲音透著愉悅。

圍觀的木靈聽完了，氣得身體都膨脹了。

天亮前武巍第一個從帳篷裏鉆出來，活動活動腿腳完成一套晨練動作。

火堆已經滅了，天色還沒大亮，武巍一過來就看到兩個人影黏黏糊糊挨在一起，他視若無睹地在對面一屁股坐下來，哪怕沒人過問也自顧自地說起來：“睡得真好，一晚上連個蚊子腿都沒見到。”

果然也沒人在意他究竟有沒有被野蚊子咬，連個搭話的都沒有，他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地上燒沒了的火堆，那點僅存的餘燼也在晨風中冷透了。

“唉，你們倆要不要去睡一下？守了一夜了，趁他們沒起來，抓緊時間休息下吧。”

“不了，剛跟阿澤聊了下，馬上入冬了，後面形勢可能更嚴峻，我們得盡快趕路回到首都，等太陽出來就把小十九叫起來吧。”

這一晚上他們聊了很多，郁澤提到了氣候的變化和天災的常態化，楚星洲也從他的回憶裏看到了後期更惡劣的大環境，一致覺得越早回京才越有希望找到楚星洲的家人。

武巍雖然不知內情但從邏輯上也認同這個判斷。

小十九還是個孩子，他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幾人體貼地讓他睡到了天亮，然後便開始迅速回收物資準備上路。

索天佑仍是預備與他們同行，三人的目的地初步定在兩個妹子的老家，只是在見識過成百上千的死亡後，也不敢奢望一定能找到父母親人。至於索天佑自己在被問到時則是自嘲地笑笑：“早就跟家裏鬧翻了。”除此外沒有再多說什麽。

楚星洲：“走吧。”

小十九吹了聲口哨，金魚小紅從遠處搖擺著尾巴游回來，螞蟻小黑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乖巧地跟在他後面。

領頭的楚星洲剛走了幾步就被迫停了下來。

一只綠色的膨脹光團現出身形橫在眾人面前。

木靈惡聲惡氣道：“你不能走！”

楚星洲皺眉：“為何？”

木靈：“你得帶上我。”

楚星洲：“……”

木靈：“什麽意思，說話啊？”

楚星洲：“我要你何用？”

木靈：“我怎麽沒用？”

楚星洲：“能來點有意義的對話嗎？”

木靈：“帶我走。”

楚星洲：“為什麽？”

木靈難得有些害羞的感覺：“外面很好玩的樣子，我想去看看。”

楚星洲：“那你可以自己走，沒必要跟著我們。”木靈實力強脾氣差，楚星洲不覺得讓它跟在身邊是件好事，最好就是離開柳樹林後就能擺脫掉。

木靈多少能感知到楚星洲的想法，委委屈屈地說道：“我自己走不了啊。”

楚星洲：“為何？”

木靈說：“你見過會走路的樹嗎？”

楚星洲懟回去：“我也沒見過會說話的樹。”

木靈生於草木旺盛處，有樹木的特性，但更像神話傳說中的精怪，對於此類未知生物，原則上應保持謹慎的社交距離。

此時木靈則擺出了窮兇極惡的面孔：“……我不管，反正你帶上我吧，要不然你們也別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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