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得不下車查看狀況。

寧城與海城直線距離約有三百公裏, 他們的車從嘉禾村出來開了不到三小時，彎彎繞繞車速緩慢，郁澤在心裏估算一下, 實際走了可能不到三十公裏，十分之一的路都沒走完。

這在末世算是正常的速度, 大部分人沒有車，靠步行一整天都走不了這麽遠。

王班長去前頭探了探路，回來對大家說：“藤蔓長到路上了, 車子壓不過去, 要先清一清, 來幾個人一起。”

“我們也去幫忙吧。”武巍提議。

“你和小十九在後面待著吧，我和阿澤去就夠了。”楚星洲道。

嘉禾村的村民中也站出來四名男子, 留下兩個女人守著兩個孩子。

這是一條鄉間小道，兩側原是田野和樹林，如今野草繁蕪枝蔓橫生，跨過了邊界將路面掩蓋掉，車子只怕一開進來就要陷進去。王班長將工具分發給大家, 眾人合力將荒草鏟開推往道旁, 慢慢清理出足夠車子通過的空間。

野草長得最是堅韌, 有一些枝葉根莖上還長倒刺，冷不丁就刮得人一手血, 非常難以處理。王班長和他的戰士在最前面開路，郁澤、楚星洲和嘉禾村的村民們負責掃尾。

“你在做什麽？”安老師奇怪地望向楚星洲，這人古古怪怪地盯著他腳下的藤蔓看了半天了, 一點動作也沒有。

“有些人想偷懶也別那麽明目張膽吧。”另一個村民道。

安老師欲言又止, 似乎覺得同伴這樣開口嘲諷他人不太友好, 但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對於出言不遜的人, 楚星洲的態度是懶得理會。他老老實實地拿起鏟子幹活了，一邊挖草一邊在心裏嘀咕，為什麽異能控制不了這波野草，他使用異能的方式不對嗎？

清理完後車子繼續上路，一路走走停停，碰見不少這樣被切斷的路面，幸而沒有大的危險。

當天晚上，又一次清理完一大片荒草路障後，王班長看看已經黑沈沈的天色和眾人疲累的身影，宣布原地休息。

楚星洲還在琢磨野草不受控的這件事，在臨時營地的外圍踱來踱去，不停地運起異能去感知周圍草木的氣息。在他的感覺裏，這一整片山野上有無數星星點點的細小靈魂，像螢火一樣微弱，但連成一片時卻如煙海一般浩渺。

這種生命力比起果園裏的枇杷樹要濃郁得多也熱烈得多。

鳩鳩鳥和泡泡魚結伴覓食去了，郁澤武巍小十九三人圍著一堆篝火吃東西。

小十九：“小洲哥哥還在練習異能嗎？”

武巍：“他昨天剛有了突破，估計正在興頭上，是吧小澤？”

郁澤：“嗯，不要去打擾他了。”

異能的覺醒只是第一步，是否能將異能轉化成戰鬥力，才是在末世能否走得長遠的關鍵。力量、速度、敏捷度，每一個細節上的差距導致了異能者與異能者之間的千差萬別，每一個強大的異能者都離不開背後的努力摸索和勤奮訓練。

小十九：“小洲哥哥太努力了。”

武巍：“這倒是，這家夥雖然脾氣差，但該他做的事一定會做好，從小是個優秀的孩子。”

郁澤：“武巍和小洲認識很久了嗎？”

武巍：“可不是，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是個毛孩子，就跟小十九現在一樣大。”

武巍開始了憶當年。

楚星洲算是楚家爸媽的老來子，有了大哥楚星河後，楚家媽媽本不打算再生，然而夫妻兩個感情好，意外懷了楚星洲，也舍不得不要，就在四十高齡生下了他，導致楚家兄弟的歲數整整差了一輪。所以楚星河從軍校畢業入伍的時候，楚星洲還是個小學生。

楚家老爺子教養楚星河的時候還是鐵血硬漢的作風，輪到楚星洲時也許是年紀大了心境慈和了，就下不去狠手了。於是教育熊孩子的任務就落在了大哥的肩上，而武巍作為楚星河的戰友兼哥們，見證了楚星洲一整個作天作地之後被他哥揉搓修理的中二時期。

郁澤聽得饒有興致。

“說什麽呢？”楚星洲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

“說你小時候多皮呢。”

“哦。”楚星洲無所畏懼，他的黑歷史郁澤都知道，不帶怕的。

然後武巍就放了個大料：“高考完後那個暑假，他們學校校花約他出去告白，小洲去了，結果不知道說了什麽把人家女孩欺負哭了，沒多久之後就有傳言說小洲是個渣男，睡了人家姑娘後翻臉不認了，消息傳得有板有眼，他爸媽都信了，差點捆了他去女方家裏請罪。”

“你別瞎說！”楚星洲差點噎到自己，心虛地瞥了郁澤一眼，“那個……絕對沒有這回事，這是個誤會。其實那姑娘可彪悍了，我還沒反應過來人家就去把造謠的揪出來正面開杠了。”

武巍：“雖說是個謠言，但還不是因為你那麽高調去接受人家姑娘的表白才讓大家都信以為真越傳越像有那麽回事。”

楚星洲不接受指控，努力為自己辯解：“我是去拒絕的，不是去接受的。”

其實那個時候的楚星洲根本就沒那根筋，他人生的前十八年是個極度自戀的人，沒正眼看過別人，喜歡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卻從來沒有過要喜歡什麽人，想談段戀愛這樣的想法。校花喜歡他這件事在他們學校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了，不過楚星洲沒放在心上過。

高考後的那幾個月大家基本都處於放飛狀態，校花約了他好幾次，別人也跟著瞎起哄，一開始他的回應是：“關我什麽事？不去。”後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答應了赴約。偏偏校花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約會安排在著名的情侶聖地，一個公共場合，於是就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拒了。客觀地說他們校花的確人美家世好智商高，性子也傲自尊心超強，被他直白地拒絕後氣呼呼地哭了一頓甩頭就走了，長頭發拍他一臉。

然後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的流言喧囂塵上，鬧得他大哥和爸媽大動幹戈。雖然事後被證明只不過是小人眼紅他和校花的優秀所以背後惡語中傷，但確實對兩人的名譽造成了一定影響。

這事的最終結果是他十八年來頭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的感情問題，然後認清了自己的性取向並跟家裏出了櫃。他爸媽剛從他“禍害女同學始亂終棄”的陰影裏走出來，覺得他還是個潔身自好的好男孩，馬上又迎來了新一輪的打擊。他媽媽哭得兩眼通紅，他老爹在書房關了三天，出來後老兩口開始對楚星河催婚催生，逼得楚星河長住部隊不敢回家了，楚星洲意外擺脫他哥的魔掌，獲得了四年自由的大學時光。

這事的後續武巍是知道的，但事關楚星洲的性向，是他的個人隱私，所以武巍點到即止，沒有深入往下說。

郁澤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那小洲有喜歡過什麽人嗎？”

楚星洲沒有正面回答：“上大學前沒有，上大學後，我的作息表你清清楚楚。”

武巍心裏暗嘆一句慫包，幫楚星洲問道：“小澤呢？”

郁澤看向楚星洲，那人的頭發帶點天然卷，頰邊有一綹微微打著卷兒的發絲，發質偏硬，不像自己連頭發都軟趴趴的，犟得像他這個人一樣，因為半個月沒有修剪而偏長的劉海下，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好似閃著光。

他想起肖宇臨死前說的那句話，“不要告訴他，他把我當兄弟”，同樣的心情浮現在他的心頭，唇齒間有難以言說的滋味，他笑了笑，道：“我？我忙著養活自己呢，哪有空去喜歡什麽人。”

楚星洲的眸光黯了黯，心裏空落落的。

武巍忍不住同情了一把。

聊天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這時候有個人走了過來，是嘉禾村的安老師。

安老師顯得有些拘謹，似乎不太擅長社交：“你好，王班長告訴我，你們三個都是異能者。”

這個問題有點唐突，他自己貌似也意識到了，顯得不好意思又不知該如何進退。

大概是覺得他這人至少心地不壞，楚星洲大方地回應了：“是。”

安老師松了口氣，只要楚星洲幾人願意與他交流就是個好的開始。

他說：“是這樣，我也是異能者，我們八個人裏有好幾個都是，所以我想我們能不能互相交流一下信息，拓展一下雙方對異能的了解？”

楚星洲覺得好笑：“為什麽？”

安老師認真地道：“因為世界變化得太快了，信息就是知識，我們多學習一點就多一分把握，面對未知的未來的時候也能更加從容。”

這人不愧是當老師的，講話一股子說教味。

楚星洲道：“可是我們自己內部就能交流，為什麽非得找你們呢？”他可還記得白天的時候對方某些人對他的奚落呢。

安老師被問住了。

楚星洲看到他的表情：“難道你覺得信息共享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嗎？”

安老師的確是這麽想的，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好吧。”楚星洲了解了，安老師誠然是一個好人，一個無私的人，從他始終護著兩個孩子，一路上對他們多加照顧就可以看得出來。在秩序崩潰社會生產停擺的現在，帶著兩個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對自己的道德覺悟做出了一秒鐘的反思，然後對這個好人做了一次讓步：“你有什麽樣的信息能跟我們交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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