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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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菁之後,一白一黑兩個身影也即刻到場,臨落下前,慎樓似有若無地扶了把賀聽風的腰,以便仙君站穩,哪怕對方並不需要。

巫巨瞬間變了臉色,不斷在地面翻滾,企圖掙紮著站起來。但他常年腳踩高蹺,已然不習慣用腿單獨站立。

小腿肚顫抖兩下,手指在地面撐了又撐,終究還是摔倒在地,沒能站起來。

賀聽風冷眼旁觀,眸中分明沒有絲毫輕視,巫巨偏偏從他眼中看出了嘲諷,於是,以這樣的屈辱的姿態,仰視被他視作仇敵的仙君。

“賀聽風,你以為你贏了嗎?今天本舵主躺在這裏,來日就是你和你無上晴的弟子,你的下場,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突然誇張地大笑起來,那笑聲極為瘆人,仿佛要將人拖入地獄。但聽在在場之人耳裏,不過只是刺耳罷了。

慎樓眸色加深,他向來對侮辱師尊的鼠輩零容忍,哪裏還管真相與否,掌心已在暗中聚力魔氣,隨時準備送巫巨上路。

但旁人不知,賀聽風卻了然地伸手,直接將徒弟的掌心握住。慎樓臉色一變。趕緊熄滅魔氣,以免灼熱燙傷師尊。他實在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偏激,用自損的方法阻止自己。

然而對於仙君來說,方法沒有好壞之分,管用為上。

等慎樓再擡眼看去時,賀聽風卻仍然不曾回頭,只是把目光長久地放在巫巨身上,眸中盡是疑惑:“為什麽?”

他當真是在詢問,連眉頭都輕輕皺起來,似乎是真實的困惑。五洲如此繁榮富饒,百姓安居樂業,更不必說,巫巨等人也位居高位,富貴不愁,為何偏偏要行此歪路,擾亂世間規則?

“為什麽?你不妨問問自己。”巫巨不斷努力掙紮,總算從地上坐起,雖還是狼狽不堪,比起躺在地上,至少能夠顯得高上許多。

賀聽風蹙眉,不太明白巫巨的意思,問自己什麽?

仙君不谙世事,慎樓可是清楚得很。心知下一刻,巫巨嘴中或許會說出侮辱性質的詰問,他小心掙開師尊的手臂,在其他人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捂上賀聽風的耳朵。

果不其然,巫巨即刻展開一系列謾罵,其所用詞匯汙濁不已,像是要把平生積累的辱罵字眼盡數抖露,哪裏還能看出半分長老的風度。

“你為仙君,憑什麽我們便只能是庶人。賀聽風,你不會不知,五洲百年未出聖者,被天下人嘲笑。既然如此,何不將飛升寶典公之於眾?可笑你多年藏私,卻對你的廢物徒弟傾囊相授,仙君稱謂名不副實。”

巫巨的眼珠子一轉,怨毒地視線聚焦在慎樓身上,其中滿滿都是鄙夷。

“你多年辛苦教授,可曾好好想過,這個廢物突破得了煉氣嗎?”

說著,巫巨貪婪的神情再不能遮掩,見賀聽風不為所動,他還想像之前那般肆意嘲笑,也只有現在,巫長老才能從賀聽風身上獲得一分優越感。

哪怕是他這樣的矮小癥患者,拼命修煉都能坐上玄月舫總舵主的位子,賀聽風對待這個廢物徒弟有多麽用心,天下人皆知。

可今日一見,不還是沒有半點突破的跡象嗎?

但他短促的笑聲卡在喉嚨裏,只留一抹氣音,是賀聽風掐住了他的脖子。

巫巨逐漸變了臉色,喉中空氣逐漸稀薄讓他深刻意識到,賀聽風是真的準備扭斷自己的脖子。

他沒想到對方當真敢,好歹巫巨也領導了一個玄月舫,要是陡然身亡,外界指不定會多出什麽猜測。

再者,他仙君的名聲不要了嗎?

巫巨拼命地蹬腿擺手,賀聽風的手卻還在不斷縮緊,掐得他眼白外翻,臉部脹紅。呼吸困難之下,巫巨伸出手,試圖利用最後一點求生欲,抓撓仙君的手背。

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覺四肢被一股黑霧籠罩,完全動彈不得。

那些只有在禁書中才存在的魔氣,竟然出自於慎樓手中。天旋地轉間,巫巨脹紅著臉卻不禁狂喜,心說他發現了什麽秘密,仙君之徒竟然是魔修!

只聽哢嚓一聲。

是他的喉骨被捏碎的響動。巫巨雙眼外凸,生命的最後關頭,眼神還垂涎似的望向慎樓,只是他至死,都再未將任何威脅道出口。

賀聽風嫌棄地將手中屍體隨處一拋,傅菁見狀,眼神閃爍,連腳步都有些退縮。看向仙君如此狠絕的一面,傅掌門哪裏還敢像初時那般隨意置喙。

見師尊看著手指目不轉睛,慎樓了然般湊近,魔氣化作水流,將師尊的手指根根清洗,盡管那上方根本沒有任何臟汙。

像賀聽風這樣每日沐浴的聖者,潔癥如此之重,哪裏情願用小小清潔術洗凈掌心。

見手心恢覆幹凈,仙君愉悅地看向徒弟,眸中滿是光亮,襯得他反常的天真,跟方才扭斷脖子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修羅大相徑庭。

恐怕在場除了慎樓,其他人都已經化作鴕鳥,一言不敢發。

至於慎樓,他還處於興奮之中,誰能想到,百年之後,他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師尊身旁,用魔氣輔佐對方,再不用四處遮遮掩掩。

賀聽風自然地轉過身,朝向段清雲,仰首問:“周嬴呢?”

作為首先被點中的辛運兒,段清雲莫名覺得脊背一冷,但僵硬只是瞬間,很快他就恢覆如初。招招手,將杵在一旁的鄒意喚過來,將手搭在對方肩上。

“你問他。”

這類似召喚小狗的動作,鄒意卻不覺半分冒犯,屁顛屁顛地跑上去。董宜修只見他師兄雙目發光,仿佛身後有條尾巴不斷搖擺,聽話得很。

鄒意身上還掛著破爛的血布條,賀聽風見狀,直接略一拂手,直接將其衣衫整體更換一套。

“……多謝仙君。”鄒意心知自己這是被嫌棄了,他也不惱,乖巧地拜禮之後方才開口解釋,“段前輩提早預知危險,未曾前去太乙莊,而是提前趕來玄月舫,救了弟子與師弟。”

賀聽風移眸看去,瞥向段清雲的眼裏,滿滿都是“你當真提早預知?”。

這眼神看得段清雲冷汗直冒,最終,他抿唇無奈一笑,攤開雙手:“好吧,什麽都瞞不了聽風你。”

“不過我確實沒去太乙莊,你們師徒二人倒是親密無間,留我一人孤寡,我才不願。”

話語裏盡是調笑,滿滿都是對於賀聽風的調侃,仙君眼睛微微瞇起來,淡淡威脅:“你是太久沒嘗斷玉的滋味了嗎?”

慎樓不滿師尊的註意被過多奪走,沒忍住輕輕扯了扯賀聽風的袖口,可憐巴巴似的妄圖博得關註:“師尊……”

然而這一次,賀聽風也不知是否想起了舊事,那聲郎君重新竄入記憶,連帶著,他對慎樓都有些看不順眼。

“扯什麽扯,別以為本君不知道,你跟這家夥有著相同的大逆不道的心思。”他猛一抽手,也不管慎樓的臉色瞬間大變,仿佛凍結般全身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

賀聽風此刻心煩意亂非常,他絕不肯承認這個可能——被段清雲猜中了心思。但拂袖後又隱隱有些後悔,心中不安極了,只能默默期待徒弟再次湊上來,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等上許久都沒有動靜,仙君沒能忍住,悄然轉身,準備瞧瞧徒弟此刻是否有在懺悔。

但他這一轉頭,竟直接捕捉到對方尚未恢覆的赤紅雙眼。

應當是害怕師尊聽見,慎樓哭得極其克制,連聲音都很是輕微。眼眶紅了一圈,晶瑩已掛滿臉頰,卻還像是決堤的洪水似的,不斷從眼角溢出來,只需短短幾秒鐘時間,就再度覆蓋整張面容。

見賀聽風看過來,慎樓慌慌張張地一抹臉,但淚水卻越擦越多。因為強忍哭腔的緣故,到了最後,他甚至開始小幅度抽噎起來。

這一次,他連師尊都不敢再喚,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惹惱了賀聽風,但慎樓莫名就覺得,對方剛才的動作是對他的嫌棄。

賀聽風眼神瞬間慌亂不已,再顧不得其他,手足無措半晌,最終選擇伸手上前,卻不知該擦何處。最後,他直接捏住自己的衣角,踮起腳尖,毫不在意似的,輕柔地粘去徒弟臉頰的淚珠。

嘴裏還在小聲地哄著,語氣中是滿滿的抱歉和心疼:“阿樓,對不住,師尊錯了,師尊不該這麽說你,別哭了。”

沒想到,他動作越輕,越是讓慎樓找尋到情緒的發洩點,像是要將這百年內所承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個幹凈。

他哭到打嗝:“師、師尊。”

然後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作勢討要一個擁抱。靠近賀聽風的胸膛之前,他還瑟縮般多看了師尊一眼,像是在擔心自己的動作惹對方不滿。

賀聽風心疼極了,恨不得抽方才的自己一巴掌。趕緊將徒弟摟進懷裏,輕輕拍背,口中不住地道歉,他心知方才所言可能真的讓徒弟心傷,於是哄人之時甚至開始口不擇言。

“對不起,阿樓以後想怎麽喚師尊都可以,為師絕不阻攔。”

這可真是許諾得不輕,慎樓埋在賀聽風的頸窩,抽抽搭搭地問:“真的嗎……師尊。”

賀聽風哪裏敢說不是,點頭如搗蒜,殊不知,這舉動把自己賣了個一幹二凈,還樂呵呵地替人數錢。

段清雲見狀,覆雜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心知這二人掩耳盜鈴,把欺瞞當情趣,之間所有的妥協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可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撼動得了的。

但他更沒興趣看這師徒明目張膽地秀恩愛,以靈力推搡正打算偷跑的傅菁,將其移送至仙君面前,揚聲道:“聽風,這個女人該如何處置,要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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