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做了一件非常出格的事情。

33.哥，謝謝你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他正被一群家長圍著，其中一個男人揚手就是一巴掌，這一下打得狠了，他的嘴角沁出血來，鮮艷奪目地就像一面三角紅旗，而他的笑容更是迎風招展。

那日心怡出現在她身後，她半帶看熱鬧的心思意味深長地說，我從不知道愛一個人竟然可以愛到這麽變態的地步。

很多年後夏白茶才知道，那個男人的變態，在於他竟然是為了維護她的名聲而甘願坐牢。就像《戀愛的犀牛》裏的馬路瘋狂地愛著明明，像《玻璃女人》唱的那樣：你是那不同的唯一的柔軟的幹凈的天空一樣的，你是我溫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帶著太陽光氣息的襯衫，日覆一日的夢想……

夏白茶才真正知道愛情的百轉千回。

而汪尋表哥，你很快也會知道。

明明是七月炎夏的一天，莫名刮起了一陣狂風，天忽地黑下來，頗有種世界末日的感覺。於簡妮抱著手臂神情憂郁地坐進虞仙艾的車，一臉沮喪地說，完了。

聽到這句話，虞仙艾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而這只妖孽，再具體一點兒，就是無數女人夢寐以求的國民老公，萬象集團的唯一繼承人，也是讓娛唐陷入岌岌可危地步的罪魁禍首。虞仙艾也略有了解，娛唐為了《捉妖人》這一部電影付出了多少，又賭上了多少。現如今，排片量被壓得這麽低，只能用覆水難收四個字來表達。

“我要去公司。”

“可今天是周末……”

“那裏會有人的。”

公司大廳裏站著一個男人，像是早就知道於簡妮會來一樣。

其實，用玉樹臨風來形容馮以霆一點也不過分。他徑直朝她們走來，周圍的一眾女生無一例外全都心跳加速。就連虞仙艾，也徒生出幾分怯意。

但他在於簡妮面前駐足。

在他晶亮的瞳仁裏，於簡妮看見一種忽明忽滅的東西，迄今為止，她從沒見過馮以霆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今天我去萬象廣場，碰到了汪尋，是他把《捉妖人》……但應該還有辦法的……我想想……”

於簡妮說話很急，也斷斷續續。

她不想在汪尋面前展現真實的內心，不能給娛唐丟臉，現在回到了娛唐，她才終於卸下了防備。

“怎麽辦……”《捉妖人》是於簡妮的心血之作，也是整個娛唐的心血之作。

她的心裏仿佛有淚水要淌出來。

年輕的女子柔柔弱弱，抱住他的時候動作很輕，感覺就像這七月傍晚的暖風，她駐足在夏天中，在那獨一無二的夏天中。

昨天是馮以霆最後一次去找汪尋，夏白茶也在。

上一個漫長的冬季裏發生了太多事情，比如汪尋的姑父夏建楨在執行任務時不幸重傷，搶救無效宣布死亡，比如姑姑汪玥聽到消息後當場心臟受到刺激，撒手人寰，於是那個讓人骨頭冷的冬天裏，他的小表妹夏白茶成了一個孤兒。

夏白茶並不是夏家的親生女兒，實際上是夏家奶奶在國外一時善心撿回來的一個棄嬰，還是個混血兒。但汪尋的姑姑最得全家疼愛，也最疼愛她。姑姑臨終前唯一的意願就是要汪尋幫忙照顧夏白茶，他自然義不容辭。

夏家的老爺子之前一直堅持要兒子身先士卒，這次一下子失去了大兒子和兒媳，想起之前對兒子的那些痛斥悔恨不及，只得把這份愧疚轉給了孫女兒，執意要夏白茶留下。夏白茶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汪尋正在開會，電話裏他許久未見過的小姑娘嗓音甜甜，卻透著一股倦意。汪尋微微蹙眉，當即吩咐助手主持會議，匆匆驅車趕往夏家大宅接管了她。

汪尋不在萬象集團，秘書告訴馮以霆，汪尋已經休息了。

馮以霆知道可以去哪裏找他。

希爾頓酒店頂樓正廳內，汪尋正安靜地坐著，椅子邊一個行李箱，馮以霆握著椅子把手面色凝重，汪尋卻自在得很，慢悠悠地端起茶幾上的青花瓷盞，又慢悠悠地掀開茶蓋呷了口茶。夏白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副“兩男對峙圖”。

馮以霆委婉地表達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汪尋沈思不語的空當裏他暗暗打量起這個男人來。淺藍色牛仔材質的襯衫，卡其色修身褲，同色系的鹿皮鞋幹凈利落的收了褲腳。於簡妮的老板？不自量力的娛唐總經理？

馮以霆轉向夏白茶，生平第一次向一個小姑娘做起自我介紹來：“你好，我是娛唐的馮以霆。”

“我知道你，你是極少數敢直接對剛汪尋的人。”

“其實也談不上對剛……畢竟古人有句話，只與君子爭高低，不與傻瓜論短長。”

小姑娘一挑眉，看向座上頭上冒青筋的汪尋，悠閑地一手插了褲袋一手拉起行李箱，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你們慢慢聊，我就不打擾咯——”

夏白茶清楚地看見汪尋頭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那一年，他向老爺子保證好好照顧夏白茶便匆匆告辭去追她。夏白茶在門口，看他出來悠悠地提醒他：“小心腳下。”

他一楞，下意識地離開那個位置，果然下一刻剛剛那裏就開了一朵白色的花。那盞青花瓷的茶杯。

他笑，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行李箱：“你倒是很了解你爺爺。”

夏白茶看著地上的白色瓷片聳聳肩，不置可否。

驅車開往他的私人住宅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在前面的公園門口把我放下，我想下車走一走。”

到了地方，她下車，他在停車位停了車之後也跟了過來。

她這才微微露出些驚訝的神色來：“萬象的小總裁這樣閑麽？”

他想起那個被自己中途扔下的會議，跟上她：“今天剛好有時間。”

二十四歲的男人跟在十六歲的小姑娘身後未免有些滑稽，她卻絲毫沒有被周圍人奇怪的目光所打擾，依舊安閑自在地走走停停。

“汪尋，”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轉過身面對著他：“從今天開始你是我哥哥了。”

這句話來得這樣突兀，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下一瞬她卻軟軟的貼過來抱住他：“哥，謝謝你。”

34.墜毀

謝謝你，從這一刻開始給了我一個家，一個輕松地、自在的、隨時溫暖以待的家。

十六歲的少女柔柔弱弱，抱住他的時候動作很輕，感覺就像這四月傍晚的暖風，柔柔暖暖的很舒服。

後來的無數個四月微暖的時節裏，他總是在傍晚站在夕陽下，感受著暖風從身旁洶湧地吹過，那種溫度和力道，像極了她抱住他那一瞬的感覺。

夏白茶在十六歲那年開始和汪尋一起生活，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他卻要抽出時間來關心一個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大到她的學習成長小到她的起居飲食無一不牢牢記住，簡直比那些數字報表更讓他“刻骨銘心”。

夏白茶早起胃口不好，廚房裏常年有各種可口小菜，早上是他親手做的三百六十五日如一日不厭其煩變換花樣的各色米粥；夏白茶鬧情緒的時候會頭痛，專門有一間房做成四面CD墻，滿滿的都是舒緩的輕音樂；夏白茶愛畫畫，客廳光線最好的地方為她獨獨支了一張畫架；夏白茶有午間小憩的習慣，陽臺上備了墊好厚厚羊絨墊的藤椅……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汪尋想了很多，但沒有想到她會害怕打雷。是以那個雷雨夜她驚慌失措地敲開他的房門一把撲到他懷裏的時候，他有些不知所措。

驚慌失措的小姑娘勉強思考，斷斷續續地開口：“不要動……借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我馬上就離開……”

他收緊懷裏瑟瑟發抖卻還在嘴硬的小姑娘，緩聲在她耳邊安慰她：“白茶不怕，哥哥在這裏。”一邊輕拍她的後背安撫。

是夜，夏白茶最終也沒能放開他，窩在他懷裏休息了一夜。

次日，雲銷雨霽，神清目明的夏白茶坐在餐桌前，心安理得地宣布從今以後他要和她住在一起，一間房，甚至同床共枕。

汪尋微微蹙眉：“白茶，不要胡鬧。”

他是不是最近過於寵她了？同床共枕這種事也是可以開玩笑的嗎？！她究竟懂不懂得保護自己？！

夏白茶反倒一臉好奇地湊近他：“哥哥你在擔心什麽呀？我才十六歲啊。”她一副“奇怪我才十六歲又不會把你怎麽樣”的表情看著他。

記起她究竟為什麽來到他身邊，好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

這段時間以來，她太平靜。如果不是這場暴雨，他幾乎都要忘了她已經是一個孤兒，父母雙亡，與爺爺決裂，與顯赫的夏氏家族脫離了關系，在十六歲原本美好單純的年華裏，從和樂美滿變成孑然一身。

他把她接到身邊，供她衣食無憂，可卻忽視了要給她一個“家”。

像她當初期望的那樣的，一個輕松地、自在的、隨時溫暖以待的家。

最終，面對她的詢問，他不置可否，算是默許。

叫他“哥哥”的夏白茶，與其他叫他“哥哥哥”的女孩子們有著相仿的年紀，卻是用不同的神情，不同的語氣。

夏白茶十七歲的那年，他在臥房撿到一本日記。

汪尋汪尋汪尋……滿本都是他的名字。

他目光沈了沈，努力壓下心底的一絲驚喜，告訴自己：這不好。

這不好，非常不好。他是她的監護人，這世上她喜歡上誰都可以，他不行，唯獨他不行。

略略思索，當晚他回家的時候，臂彎裏挽著一個名門千金。

正在做題的夏白茶跑出來開門，他不喜歡家裏有別人所以沒有雇傭人，她乖巧地給那位千金倒好一杯茶，繼續回房寫作業。

千金離開後，她開門，神色如常，偏著頭的模樣有點疑惑：“哥哥，你就這麽怕我喜歡你？”神色裏沒有一分傷心難過，只是疑惑：“可是喜歡而已，又不是愛，你怕什麽？”

你怕什麽？汪尋，你究竟在怕什麽？

他抿唇不答。

他的確怕。

怕她分不清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依賴，怕他笨拙得不知道怎樣才能以最好的方式給她她心中所想，如何才能護她平安喜樂。

汪尋第一次感覺到，她對他的感覺，的確也就只是少女對成熟俊朗男子的崇拜，最多可以稱之為喜歡，可他對她，那種強烈到心悸的感覺……好像就是愛了。

他二十五年的人生經驗，他所有的不正常，早起習慣性看看身邊的不正常，看向畫架時嘴角微笑的不正常，所有所有的不正常都在這樣直接地告訴他——他對她的那種感覺，就是愛。

可他不敢。

原諒他。他不敢。她還小。這些事情他要以後再告訴她。他們，來日方長。他如是想。

可那個時候，夏白茶倚靠著門框，像是倚靠著最後一點希望，倏地，最後的希望泡泡破滅，她低頭輕笑一聲，笑聲溢到空氣裏，擡頭鄭重其事地看著他：“哥哥，如果哪一天你覺得我阻擋了你的生活，厭煩我了，說出來。”

說出來。她夏白茶這一生，還沒有什麽聽不得的。

她關門。門外是沈思的他，門裏是一張剛剛做好的、滿是紅叉的試卷，和目無焦距的她。

夏白茶十八歲那年，被一對新加坡夫婦收養。

他艱難開口：“那對夫婦很想要一個女兒……白茶，你需要一個正常的家庭。而且新加坡大多是華裔，不會有語言問題。”

她幹凈利落地收拾好行李：“說完了？”

他第一次說不出話來。她淺笑：“不過就是你覺得我太麻煩，厭倦我了，何必這麽麻煩。”

“哥哥，你真啰嗦。”

當天下午，夏白茶飛往新加坡，航班在下午三點鐘。

四點鐘，三點那次航班被蓄意安放炸彈墜毀的消息震驚全國。

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什麽是錯過。那個人，上一秒還能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同你說話，下一秒卻已經天人永隔。

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冰封的時候，她卻出現在他面前。

這感覺像是全身每一寸的肌膚都被凍得徹底，卻又一把炙熱的滾燙的利劍從內裏狠狠地剖開他。疼，但是忍不住想要更加靠近那滾燙。

他震驚得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白茶……你不是……那架航班不是已經墜毀……”

夏白茶叉腰生氣：“你才墜毀你全家——”“家”字剛說出口想起他父母是自己舅舅舅媽，忿忿地改了口：“你才墜毀你才墜毀！”猶覺不夠，又加了一遍。

他控制不住自己，擁她入懷，在她肩頭狠狠吸氣，剛剛還緊繃到崩潰的神經一下放松，他閉眼，安心地順著她，只覺得她開心怎麽都好。

35.電光火石間

“哥哥，疼。”她推開他，神色如初見一樣平靜。

夏白茶最後還是離開飛往新加坡。那天她不過忘了帶護照，粗心大意竟然撿回了一條命。這一年她十八歲，他二十六歲。

她還是不要他了，就像她當初不要她爺爺一樣，像她不要客廳裏那張構思巧妙、卻未完成著色的《春風圖》一樣，不要他了。

他派出去暗中保護她的人拍下她的照片傳給他，他看到她的小姑娘，在沒有他的日子裏，已經出落得落落大方，亭亭玉立。

國外她很少同他聯系，仿似新加坡從來沒有雷雨天。

她足夠心狠。

十六歲的夏白茶足夠心狠，十八歲的夏白茶依舊足夠心狠。

而他終於記起夏白茶是個什麽樣的小姑娘，是在遇到雷念齊的那一天。

那個男孩子與她有相仿的年紀，身上是如出一轍的朝陽的味道。

他來問她從前遇到的事，卻堅定地告訴他，他的小姑娘，從今以後，她的人生都會與他雷念齊重疊，那些讓她難過的傷心事，他想要知道，但是即便不知道，他也一樣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給她足夠的愛。

那個眉目俊朗卻神色淡漠的男孩子那樣鄭重地說出“愛”這個字的那一瞬間，他心底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誰不是真的愛？

他也是真的，在愛了。早他那麽多年就開始，在愛了。

但他沒有承認。

他終於想起夏白茶是一個過分清醒的人，與他雷念齊一樣。

雷念齊足夠清醒地意識到那種怦然心動的是愛，夏白茶足夠清醒地分清對他汪尋的不是愛。

她說喜歡，就只是喜歡，半分多餘的情緒都不曾有。

她放棄他，就是真的放棄，不拖泥帶水，手起刀落，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

又比如她愛上雷念齊，就是單純地愛，不計後果地愛。他曾以為她在父親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之後這一生都不會再同軍人有什麽牽扯，他本以為他還有機會對她說出那些年被自己壓抑的那些洶湧而至的愛的。他本以為的。

但她就是愛上了雷念齊，義無反顧，百折不回。

那天他在她的那間CD房裏枯坐了一夜。突然想起從前她給他聽的一首曲子，叫做《無果》，他很少聽流行樂，更不要說這種古風樂曲，但她傳給他的他都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

歌詞裏唱道：“最長的永久還是只並肩一半，記住了路過的悲歡。而緣分盡了情還不忍斷，留一朵無果的期盼。”

唱的他疼。五臟六腑，每一根神經，每一寸皮膚，都在疼。

他想，他就是只記住了路過的悲歡，只能留一朵無果的期盼。

汪尋狂熱地迷戀上了和夏白茶有關的一切。她愛聽的歌曲每一張碟都被他買回來細細聽完，她愛看的書每一頁他都細細翻過。他吃她愛吃的菜，看她愛看的電影，坐在她坐過的地方畫畫。萬象近年拓展了業務，旗下影視公司招收女演員，只要眉眼或者哪裏有一處同她像就被他留下。

可他的夏白茶，幹凈簡單的夏白茶，被他從小呵護到大的夏白茶，這世上唯一一個叫他“哥哥”的夏白茶，怎麽不見了呢？

星期六的深夜，他一個人在家看剛剛助手送來的旗下出品的電影樣片。

影片的最後，女主角決絕地離開，去追已經離開的男主角，畫面中只剩下男配角，和一地的秋風卷落葉。

男演員的演技很到位，他能從他眼裏清楚地看到悲哀、無望、痛苦、悔恨，所有的一切，他感同身受。

他腦海裏突然閃過她曾經看過的一本書，金庸的《白馬嘯西風》。全書結尾寫道：“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地愛上了別人，有什麽法子？”

他久思無果。

但那句話的下面有一句批註，十六歲的她筆法幹凈利落，那樣簡潔冷靜地告訴他答案。

“沒有法子。”

後來的後來，有一天，汪尋的助理因為一次小失誤錯過了一場訂單。那天萬象的人記得很清楚，他們一向溫和儒雅的總裁，在那一天大發脾氣。

沒有人知道原因。

但汪尋自己卻是知道的。

在他汪尋的一生裏，最討厭的詞就是“錯過”。

有些東西，我們厭惡它們，並不是我們就真的有多討厭它們，而是我們無能為力。面對這樣的無能為力，我們怯懦，害怕，所以本能地抗拒，排斥。

他害怕錯過，可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錯過”。

他不下殺手，雷念齊卻因他而死，他能拿他和夏白茶的關系怎麽辦？

最好就是兄妹了。

能做到兄妹已經極好極好。

怎麽辦。

他從不相信這世上真的存在天命無緣往事無果，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理由來解釋這一場錯過。

於簡妮像極了夏白茶，她們是同一類人，幹凈，美好，卻又與他格格不入。

所以他才有了執念。

那些他不舍的執念，最後的最後只是一場往事開花無果。

就在汪尋想得出神之時，馮以霆的目光忽然斜掃過來。他展露出一個風度翩翩的笑容，迷人的聲線帶著些許疑惑的口吻，他說，汪尋，我可能知道你的秘密。

汪尋與應夢涵是基於利益的合作關系。

應夢涵想要的，不過是庸俗的女人都想要的，男人的寵愛，女人的嫉妒，花不完的錢，買不夠的包。

他想要的，只是夏白茶這一生的平安喜樂。

姑姑有多喜歡夏白茶，父親就有多厭惡夏白茶。這是他幼時就明白的道理，在這個龐大而覆雜的家族裏，親人之間的敵對比仇人之間更甚，也更狠。

所以他不惜一切地要與汪時為敵。

也不惜一切地搶到萬象的所有權。

陰謀陽謀，機關算盡，馮以霆，娛唐，這些都是他下的棋盤裏，可以隨時被犧牲的小小棋子而已。

電光火石間，汪尋從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掙脫了出來。

36.你還能不能有點底線

娛唐的發展靠的是機遇。

那時候中國經濟剛剛騰飛，老百姓的腰包肥了，爭先搶後地買小轎車，小區裏那幾個可憐的車位很快就被霸占滿了。馮以霆還記得小時候，自己隨手用石子在擋在自家門前的轎車車皮上劃了兩道，沒想到被車主人逮個正著，他嚇得扭頭就跑，過了很久才繞回來。他記得那個男人一直倚在車門邊抽煙，好像很傷心的樣子。

馮家是真的白手起家，從普通老百姓的家庭，慢慢做到今天一個集團的地步。

而即使是到今天這個地步，也很難和汪家，和萬象相提並論。

但生如蜉蝣依然可以撼動天地。

“你準備以此威脅我？”

汪尋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內心已起了波瀾。他知道，馮以霆抓住了他的軟肋，他的軟肋其實不是萬象，也不是背地裏勾結應夢涵要對付自己的父親，他的軟肋只是一個和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小表妹而已。

這麽一段孽緣。

汪尋抽動了一下嘴角，仿佛又想到了什麽，猛然抓住馮以霆，眼中已有殺意。

“你試試。”

陷入戀愛中的男人都有點神經過敏。

男子優雅地扯開了汪尋的手。

“不準備。”

他會讓汪尋知道，他的確是一個只與君子爭高低的人。

“那娛唐就要悲劇了。”汪尋輕蔑一笑，看著馮以霆離開酒店。

事實上，馮以霆並不認為《捉妖人》受到萬象抵制後，能一敗塗地。

所以當於簡妮喃喃地默念幾遍怎麽辦之後，他當著她的面，打開了奇特視頻的網站。

首頁輪播圖第一張就是《捉妖人》。

今日，由霍嘉園、茜茜、林向宇、趙君君領銜主演的電影《捉妖人》在奇特網同步影院正式上線，這部由娛唐的扛把子編劇於簡妮主寫的民國懸愛大片，以亂世熱血與繽紛法術作為切入點，新鮮獨特的兩條愛情主線搭配懸疑基因，成功吸引全網關註。

截至目前，僅《捉妖人》先導片等預告花絮在奇特網已獲0.8億次總點擊量，#捉妖人#微博主話題閱讀量達3.3億，“仙女尾曦茜”、“霍公子”等熱搜詞躋進熱搜榜前列，引發超1932萬網友熱情討論。

於簡妮聞到清新的剃須水的香味，欠身起來，卻有一瞬間的述惘。

“還在擔心？”

馮以霆饒有興味地打量於簡妮。

“老板，你竟然不告訴我？”

於簡妮有些惱怒地質問。

如果她早知道馮以霆有這麽一手，沒有把重心放在電影院，而是放在了視頻網站，她又何苦去找汪尋糾纏，也不會那麽擔心。

馮以霆微笑著，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劉海，竟然很溫柔。

“我還是不能松口氣。”

於簡妮憤怒之後，又開始皺眉。

不像電視劇和網劇，也不像一般的商業電影，我們的電影裏並沒有廣告植入，照目前的播放量看，依然不能回收成本。

“接下來我會處理，你專心做新劇本就好。”

馮以霆這麽回答。

汪尋最初接管夏白茶的時候，周圍所有不明他們關系的人都揣測，汪尋和夏白茶戀愛了，夏白茶在學校一放學他那輛豪車就會引得小女生們的紛紛尖叫。而拉開車門坐進去，就像與世隔絕了一樣，安靜地出奇。

汪尋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夏白茶，而夏白茶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另一個人，這一切來得太快……她是指，愛情。初嘗戀愛滋味的她似乎已經被它搞得七葷八素，或許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夏白茶只知道，和雷念齊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

對她而言，這就像一個美夢。

夏白茶很快擁有了一輛射手座的瑪莎拉蒂，她開始畫濃妝，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媚態。

有天汪尋來接夏白茶，那輛造型流利的藍色跑車就停在他前面，車上的兩個人在激情擁吻。汪尋的臉色看起來不怎麽好，他竟然當著她的面吩咐助手去搞清楚那輛車主人的背景。

那輛車是阿斯頓馬丁，全球極貴的跑車，和汪尋一樣，這輛車的主人不僅有錢，而且有權有勢。

公司年會的時候，汪尋舉著酒杯伏在她的耳畔說，夏白茶，你太輕易答應，男人對於唾手可得的蘿蔔青菜很快就會失去興趣。

她的喉嚨像是被灌了鉛，唇焦舌爛的感覺。她從沒有拒絕過汪尋，也從沒有發過脾氣。在他面前，她溫順地就像一只小綿羊。

而汪尋他從不說我愛你這三個字。

夏白茶永遠不知道汪尋身邊圍繞著多少女人，她給他打去電話的時候，能聽到暧昧不明的嬌嗔，莽撞跑去找他的時候，能在他身上聞到名貴的脂粉香味。他像對於小女生一樣地對付她，她卻沒有一次勾引他成功過。

那天她直白地問他，這車多少錢？

他放下手裏的文件，這車不適合女人開，過兩天我讓人送你一輛panameila。

原來在他心裏，她也不過是這樣的女人。她匆匆下車，賭氣般地攔了一輛的士回家。

雷念齊和她只是一面之緣，他的眼神依舊清亮，棱角更加分明。

他無可救藥地愛著夏白茶，沈默的，他像空氣一樣窺視著夏白茶的生活。

那天的月光打在汪尋臉上，傭人站在遠處分明看見他眼裏騰起的水霧。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一扇亮著燈的窗戶映照出人的側影，那是夏白茶在伏案畫圖。

夏白茶，他緩緩開口，勸夏白茶離開那個黑手黨，和他在一起沒有好結果。如果她只是想要跑車，他可以給，珠寶、衣服，這些他都可以給。

他越是振振有詞，她越是害怕。

你還能不能有點底線？憤怒地扔下這句話她匆匆上了樓。

沒有早一刻，也沒有晚一刻，汪尋看見一對璧人深情擁吻，雷念齊捧著夏白茶的腦袋，他說，我愛你。

她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無數個聲音在她心中排江倒海地回響。汪尋想，夏白茶跟了個黑手黨，難道是為了折磨他。

離開時，他甚至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那是五年前的寒冬，他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劇院裏，聽見最後一句唱：陽光裏穿過你卻改變了自己的方向。

37.重新相遇

夏白茶整晚都沒有回去，手機裏有很多個未接電話，都來自汪尋。

最後汪尋發來一條短信，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你在哪裏？

他從來都不發也不看短信，因為打電話更節約時間。

真相是夏白茶胃痛暈倒在大馬路上，最後是雷念齊那個黑手黨把她送去醫院。他說他認得她，夏白茶常常被他一位女性朋友提起，他看過她們以前的照片，十六七歲的時候，穿著校服，留著短發，兩個人都嫩得能掐出水來。

雷念齊看起來比汪尋要成熟一點，穿一身黑色的羊絨大衣，搭著腿坐在沙發裏抽煙，黃色的釣魚臺。

她隨口問了一句，這不是特供煙嗎？

他輾然一笑，我就是喜歡別人都得不到的。

雷念齊和汪尋兩個人很像，他的笑容和聲音一樣充滿魅惑，舉手投足之間，都充滿了一股邪氣。他的名字，念齊，兩個字都可以念輕聲，留在唇齒間不露痕跡，讓人覺得平和。她的內心翻江倒海，直接反應為護士來換藥水的時候她激烈地反抗，死活不肯把手伸出去再挨一針。

護士無奈地看了一眼他，先生，請讓你太太配合。

她剛要辯駁的時候，他搶在她之前開口，誰都不能傷害她。

語氣淡而篤定，像吐出的煙圈，消失於無形後卻留下濃烈而嗆人的香味。

護士怔了一下，識相地轉身出去。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可能，一切不過是妄念。

生命來不及誕生，所有的故事就急急落幕了。而在這場愛恨轇轕中，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對於夏白茶的背叛，汪尋表現地很淡然，他說他出生的時候他父親請一個隱士給他算了一卦，那人說他天性薄涼，一生不得鐘愛。

之後雷念齊帶她去了酒吧，一家黑手黨經常光顧的酒吧。中途她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現場的氛圍已經不對。原本坐著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目光匯聚在同一個方向。

在那個方向，雷念齊慢慢踱步至汪尋跟前，他們挨得很近，汪尋渾身散發出一種懾人心魄的戾氣，空氣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要不是因為她，我會讓你死得很慘！

汪尋氣焰太盛，雷念齊並沒有和他爭強。

她卻怎麽也想不到，雷念齊有一天因為汪尋而死。

她想，等到兩顆心都蒼老，或許就能在一起。

發生那件事之後，她出了國，遠離了汪尋。

夏白茶，你是為什麽不想談戀愛？她朋友眼巴巴地看著她，是不是因為從前有個人傷你入骨？

她並不想粉飾自己的懦弱，但她會懷疑從前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她不想談戀愛，是對聲色犬馬感到厭倦，她在等一份矢志不渝的愛情。她也許只是因為小女生犯花癡才喜歡上雷念齊，而雷念齊……他為她承擔了一切……

夏白茶認真想想，其實可能她從來沒有愛過雷念齊，但她最終離開汪尋，卻是因為他。

那天她癱坐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他明明像個瘋子一樣地愛她，又怎麽可以利用這份愛呢？在他決定利用她的時候，他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愛是純潔而美好的，別問它值不值得，也別問它是否受到欺騙，人生還很長，她們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像不談戀愛的夏白茶，為愛癡狂的雷念齊，不被愛的汪尋……

電話鈴聲一直響個不停，她卻沒有去接。

飛機在兩萬米的高空飛行，她的心卻有一絲被抽離的痛。她偷偷改簽了機票，因為她並不擅長告別。

第一次遇見雷念齊是在建築工地上，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明黃色的頭盔，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原來他父親是知名地產商。

他含糊地問了一句，她沒聽清，他扯下口罩，又說了一遍。

竟然是約她一同打游戲。

真玩起來她才發現，其實他做什麽事都很專註，眉宇間卻又像個小孩子。晚飯他提議自己動手，於是駕車去超市大采購，付款的時候他打開錢夾，她正好奇地在他身後伸著脖子，自然看到了那張照片，是她和閨蜜中學時期的合照，無憂無慮，笑得很開心。

她的閨蜜，也是雷念齊很談得來的朋友。

夏白茶想，雷念齊放那張照片，是想看閨蜜還是想看她？

他們兩個的廚藝都很一般，七八盤黑暗料理，伴著大碗飯竟然也全吃光了。她搶著洗碗，他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偌大的屋子裏很安靜，只有水流聲和偶爾翻動報紙的沙沙聲。

白茶，他忽然叫她，待會兒想不想出去逛逛？

啊？她應他，去哪兒？

隔了良久的靜默他才說，隨便哪裏。

他帶她去看車展，造型各異的跑車像珠寶一樣熠熠發光。

看看喜歡哪一輛？他說，你要是沒主意我就推薦瑪莎拉蒂給你。

不得不說，她在這一刻，戒心四起。他被她警惕的目光攪得不自在，掀了掀嘴唇卻最終未擲一詞。

後來想想，又不應該，他對她有救命之恩，不然就被那些黑人……

大小不一的銀杏葉子排列在潔白的稿紙上，像一襲碧綠的長裙。極細的腰身和一頭波浪似的黑色長發，微露的側臉正在親吻一朵玫瑰花，強烈的日光照得頭頂發絲微微發白，像已垂垂老去。

這副設計名為翠色和煙老。意為時光裏永恒不變的愛戀，容顏縱然老去，輾轉經年，最愛之人或相伴左右，或相隔天涯，只願她們終有所得。

雷念齊看了很喜歡，發來郵件詢問戒指上鑲嵌的鉆石可否改為一枚非洲剛出土的鴿子蛋。她很客套地回應，沒有哪位女人不喜歡珠寶的。他想起《色戒》中湯唯的那一枚，外面鑲了一圈細鉆，眾星捧月的感覺。

夏白茶原本是他高中的時候便喜歡上的隔壁班的女孩，但因為驕傲一直沒有向她表露過心跡。因緣巧合，兩年後他們重新相遇了。

38.奇特視頻

遇到對的人，結婚生子不過是一溜煙的事情。

有人告訴夏白茶，雷念齊獨自去德國戒毒。

她心裏泛起一陣漣漪，她從不知道他吸毒。

他為她捱過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後來幹脆把煙酒都戒了。她從不知道，他竟還可以做到這樣。愛一個人很累，他需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愛別人的人，所以要嘗過這樣的苦。但誰又能說自己真正懂得愛情呢？幸福總是短暫的，而尋找幸福的路程卻很漫長。

她循聲望去，他的臉隱沒在光線之下，可是眉眼棱角分明，身後是一輛無牌瑪莎，手裏拿著一個藍色的錦盒，打開來，正是那枚翠色和煙老。

而故事的最末，一顆心死去，另一顆心蒼老。

辦公室內，身著職業裝的王小霞站在辦公桌前，手中拿著最近《捉妖人》在奇特視頻上的數據報告，跟馮以霆匯報著《捉妖人》的最新情況。

馮以霆看著她交上來的文件，聽著她的匯報，皺起了眉頭。

“啪”的一聲，馮以霆合上了文件，那位正在匯報情況的王小霞嚇得一抖，連忙閉嘴低下了頭。

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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