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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們稱之為命運

世間有很多的事情,都無法用道理解釋,人們就稱之為命運。

於簡妮是在沈奕劈腿的第二天才想明白這個道理的。

三個月前,正值陽光燦爛,大好時節,命運就這樣毫無征兆的跟於簡妮開了一個不大不小卻又催人心肝的玩笑。學校論壇上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對男女的背影,因為太熟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沈奕摟著一個乍一看就小鳥依人惹人憐愛的姑且稱之為美女的金發妹子,站在階梯上,給她當頭一棒。

事情發生得太快,壓根沒有給於簡妮反應的時間。

於簡妮曾經想過很多個關於她和沈奕的結局,最悲催的也莫過於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期然,這世界上果然是只有更悲催,沒有最悲催。

於簡妮有一句名言就是,既然心空虛了就不能讓胃也空虛著,於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風風火火的沖到了超市買了一大堆的零食,開始了在宿舍的蝸居生活。

某一天,同在倫敦的虞仙艾打電話給於簡妮,彼時於簡妮正手拿紙巾沈浸在韓劇世界裏哭得梨花帶雨。她一直覺得,如果有人在她和韓劇難分難舍的時候打斷的話,還不如給她幹凈利索的來一刀痛快。所以,虞仙艾的電話讓她覺得特痛苦。

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虞仙艾大嗓門就吼了過來:“於簡妮,你丫的要死了啊,這麽久都不接電話,等會一起吃晚飯,半小時後去接你。”說完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完全不給於簡妮時間反應來著,就在那一刻,於簡妮突然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明白為什麽從小到大她的反應力這麽快。

起床,梳洗,打扮,完了還特意瞅了瞅鏡子。有句話果然說得沒錯,心寬體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的確是養膘的良方。於簡妮還在鏡子面前進行深刻的自於簡妮反省,虞仙艾殺豬般的嚎叫聲就穿過宿舍窗戶,傳進了她的耳裏。

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耳膜,她提起包匆匆下樓。

剛踏出宿舍大門,她就忍不住仰天長嘯,“怎麽就到秋天了。”

虞仙艾打量了於簡妮片刻,哈哈大笑起來:“才人啊。”

這時一陣大風吹過,卷起飄落在地上的香樟樹葉子,於簡妮穿著蕾絲小短裙在風中已經各種淩亂。

在出租車上的時候,虞仙艾抄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和黑人師傅各種談天侃地,聊人生聊理想聊未來,就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了,那歡快灑脫的模樣,就跟司機是她爹一樣。在快要下車的時候,虞仙艾嘴一抽,剛剛於才人不知人間時節的光榮事跡就已經傳遍全英國的大街小巷。

每當虞仙艾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時候,於簡妮就深刻理解到什麽叫年少無知,交友不慎。

認識虞仙艾那年,她還太年輕了,年輕到鼻涕掉下來都能當飯吃。

於簡妮依稀記得,那年許叔把她送進幼兒園裏,她一眼就看到了虞仙艾,她穿的一件大花棉襖,笑起來像東北二人轉裏的翠花。

雖然後來虞仙艾極力否認於簡妮對她的第一印象,但是那絲毫不影響於簡妮常常拿出來作為嘲笑她的有力證據。話說於簡妮看到她之後,樂顛顛的跑過去對她說:“你的花棉衣好漂亮,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女生的友誼總是建立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基礎之上,於簡妮和虞仙艾就是一件花棉衣引起的曠世奇緣。

後來十多年的歲月裏,她們倆一直惺惺相惜,狼狽為奸,勇闖天涯。

在車上,於簡妮仔細回憶了這三個月以來腐敗不堪的生活,聯想到即將到來的期末,以及英美文學教授那一張人人都欠他五百萬的臉,不知道來年的成績單上會有多少的不及格。於簡妮正沈浸在對未來深深的擔憂之中,虞仙艾碰了碰於簡妮的胳膊:“今兒個我們班長請客,早知道從昨天就開始把肚子留著了。”

於簡妮眼一低,恨鐵不成鋼的說:“飯是別人的,命是自己的。你悠著點兒。”說話間不禁暗暗懊惱起來,剛才怎麽就嘴饞還塞了一塊餅幹下去呢?

虞仙艾她們班的班長馮以霆,於簡妮略有耳聞,馮少爺是這留學圈出了名的財大氣粗,照虞仙艾的話說就是離他老遠,都能感覺得到那一身的富貴逼人。

馮以霆他爹是典型的富二代,他媽是典型的官二代,二者結合產生了他這個混合二代,從高中時代起就將土豪的特質顯露無遺。但是他不僅是土豪,更是一個熱心腸的土豪,試問有誰能高中畢業的時候給全年級的同學發放定制版iPhone呢,要大家常聯系?

車開到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於簡妮擡頭一望,五顆星星在陽光下煜煜生輝,資本主義果然就是資本主義啊,資本主義訂的酒店也一身的腐敗氣息。

馮以霆的小弟安岳正在大堂門口接客,西裝革履,氣宇軒昂,人模人樣。見到於簡妮和虞仙艾,他賤笑著迎了過來:“我還以為你們倆去外太空了……人都到齊了,就差你們倆了。”

於簡妮還沒來得及讓虞仙艾住嘴,她就霹靂啪啦妙語連珠添油加醋將整件事情說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安岳像看女金剛一樣掃了於簡妮一圈,“你是怎麽做到?”

於簡妮尷尬地笑了笑,“主要是夏天太熱了,不想出門。”

電梯升到三樓停下來,安岳特有風度的替她們開門。

安岳在人前總是一副衣冠楚楚楚楚動人人神共憤的模樣。

剛一開門於簡妮就看見了站在門口背對著電梯口的那個女的。穿了一條大紅大紅的裙子,柔軟的腰肢就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跟人說話的時候左搖右擺,整個一活色生香。她邁著小米碎步,扭著屁股向她們走過來的時候,虞仙艾趴在於簡妮的耳邊笑得花枝亂顫:“同樣是女人,如果我是你,我就挖個洞把自己埋了。”於簡妮覺得有必要給虞仙艾做個性別鑒定,大家彼此彼此好嗎?

妖嬈的紅衣女子走到她們面前, 兩手環抱在胸前,眼一挑:“我說安岳,一大屋子人等著你呢。”亦嗔亦怒,一句話說得五味俱全。隨即又轉過來看著於簡妮:“好久不見,沈奕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2.別這麽窩囊

理了理毛衣上的褶子,於簡妮突然覺得嗓子有些發幹,還特地咳了兩聲才回答:“多謝掛念,你變成這樣,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一張臉笑得恍若三月桃花,話卻說得冷冷的恰似三九寒天,這技能是她們家教授當做傳家寶教給於簡妮的。

虞仙艾腦袋一甩,一副哥倆好的樣子跟她勾肩搭背起來:“我說駱莎,你倒是越活越妖嬈,你要不說話,我還真不敢認你。怎麽?純情樣兒走不下去了,換風格了。只不過皮囊換來換去,裏子還是那個裏子,有眼睛的人,哦不,男人,都看得出來。”

“你……”駱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跟高中美術課上用的調色盤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於簡妮覺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樣傷害當年的同窗,是很不好,卻又在心裏打了個旋兒,拋了一個讚賞的眼光給虞仙艾。

恰好這個時候有人叫了駱莎一聲,她才扭著屁股邁著小米碎步走開,還不忘用眼睛惡狠狠地剜了虞仙艾一眼。

虞仙艾白了一眼盯著天花板看,冷哼一聲,擰了安岳一把:“安岳,你小子現在什麽妖魔鬼怪的都敢請過來了是吧?”

安岳一臉委屈,手一攤表示無奈:“今天路上碰到她,我就小小的表示了一下客氣,沒想到她還真不客氣。”

他太單純了,駱莎本來就不是一個客氣的人。

吃飯的時候於簡妮明顯感覺出來氣氛不對,開著二十八度的暖氣,還是覺得陣陣陰風從背後涼颼颼的吹過來。過了大半天,對上駱莎那雙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塊的眼睛才明白過來,哦,原來是這樣的。

駱莎也喜歡沈奕,畢竟沈奕這樣的,算腐國學校的校草級別了。

駱莎不知道,沈奕和她已經分手了,閃婚閃離,她現在是飛一樣的感覺。

駱莎碗裏的一塊豬肘子幾乎被她叉得魂飛魄散。在那一刻,於簡妮對於那只豬肘子的心疼遠遠超過了對駱莎的厭惡,又因為對那只豬肘子的心疼而對駱莎越加的厭惡。

一頭豬辛辛苦苦長了那麽久才長出四只肘子,還沒有見過這個美麗的世界就被大卸八塊,經過各種覆雜的煎炸燜煮然後擺在精致的盤子裏端上餐桌,難不成就是為了給她洩憤的?

越想越替那只肘子不值,於簡妮又憤憤的吃了兩只油燜大蝦,這才捂著嘴打了兩個飽嗝癱在椅子上看餐桌百態。

駱莎手上拿了一只亮晶晶的高腳杯,右手提了一瓶才開的紅酒萬種風情的走到了於簡妮的身邊。大中華有一個成語叫做“弱風拂柳”,說的就是那種搖擺生情的風姿,奈何於簡妮腦子就一根筋,打死都感受不到那種搖曳生姿的風姿,卻不成想,駱莎竟然完成了這一項偉大的事業,成功的解釋了一個疑難生詞。

“於簡妮,好久沒見,咱們也喝兩杯吧,你不會不給面子吧?”

“面子可都是自己掙的,沒有別人給的這說法。”

駱莎莞爾一笑:“於簡妮,看來沈奕的確把你寵得可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大家都聽得見,“有沈奕那麽好的男朋友,你也真是幸福。”言語中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聽在於簡妮的耳裏卻像是來自十八層地獄那些厲鬼的哀嚎。

於簡妮看了一眼虞仙艾,虞仙艾看著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還夾雜了說不清的同情。

接下來的時候,於簡妮再一次理解了什麽叫做如坐針氈,度秒如年。

沈奕沈奕,曾經心心念念的名字,現在卻像是一個魔咒一般。

或許是想得太入神了,有人走了過來於簡妮都沒有發現,還是虞仙艾碰了碰於簡妮的肩膀才回過神,“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於簡妮搖了搖頭:“沒事,我有些不舒服,想要先回去。”

她忍住莫名出現的眼淚起身,和來人擦肩而過。

是個男生,她沒看到臉,只感覺這個人周身閃著凜然的英銳之氣,在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耳畔傳來一句清冷的聲音。

“別這麽窩囊。”

虞仙艾也勸過她,不就一個沈奕,天下男人千千萬,不行你姐天天換。

於簡妮想笑,可是心裏泛起了洪水,笑不出來。

天下男人何止千千萬,可是沈奕只有一個。

於簡妮走後,飯局陷入了三尺寒冰的僵局,誰都不敢說話,因為某人的眼神實在……太、可、怕。駱莎看著來人,他的個頭少說也在一米八以上,一襲略微緊身的黑衣將完美的身材展露無遺,墨色的頭發漂亮得讓人咋舌,一雙眼睛盯著她卻讓她感覺到危險和恐懼。

她又沒惹他這尊大佛,為什麽他會生氣呢?

“班長……”駱莎弱弱地叫。

“我沒有請你。”冰冷的眼神,竟是絲毫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

3.錢砸下來,靈感就有了

四年後,於簡妮大學畢業回國,成了一名編劇。

“問問自己的內心,你為什麽要成為一名編劇?要名,要利,要美女,要藝術?還是其他什麽你想得到的東西?”

學院編劇系的最後一課上,一位白發蒼蒼的導師目光淩厲地望著下面的學生。

雖然影視圈最後還是會有一些人屈服,寫出辣眼睛的劇本,但於簡妮心想,她肯定不會為了錢和出名,美女更和她無緣。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選擇走這一條路,是興趣和信仰,是想給這個世界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但現實是殘酷的。

回國之後,一顆有才華的心被資本主義傷害得拔涼拔涼的。

公司的老總可是真正的商人,他們可不會在乎所謂的文學藝術,他們要的就是賺錢而已。

於簡妮畢業就在這家公司上班了,公司雖說不是行業內數一數二的大公司,但是後起之秀,也能算得上財大氣粗四個字,同時劇本脫俗口碑好,大老板馮駿有頭腦有眼光,簽下的每一部作品都大火了,賺得是盆滿缽盈。而且因為編劇部門比較特殊,所以於簡妮他們是由大老板直接帶的。

馮駿對待他們比較嚴格,會要求多少時間出多少稿,一周寫幾集。靈感哪裏有那麽容易迸發?所以一群人天天加班苦不堪言,但又離不開衣食父母,只好卯足了勁提筆狂寫。

哎,苦逼的編劇界,於簡妮經常感嘆,早知道一畢業就去混好萊塢,現在說不定都揚名立萬了。

就在半年前,大老板突然發話,要把編劇部門獨立出去,他不再親自帶。

大家一半喜,一半憂。

喜的是終於可以逃脫強迫癥老板的魔爪,憂的是大老板這個舉動難道是說明編劇在公司不重要了,被邊緣化了?

然而新老板的一系列傳聞讓眾人憂慮全無。

第一,新老板是馮駿的兒子,娛唐的二當家,年輕多金還單身,還是個英國海歸。對於男女比三比七的第一編室來說,這簡直就是喜聞樂見,大快人心。

關於新老板的照片,編室裏的大姑娘、小姑娘外加公司資歷最深的編劇老張,已經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男子帶著口罩,依然能看出長身玉立,肩寬腿長。於簡妮偷瞟了一眼,身材是真心不錯,只是新老板的名字聽著耳熟。

馮以霆?好像高中是虞仙艾班上的,好歹也沾親帶故,應該不會難為她。

第二,新老板一來就宣布了一條措施,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宣布第一編室在大家薪酬不變的情況下,再實行多勞多得的獎金制度,不再對產出做限制,偶爾無靈感還可以自行出游。

翻譯成白話就是,我會供養你們這幫文人,你們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休假,反正我有錢。

整個編劇圈都震動了!

隔壁大小公司的編劇聞訊,立刻開始寫簡歷準備跳槽,整個大行業人心浮動又浮躁的背景下,娛唐的編劇們開始美滋滋地寫劇本,反而比以前的產出質量高。

編室的最新作品是《捉妖人》,背景是民國,受各種思潮影響,在當地人的認知裏,鬼和神仙同屬妖。一個剛學成的捉妖人在戰亂初始時下山除妖,第一次捉妖就遇到了纏上了軍閥公子的九尾狐,捉妖人在捉妖過程中卻逐漸發現妖怪並不像師傅所說的那樣為惡不做,他們也有純真善良的一面。

九尾狐的身份其實是神仙後人,與那個軍閥公子有前世今生。她與公子幫助百姓從戰火中逃生,幫助士兵在戰場上戰無不勝。建國後,失去法力的她卻在當地縣官的煽動下被村人捆綁起來,以妖之名,焚以祭天。

捉妖人看似沒心沒肺,卻有一顆赤子之心,他的法力雖不高強,還會經常好心辦壞事,但在最後關頭保護了失去法力的九尾狐,犧牲了自己,成就了愛。

概念版預告片一出,雖然還沒有公布演員,呼聲卻奇高,業界普遍很看好這個關於人與妖、家與國的故事。

故事初稿完成,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老張解釋道,錢砸下來,靈感就有了。

於簡妮是創意提供人和《捉妖人》大綱主筆。

所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說的大概就是馮以霆這種人。不但不好吃好喝地供著她,發大紅包獎金慰勞她,竟然高貴的黑眸瞟了她一眼,冷漠地甩了三個字:“休假吧。”

獎金,沒有。

讚美,也沒有。

心塞塞……

虞仙艾說一起吃個飯,帶她散散心,不要老是糾結在錢的事情上,看在馮以霆是她高中班長的情面上,不要急著跳槽。

她們吃飯的地方是一家常去的川菜館,上次虞仙艾來這裏吃飯,喝了點酒,沒有把車開回去,只能先坐出租去,然後虞仙艾再開車載於簡妮回去。

“你說馮以霆這麽壕,什麽時候能給我發獎金呢?”

等餐送上桌的間隙,錢包在於簡妮的手中翻來覆去,突然被人奪走,她嘴角一揚,心想虞仙艾別鬧,她這個資本主義就不要剝削無產階級了。

擡頭一看,不對啊,你跑啥啊?

再一看,哎呀握草,誰啊?我咋不認識。

只見一男子疾步快走,深棕色上衣,黑色褲子,皮鞋,戴著兜帽,就往外跑。於簡妮才意識到,她被搶了。傳說中的搶劫?她震驚了。

4.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搶劫!

一旁的虞仙艾大喊“你幹嘛,誰啊”,也跟著於簡妮追出了門。

六點鐘的太陽仍舊紅彤彤掛在天空。五月的天黑得很慢,夜生活的序幕還未拉起,涼風吹得於簡妮一陣哆嗦。

一輛公交車停在了那人的面前,於簡妮望了望車站又望了望已經開走的公交車,一瞬間慌了神兒。

“大仙兒,你快,快開車帶我追那輛公交車。”於簡妮說著緊拉虞仙艾的手腕,向不遠處停車的地方跑去。

等公交車停下來,於簡妮幾乎是跳下車,虞仙艾沖著於簡妮的身影大喊:“你小心啊你,命比錢重要!”

“不是因為錢!”

不是因為錢,還能因為啥?

虞仙艾一臉懵逼地從副駕駛爬了回來,重新系好安全帶,然後她拿起手機打了報警電話,不能讓這種人逍遙法外。

於簡妮站在公交車前門口,嘴上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向車廂後半節擠去。

雖然隔了六七個人,於簡妮將他看得仔仔細細,雖然五官長開了,面容憔悴了,這可不就是沈奕麽!

於簡妮的心情是覆雜的,錢包是新錢包,只有一些零錢在裏面,她不在意。

但是沈奕不一樣。

渣男落了難,講道理,她應該冷眼旁觀。

但她當時單憑陌生妹子的描述給他判了死刑,沒有去求證。到底那個渣男是不是他,她現在想想還真不一定。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他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於簡妮是個編劇,她十分善於觀察生活,對任何人都很敏感,這些表情各異的人們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會通過自己的大腦腦補路人們今天發生了什麽,在腦海裏形成一個故事。

沈奕的故事一定是個人間悲劇。

年少時的故人,落魄至此,她內心還是很觸動的。

公交車提示到了下一站,於簡妮以為有人下車,自己就能向著他靠近了,卻沒有料想到,這一站只有上的人沒有下的。

又等了一站,於簡妮奮力向前擠,見他下車,於簡妮也跳下車,跟在那個熟悉身影的背後。

於簡妮跟著他走了五六十米,仍然沒有想到要如何去開口。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些猶豫地開口:“沈奕。”

於簡妮擡頭,看了一眼那人的反應,那人好像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於簡妮提高了音量,大喊:“餵!沈奕!”

男子這才回過神來,飛快轉頭看了一眼,發現是錢包主人,拔腿就跑。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於簡妮哀嘆,認命地跟著跑。

警察跟虞仙艾確認了嫌疑人體態特征,說馬上趕過來,期間四五個電話,問的同一問題。她不耐煩地背誦嫌疑人特征:一米八,深棕色上衣,黑褲子,皮鞋,高高瘦瘦,只看到背影,對了,帶著個兜帽,沒禿頭。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大執勤車過來,讓虞仙艾上車。

虞仙艾通過一個IT大牛愛慕者送她的黑技術APP定位到了於簡妮,坐在她旁邊的警察大哥一動不動,戴著頭盔,手持警棍,全副武裝,表情嚴肅。

後面的隊長緊張地問,左邊還是右邊,虞仙艾說右邊,要掉頭。

道窄,車大,開車的警察小哥一點一點挪動執勤車的尾部,後面的隊長指揮“快點啊”,一副快節奏的追兇既視感襲來。小哥委屈:“這不是倒車呢嘛。”車上的對講機不停在核對嫌疑人信息。

五分鐘後,終於成功掉頭,全車的人保持高度警惕,往大道上開去。開了一分鐘,發現右側有條剛建好的小路,一個兜帽男正在往他們這邊跑。

虞仙艾待在車上不敢亂動,仔細勘測周圍環境,心想萬一有手榴彈、飛刀、煙霧彈之類的,她可沒有防彈衣。正在她浮想聯翩時,男子突然就被警察小哥扣倒在地,隊長負責大聲恐嚇:“別動!幹什麽的!”

於簡妮隨後跑過來,拉住兜帽男。

“都是誤會,誤會。”

隊長一臉懵逼。

虞仙艾叫嚷:“於簡妮,這你認識的?”

兜帽男聽到於簡妮三個字,神色覆雜地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饒是虞仙艾見慣了各種各樣的男人,帥氣的男明星小鮮肉也有認識的,還是被沈奕的臉驚艷了一小把。

於簡妮飛快地點頭,憋了一會,憋出幾個字:“朋友,鬧著玩的。”

對講機裏不停播報著各種巡邏信息,等燈,燈等。警燈亮起,於簡妮帶走了沈奕,虞仙艾回派出所結案。路上虞仙艾說要給他們送錦旗,詞都想好了。

隊長探出頭來:“錦旗啊?哎呀——不用了不用了,太遠了。”

“用的用的,我寄過去就行,到時候你們簽收下。”

“真的不用哈哈。”大隊長掩飾不住欲言又止的情緒。

虞仙艾心領神會:“你們是機動隊吧?”

“嗯是的,我們派出所很遠的,在XX路XX號,我們是XX派出所機動大隊。”

虞仙艾打開手機下單,錦旗上書:機動靈活、神勇威武、破案神速、保境安民。

一鍵支付,絲般順滑,三個工作日發貨哦親。

“虞小姐,我覺得你看起來很眼熟。”

“那是,我進局子不是一次兩次了,上一次報案電腦被偷了的人也是我。”

“幸會幸會,這是我的微信,哈哈,以後遇到問題可以聯系我。”

聯系他?虞仙艾猜測為民除害屬於他們的業績,抓了多少小偷,年終發多少獎金。

大隊長故作鎮定地展示自己的二維碼。話說回來,這人還挺有意思的,虞仙艾決定加了。

姓名:易南嵊。

備註:機動大隊長。

於簡妮剛從咖啡館出來時,太陽還高高掛在天空中,現在夕陽已經西下,映紅了天邊的晚霞,餘暉照耀在沈奕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摘下兜帽的他,可以用六宮粉黛無顏色七個字來形容。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5.馮總失明了

於簡妮心中嘆了一口氣。

“幸好我是現在遇到你,你還沒有壞到罪大惡極。”於簡妮從錢包裏掏出全部的毛爺爺,“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但這一千塊可以撐幾個星期。”

她的語速很快。

“先找份工作無論是什麽,錢花光了就沒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吧。”

仁至義盡了。

沈奕用幾根修長白凈的手指摩挲著右耳,仿佛是楞住,沒有說話。

於簡妮把錢塞到他帽子裏,轉身就走不拖泥帶水,杏黃色的小皮鞋咯噔咯噔地踩在夕陽的餘暉裏。

沈奕回到破落的小屋子,在一堆雜物上仰面躺倒。黑跡斑駁的天花板上是一張大大的壁畫,倫敦買的,是仿作,賣出去值不了幾個錢,所以還留著。纖細的枝條盡頭開著大朵的花,一個小男孩微垂著頭,手中拿著一封信,側臉的線條帶出幾抹憂傷,一只大鳥就靜靜陪在他的身旁。灰褐色的基調,淩亂倉促卻又不失細膩的線條,筆筆勾勒出畫中人寂寞的美好。

他看得一時失神,手裏攥著於簡妮的錢,就這麽睡了過去。

……

人倒黴,走到哪裏都撞鬼。

剛被人搶劫,回家路上竟然遇到了小氣摳門的頂頭上司,天空開始下渺渺微涼的小雨。

匆忙的於簡妮沒有打傘,沖入雨幕,卻不想正好撞到了馮以霆,連聲道歉後於簡妮註意到面前衣著休閑的老板始終只是低著頭說沒事,她震驚地發現,他竟然好像失明了!

黑色的墨鏡上雨珠凝結,於簡妮一時間呼吸有些困難,天性多事的她忍不住詢問:“老板,你的眼睛……”

“炎癥。”薄唇輕啟青年面無表情,於簡妮惋惜,那不是要好幾天視力受影響了。沈默了幾秒她正打算說些什麽安慰他一下,馮以霆冷冷地搶先一步開口:“不用散發可笑的同情,我沒什麽好可憐的,現在你讓遠點就好。”

於簡妮被他鋒利的話一堵,一時間也無從回答,不過也沒生氣,畢竟人家生病了,脾氣不好是應該的。乖乖讓道……於簡妮退到馮以霆身後,他仿佛能看見似的筆直從於簡妮面前走過,於簡妮才發現自己走了盲道,真是罪過……

擡腳跟上帥盲人,他仿佛眼睛長到背後般回頭:“跟著我幹什麽?覬覦我?”

哎喲我去!於簡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到底還是不是他老板啊?雖然戴墨鏡之後這貨長得著實的養眼哇……

於簡妮抱著對上天的虔誠乖巧回答:“沒,我走這條路回家。”

馮以霆哼了一聲,連一點點誤會別人的不好意思都沒有轉頭就走,於簡妮囧了囧,現在的病人都這麽牛氣哄哄的麽?

默默跟在馮以霆身後於簡妮暗自念叨他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是她的頂頭上司,丟了工作就真的得喝西北風了……

念念有詞半晌馮以霆再次停下腳步回頭,於簡妮差一點撞上他:“老板,你幹嘛?”

馮以霆棱角分明的臉帶著狐疑:“你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問題?於簡妮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帥臉,十分茫然,她沒問題要問他啊,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該不會是看不見然後得了臆想癥了吧?

思索幾秒為了不打擊馮以霆幼小的心靈,於簡妮點頭:“是啊,老板。我想問一下,你的眼睛還要看不見多久……”語速快過腦速的下場就是於簡妮成功拉黑了馮以霆的臉,他嘴角隱隱抽搐於簡妮暗自擔心他不會又得了癲癇什麽的吧,好一會兒才聽見他低沈的聲音:“你希望更久對嗎?”

誒?

“對不起啊。”於簡妮道歉,這點覺悟她還是有的……

馮以霆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卻終究,沈默著掉頭大步往前走。

到了十字路口於簡妮剛想轉彎,幾乎不用腦子想她都知道此刻Boss大人的臉比鞋底還黑了……目光瞥見那個緩慢前行的身影,於簡妮不知為何心中一痛,怪怪的感覺,面前車流來往,猶豫了一秒,於簡妮轉身向馮以霆的方向走去……就當一回護花使者吧……

“叮鈴鈴——”

來自娛唐的電話,宣告於簡妮休假結束。

“妮妮你完蛋了,Boss等你等得心都碎了……”同事阿霞面露同情地扯著些沒邊的話,於簡妮怎麽看她都是一副奸笑幸災樂禍的樣子,果斷決定不搭理。

她覺得就是因為那天看了馮以霆的笑話,才導致她休假提前到期,被抓回了公司。

“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哦……”阿霞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於簡妮向上翻了個白眼。這話你和每個人都說過吧……

“我聽見Boss對特助說你是不是在路上被狗追了才這麽晚……哈哈,笑死我了,Boss腦洞原來也這麽大……”

囧!阿霞你要不要這麽把惡搞我當做人生樂趣啊?於簡妮趴在桌上,不知為何聽到狗那個字大腦忽然閃過馮以霆那張牛氣哄哄的帥臉……

罪過罪過她真的沒有侮辱人罵人的意思!

很快她冷靜下來了,狗狗其實也蠻好的對吧?不過咬人就太不乖了點。想起馮以霆那只神經病於簡妮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八百年發一次善心護送他過馬路,他竟然說她圖謀不軌還揚言要報警,我勒個去,敢不敢再牛逼一點直接反暴力殺了她啊!

於簡妮那時真的是目瞪口呆了然後馮以霆得意地撂下警告轉身就走,卻半晌呆在原地不動,於簡妮隱約聽見他嘀咕司機休假了他怎麽回家……於簡妮笑得眼淚都冒出來了才把黑著臉的馮以霆帶去了他家的小區……

於簡妮不是馮以霆自然無法感同他受地體會從光明掉入黑暗的痛苦,想吐槽沒關系反正臉還能看就行,但於簡妮還是生生地把話咽下了。

好心虎摸一下他黑黑的短發反倒被他惡狠狠地拍開了手,於簡妮疼得齜牙咧嘴差點跳上去一巴掌拍死他,想想表欺負病人積點德她才堪堪停住了爪子。

“馮總,請您賜教。”

於簡妮的能力馮以霆十分清楚,不光是個當編劇的好料子,還如此古靈精怪,令人著迷。

令人著迷……

馮以霆的眸子深邃了起來,雖然暫時看不見。

只能說孽緣來了擋也擋不住,三天兩頭就能碰見馮以霆摸索著四處溜達,於簡妮也不曉得是不是一旦失明就富有探索精神,又一次在盲道上狹路相逢,於簡妮暗自發誓再不改走盲道貪快的好習慣就直播跪鍵盤……

於簡妮剛想發揮自己資深路人甲的本領無聲無息地繞過馮以霆,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是那首聽了就忘不掉的社會搖,於簡妮囧囧有神地看見馮以霆皺起了眉頭然後手忙腳亂地接起了電話:“餵,你好……”

打錯了。於簡妮很想摔電話,打電話就不能好好看清數字麽,才九個數字那麽手殘至於麽至於麽!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馮以霆曾經吐槽過她的手機鈴聲難聽得出神入化,轉頭對上馮以霆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表情的臉,於簡妮嘿嘿地笑:“老板,好巧……”

6.怎麽又是你

“怎麽又是你?”

於簡妮摸了摸鼻子,馮以霆同學,我真的也不想遇見你啊……

還沒來得及琢磨一個盲人行動起來竟如此相信自己地健步如飛,於簡妮擡頭脫口而出:“小心!有車!”

馮以霆猛地後退了幾步,腳被凸起的磚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地咚一聲向後摔在了盲道上,模樣之慘烈讓於簡妮下意識偏頭還不忘念念有詞:上帝保佑阿彌陀佛……

預料之中的剎車聲沒傳來,馮以霆似乎受了傷,臉色發青地想站起來,卻沒能成功,於簡妮很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自保意識,好心提醒:“是自行車……”

馮以霆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睛望著她的方向怒火中燒到於簡妮感覺自己的七魂六魄已經連渣都不剩了。

“沒……事吧?我……扶你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問,生怕馮以霆突然跳起來把她人道毀滅。

“打120!”馮以霆咬牙切齒地命令,於簡妮心裏咯噔一聲,不是吧?!這麽嚴重?第一時間為自己的錢包默哀了一把,但只是一瞬她匆忙扶起了額頭已經冒冷汗面色蒼白的馮以霆,飛快地撥打了120……

累癱在馮以霆家裏巨大的沙發上,於簡妮一邊按著自己酸痛的肩膀,一邊暗罵著該死的馮以霆真會折騰人,眼看著時鐘指針轉向了十點,馮以霆早早睡覺了,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拿了鑰匙和包打算離開。

得說馮以霆的公寓還真是豪華,廚房都比她的臥室還大,更別提整個公寓了,馮以霆也著實讓人佩服,房間弄得居然比她的還亂,有沒有天理啊?收拾得她像被被人包在麻袋裏打了一頓一樣整個人都快散架了,如果有後悔藥,於簡妮真想抽在醫院裏大言不慚一口答應照顧馮以霆起居的自己,叫你裝逼,叫你當中國好下屬!

房間裏馮以霆已經睡著了,半掩的門裏那條綁著石膏的腿相當之礙眼,糾結了半天,於簡妮還是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把被馮以霆踢到床下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給他蓋好,還不忘在心裏默默點評他的睡相:真難看!像豬一樣!

一想到馮以霆平時愛耍賴任性的拽樣,於簡妮真的很想狠狠地捏他的臉,這貨的腹黑和麻煩體質,近一個月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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