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普安寺酷寒，可朧月大師不喜歡寒冷，便設下結界，讓這裏常年保持春末夏初的樣子。”相阿薇目露傷感，“聽說是因為他和那位娘子相遇在這個季節，所以……”

原來是睹物思人！

葉雨笙嘆口氣。這位朧月大師，也是個可憐人。明明想斬去六根，可仍是忘不了情之一字。

葉雨笙忽然想起昨日，和相十三一起出現的黑袍女子：“哦，那位三十六娘，也是城主的夫人之一了？”

“你見到方螢了？”阿薇詫異。

“方螢，方螢，你可知道我很想你？”撲棱棱，鸚鵡綠毛不知從哪裏飛出來，語氣十分傷感，語調十分熟悉，“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恨，不知所終，而糾結流離……”

綠毛還沒吟完詩，相十三從外面一路奔進來，捉了綠毛，塞進袖筒，又風風火火去了。

“它……學的是十三公子？”葉雨笙小心翼翼地問。哎呦，這可厲害了，相十三惦記他爹的第三十六個小妾？

相阿薇有些恍惚，忽然神色一震，冷聲道：“無論剛才你們都聽到什麽了，出了這個院子，都要忘幹凈，若我聽到什麽風聲，莫怪我無情！”

院子裏屏氣凝神，裝死的眾位小廝：“是，三小姐！”其實三小姐多想了，十三公子和三十六娘曾有所暧昧，這事兒在城主府的奴仆圈裏不算秘密。

葉雨笙輕輕一扯相阿薇，示意她往院門口看。

四四方方的門外，隔著一米的距離，站著黑袍蒙面的方螢，和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的相十三。

有些秘密，見不得光。

一旦見光，就會灰飛煙滅。

等小廝都離開後，葉雨笙邊吃早餐，邊不著痕跡地問：“昨晚，阿薇你穿的衣服真好看。其實你不適合穿天青色湖青色這種冷色調的衣服。昨晚那套鵝黃粉嫩的衣服，挺適合你的！”

相阿薇筷子一頓，垂下的眼，半晌才擡起來：“那是……是我娘的衣服。她嫁給我爹這一生，只有那套衣服，是我爹親自為她量體，吩咐人趕制的。所以，她很喜歡。”

葉雨笙訕訕。

“我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相阿薇語氣低沈，“我有時……有時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好像有另一個我一樣，她霸占我的身體，掌控我的意志。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對不起……”

阿薇起身要走，葉雨笙連忙攔下她。

“沒有沒有！阿薇，我只是擔心你……”葉雨笙搓搓手，“這麽說吧，在我們那裏，這種情況算是一種心理疾病。如果，如果有機會，你到我們的世界去，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心理醫生。我想她能幫你！”

相阿薇盯著葉雨笙，半晌，忽然笑笑：“葉姑娘，謝謝你！你知道嗎，想要去你的世界，需要耗費多少靈力。不，光有靈力還不夠，還需要很多條件。我……可能這輩子都去不了！”

“怎麽會，你說的武逸可以到我的世界去，我也來到了你們的世界，為什麽你不可以？”葉雨笙不理解。

“因為……”因為武逸曾喝過你的血，所以他可以穿過三千幻境的結界。可這話，相阿薇不能說出來。

一旦葉雨笙知道原因，必然會奇怪她和武逸的關系。而相阿薇是最不希望武逸和葉雨笙再有所瓜葛的。

“到底因為什麽？”葉雨笙撓頭，“阿薇，諱疾忌醫不好。要把一切隱患扼殺在搖籃裏。如果你說的那個人能讓我回到我的世界，到時候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唄，好不好！”

“謝謝你，葉姑娘，不過不用了！”相阿薇不再說話，吃完飯就自己回屋了。葉雨笙覺得自己可能太直白了，也不敢去叨擾了。

外面下起雨，葉雨笙一個人坐在門口看雨。

雨，淅淅瀝瀝。

葉雨笙的心，也淅淅瀝瀝。

有太多的疑惑，也有太多的心煩。

一把油紙傘出現在院門。傘下是僧袍草鞋，手裏握著佛珠的朧月。

見到屋檐下發呆的葉雨笙，朧月微微一笑。

“大師？”葉雨笙接過他遞來的食盒，“這是什麽？”

“青團！”朧月席地而坐，“我有位故人，很喜歡吃青團。我做了一些，想著葉姑娘你也許愛吃，就送了些來。”

“青團？”葉雨笙很驚喜，“我們那裏也吃這個。將艾草和糯米混在一起。我嘗嘗……真好吃！我去叫阿薇來……”

“葉姑娘……其實，老衲來，是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朧月制止葉雨笙，“你身上的玉，是一半，另一半你可知道在哪裏？”

葉雨笙低頭瞅瞅手腕上的玉玦。

“大師，你認識這塊玉？”葉雨笙解下玉玦，“那半塊在……”在吉普賽女郎身上。可怎麽跟他說。明明是用血去尋找龍神和吉普賽女郎，卻怎麽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朧月托著那塊玉，如獲至寶，眼裏橫生波瀾，低低說道：“此玉，是我祖上家傳之物。三百多年前，我將此玉送給一位故人。後來她過世後，這塊玉就沒了蹤跡。老衲不知姑娘是自何處得到的，不過——可否還給老衲。”

幾個青團就要哄我的玉玦？

葉雨笙警惕地搶過玉玦：“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有什麽證據證明這是你的？”

朧月眼神溫軟：“上面刻著我俗家的姓氏——蒙氏。”

葉雨笙的玉，她當然知道上面有什麽字：“你是剛才看我玉的時候，發現的吧？”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葉姑娘！”朧月笑笑，“一塊玉而已，我沒有理由騙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用更好的玉石和你換……”

不知怎的，葉雨笙腦海裏閃過，那張價值連城的玉石祭臺。如果是它，倒可以考慮。

葉雨笙摸著玉玦，搖頭：“大師，不是我舍不得，實在是這塊玉對我來說，很重要！”

雖記不得這玉的來歷，可吉普賽女郎和她分別擁有半塊，本身就說明了它的珍貴。不在價錢，只在感情的價值。

朧月楞楞，半晌，道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還希望姑娘再考慮考慮……”見到葉雨笙點頭，才緩緩起身，也不撐傘，步履沈重的走了。

清風斜雨中，朧月的背影看起來莫名沈重。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葉雨笙感慨，摸著玉玦無語，“哎，這裏真不好，我不喜歡這裏！啊啊啊啊，究竟什麽時候能回家呀……”

葉雨笙的身體恢覆的很快，就是越發無聊。

烏龜翠翠不知去哪裏尋摸吃食了。

相十三也不見蹤影。

相阿薇雖然住在隔壁，卻故意躲著葉雨笙。

葉雨笙只能吃了睡，睡了吃，無聊就蹲在院子裏，看螞蟻看蟲子，看花看草，看藍天看白雲。當院子裏每個角落，都被她的目光翻了幾遍後，她終於推開相阿薇的房門。

相阿薇正在縫嫁衣，大紅的嫁衣如同天邊最美的雲霞，襯托著膚白貌美的相阿薇，更顯得她柔美可人。

葉雨笙依著門，想了想：“阿薇，上次是我說話太直接，你別放在心上，對不起！”

相阿薇紅了臉：“葉姑娘，我……你說的沒錯，我那樣的確是有病。我……我只是不知該怎麽面對你。該道歉的是我！”

“不不……”葉雨笙撓撓頭，“你們這裏人比較含蓄，我們……那裏就比較直接。我只是覺得，你肯定是心裏藏了很多事，壓力太大，才會那樣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當一個傾聽者……有時候，把心裏的秘密說出來，人會輕松很多！”

相阿薇認真看著葉雨笙。

葉雨笙一臉誠懇。

相阿薇忽然笑了，喃喃：“你和武逸說的一點都不一樣！”

“你說什麽，阿薇？”聲音太小，葉雨笙沒有聽清。

“葉姑娘，謝謝你的好意。你……要過來坐嗎？”相阿薇指指旁邊的繡凳。

自從那兩個箱子擡進屋，擺設好，相阿薇的房間從禪房變成了姑娘的繡房。

“阿薇，你也要在這裏常住？”

“……山上清靜，葉姑娘你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也不放心。”

原來是為了自己！葉雨笙慶幸自己前來打破僵局。她開始仔細欣賞著綢制的紅嫁衣。

用密實的金線繡出展翅鳳凰，栩栩如生，還有鴛鴦戲水，並蒂蓮花，五色彩線排布盡顯精妙，每一處都展現著繡制者的巧手和心血。

“真漂亮，這些都是你自己縫的？”葉雨笙滿眼驚嘆。

相阿薇點點頭，表情一頓：“這件嫁衣，本應在三百年前就該繡好的……”

“你三百年前就該成親？那怎麽拖了這麽久？”葉雨笙心直口快，“啊，我就是隨口問問，你要不想說就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