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後，也就是她鉆出的地方，躺著一只三米多高的大鳥，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像吉普賽女郎口中所說的黃雀。

葉雨笙轉頭，這裏好像是個山洞，墻壁打磨的很光滑，有桌椅板凳床榻帷幕，完全是濃濃的古代家具風，還有身後躺著哼吟的黃雀……

臥槽，黃雀呢？怎麽忽然變成人的模樣了？剛才分明是一只巨大的黃雀呀？

此刻，吉普賽女郎正用右腳踩著那只黃雀“人”的胸口，嘖嘖咬牙：“怎麽？以為我進了你的肚子，就是你的獵物了？”

那只黃雀“人”一身古代書生打扮，嘴角還在抽搐，胸口被吉普賽女郎踩的地方還在汩汩淌血，看上去有些可怖。

“你拿的……是什麽？”黃雀咬牙，劇烈的疼痛讓他面色慘白。他修行千年，馬上就要迎來天劫，他的道法功力，並非一個小小的捉妖人所能破除的，更別提能輕易割裂他堅硬如銅墻鐵壁的皮肉。

“怎麽，發現你的傷口，無論用什麽法術都無法止血？”吉普賽女郎用力碾壓了一下自己的腳，眼看黃雀“人”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才緩緩打量了一下自己胳膊和腿上的累累傷痕，“老娘捉妖幾百年，第一次差點被吃掉！你這麽厲害，普通的寶貝肯定對你沒作用，幸好我隨身攜帶龍鱗，且還是龍族覆蓋心臟的那片龍鱗，你說……厲不厲害？”

黃雀書生瞪大雙眼。她說啥？龍鱗，且是龍族心臟處覆蓋的龍鱗？

就算在仙界，龍族也有著超凡脫俗的地位，它們壽與天齊，少在人間。這個小小的捉妖師怎麽能拿到那麽珍貴的龍鱗？

吉普賽女郎踢了黃雀書生一腳：“幹啥呢，裝死啊？先前不是很厲害嗎？我差點就被你生吞活剝了，說吧，你想怎麽死，千刀萬剮呢，還是抽筋扒皮？若是想死的痛快點，那就不可能了！我這人，一向睚眥必報，你犯我十分，我必還你百千……還有，那兩只死螳螂呢？”

黃雀書生卻似乎打定主意，閉目不言。事已至此，反正是死路一條，何苦再連累他人。

“呵……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它們了……”吉普賽女郎冷笑一聲，手裏捏了個法訣。

葉雨笙納悶，悄悄問道：“這龍鱗真有這麽厲害？他好像已經放棄掙紮了——”

吉普賽女郎瞥她一眼：“你不僅靈力全失，連常識都忘了？莫非你師父沒教過你龍……”話還沒說完，只聽她腰間的兩個合歡模樣的鈴鐺悄然一動，叮鈴叮鈴響起來，聲音十分悅耳。

吉普賽女郎咋然色變：“慘了，被他發現了……阿笙，我們快走……”

吉普賽女郎暗暗扼腕。若非生死攸關，她是不願動這龍鱗的，這下可好，又要把那腹黑的登徒子給招來了。

吉普賽女郎伸手掏出收妖袋，幹凈利落地收了黃雀書生，扯著葉雨笙就往洞外跑。

山洞外，月色正好，葉雨笙被吉普賽女郎公主抱的方式抱在懷中，如清風般在林間跳動。

葉雨笙只覺得寒風呼呼往身後刮，臉上倒不覺得冷。原來是吉普賽女郎考慮到她如今的凡人體格，特意設了結界。否則，這樣的速度，這樣的冷風，鐵定傷了葉雨笙的身子。

但，正是這種擔憂的呵護，暴露了她們的所在。

晴朗夜空之中，葉雨笙只聽到空中乍然驚雷，且連綿不斷，繼而閃電劈裏啪啦打下來，一條巨大的黑影在天空的黑雲裏翻滾蜿蜒。

葉雨笙嘆為觀止，沖正發力狂奔的吉普賽女郎問道：“那是——是龍嗎？”

回應她的是巨大的龍吟，和吉普賽女郎視死如歸的臉。

“小清……”

如愛人低語般溫柔的嗓音，毫無征兆地在兩人耳畔響起。

葉雨笙發現她們右側，忽然多出一道黑沈沈的影子，隱約是個男人模樣。

“跟我回去吧……”黑影看不清眉眼，葉雨笙卻有一種此人異常威武雄壯的感覺，“我找了你三百年了……”

吉普賽女郎冷眼一瞥黑影，二話不說，繼續加速。

“小清，不要任性……”黑影低低慨嘆，一道如同綢緞般蜿蜒環繞的水汽陡然出現，裹住葉雨笙，將她從吉普賽女郎懷裏剝離，吉普賽女郎則被黑影輕柔地揉入懷中。

“龍郁，你快放開我……唔……唔唔……不許親我，唔……”伴隨著吉普賽女郎的怒罵，和無濟於事的掙紮，水汽如有生命般帶著葉雨笙遠離。

“等等……”葉雨笙伸出手去，試圖抓住並無實形的黑影，“放開雲清……”

黑影的回應是，一個巨大的水泡將葉雨笙包裹住，帶著她一路翻滾而去。

葉雨笙還沒來的及體會，自己喊出的“雲清”二字是何意思，就被顛的七暈八素，連吃下的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混混沌沌中，葉雨笙陷入了昏迷。

因為龍氣與葉雨笙體內無相石的仙氣交融，葉雨笙的記憶閥門被開了一條小縫。

昏迷之中，她在夢裏回到了最初的邂逅。所有的最初，都是最美好的，誰也不例外。

……

濃密的雨林裏，葉雨笙如同敏捷的獵豹，跑的飛快，胸腔裏那顆心臟也在高速跳動，一切都顯示著她的緊張。

她身後是驚天動地的獸群。

她一面狂奔，一面回想。

初入山門，因她是寡言老祖的親傳弟子，在雲水間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也獲得了與地位相稱的修仙資源。這引來許多輩分比她低的弟子們的不滿。

為了證明，自己是有實力的，葉雨笙揭下門派貢獻榜單上的一級任務單，去日落山的叢林獸群裏，拿到一只黃昏獸的角。

黃昏獸，體型中等，擅隱藏，劇毒，晝夜不出，唯獨黃昏之時，外出尋找水源，故得名黃昏獸。

為了獵補黃昏獸，葉雨笙已在日落山踩點半月，多次遇上危險，幸好有大師兄葉序送的滄龍劍，和三師兄塗野送的雪獅，才能平安窺探到黃昏獸的老巢。

這只黃昏獸年紀不大，體型酷似成年獅子，十分機敏。它的老巢，藏在密林深處一處沼澤附近，方便飲水。

葉雨笙觀察了它五日，終於決定下手。她先在它必經的路旁，撒上奎烈粉，而後隱藏身影，等待時機。

她估算準確，奎烈粉可以麻痹妖獸神經，再加上她渾身塗滿血庾。奎烈粉混合血庾氣息，劇毒，黃昏獸必死無疑。

葉雨笙擒獲的相當輕松，不料偏偏遇上一只暴烈發狂的猩樾獸，不幸被它狂追。那是一種體型異常龐大，且暴躁易怒，一旦發動攻擊，就不死不休的狂暴型野獸，且它們群居。

這只猩樾獸，似乎中了不知名的毒物。它的異常也引起獸群頭領的註意，與此同時，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類葉雨笙，也進入它的視線。

頓時，整個日落山都沸騰了。

兇獸漫天嘶吼，四面八方圍追堵截葉雨笙，樹頂地下皆有阻攔，禦劍不行，回宗門的符咒也被兇獸一爪子撓破，她帶傷狂逃，臉帶不甘和冷冽。

她不能死在這裏。

從她剛出生娘親就過世開始，身為北章國鎮國將軍嫡女的葉雨笙，就再沒過上好日子。祖父母不喜，繼母虐待，下人苛待，吃不飽穿不暖，多少苦楚多少心酸，她都未曾放棄，如今，眼看長生大道在前，絕不可功敗垂成。

她要活的好好的，拿到聖令，錦衣還鄉入京都，讓那些人都匍匐在她的腳下。如果她想，她不僅可以操控他們幾十年的性命，更能讓他們的子子孫孫都跟著痛苦，永不翻身。

她不要當凡人，她要成仙。

成仙者，逆天改命，絕不認輸。

葉雨笙一咬牙，一柄滄龍劍寒光暴漲，劍雨綿綿，將身後緊追幾頭兇獸迅速絞殺。

漫天血腥，越發激起暴獸狂性。葉雨笙再勇猛，也慢慢被獸群圍困其中。

日落山不常有修仙者前來，因這裏有個恐怖的傳說。日落山下有仙人封印，封著窮兇惡極的魔。

魔，與獸不同。有神智，能修煉，集大成者可與仙者一較高下。

仙者，心底有慈悲。

魔者，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此，修仙者不來，葉雨笙只能靠自己。

獸性不畏死，葉雨笙渾身浴血，她卻仍不放棄。

無人發現，人血獸血匯成小溪，緩緩向著地上一個二指寬的縫隙流去，似乎有淡淡的慨嘆在地底響起：“上古寶鑒……的血……可破一切封印……運氣，真好……”

地動山搖來的很快，參天大樹紛紛倒塌。

整個日落山陷入一片哀嚎。

葉雨笙的理智漸漸模糊，手中長劍仍在揮舞，腳下忽然一空，她和纏鬥的幾只胡鹿獸一同落去地縫。

她努力過了，可死亡終究來臨。

一時間，繼母父兄的冷笑紛至沓來，葉雨笙雙目一瞪，手上陡然生出些力氣。

不，她不甘心，她不想死，她要活……

一顆心滾燙起來，葉雨笙催動靈力，捏起法訣，禦劍與地底巨大的吸力抗衡。

地底似乎傳來嘲諷的笑聲：“血……不夠……還要……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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