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為他分憂本侯的夫人在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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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侍女去刺史府送信時,岑玄清正在刺史府門前盯著人搭建施粥的棚子。

“這邊留出空位來,不然太擁擠。”

“那個支架結實嗎?萬一還要震,塌了會砸到人的。”

“對了,你去多請幾個大夫請來,再找幾個人去散布消息,說咱們這有大夫能免費看診,銀子從咱們府庫銀裏出。”

岑玄清一口氣交待完,轉頭看著安北侯府的侍女,抹了抹額角淺淺的汗漬,笑道:“阿嬈想要幫忙嗎?正好,我這缺人,她方便嗎?”

岑玄清心裏狐疑,明嬈怎麽好端端的突然想來幫忙。

以前每年岑府都會救助窮苦百姓,明嬈從來沒有來幫過忙。

一來因為她當時待字閨中,人太漂亮,有小時候被拐的經歷在前,白氏秦氏都不想讓她露面,生怕她又被什麽壞人給盯上。

二來明嬈本身不是什麽熱絡性子,她更喜歡獨處,許是因為那次被劫的經歷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她後來一直有一點害怕和陌生人接觸。

這次怎麽……

而且以安北侯那個小心眼斤斤計較的性子,怎麽會同意她來做這種苦差事呢?

侍女被青年一雙笑眼看得兩頰通紅,垂著頭回話:“夫人說想盡自己綿薄之力,為百姓做些什麽。”

岑玄清沈吟片刻,“你們侯爺不在府上?”

侍女搖頭,“侯爺不在。”

岑玄清了然,稍作思忖便想明白了,想來安北侯也去忙著處理這次的災情,明嬈這是心疼夫君,想要分擔。

明嬈不知,他卻知道安北侯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就連他父親,自昨夜災禍發生到現在,忙得他這個做兒子的連面都見不到。

安北侯手握兵權,負責這塊土地的守衛,外有西北異族虎視眈眈,內有無情天災,岑玄清搖搖頭,都不容易。

“夫人腳傷了,行動不便,”侍女道:“公子看看我們可以幫得上什麽。”

岑玄清越聽越覺得稀奇,抿著唇低頭笑了起來。

腿腳不便也要來幫忙,看來是鐵了心要幫她夫君分憂。

看來一段好的感情,果真會叫人都變得越來越好,真好,他好羨慕。

侍女聽見清潤微沈的好聽的笑聲,不由得擡起頭,一時間看楞了。

方才她都見到了,岑公子即便是忙也從不出錯,不會狼狽到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即便是再緊急的情況,他也能保持鎮定從容,風度翩翩。

別人都衣衫微亂,薄汗浸衫,唯有岑玄清衣裳依舊一絲不茍。

他也在到處走動,忙前忙後,可他的自如與周圍人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優雅從容得仿佛不是穿梭在滿目瘡痍的街道,而是走在什麽奢華高貴的名利場上。

“你回去與她說,施粥的活兒不適合她,叫她來這裏幫忙記賬吧。”

刺史府上有多少支出是要記錄在冊的,每年人手都不夠,這些瑣事都是他親自來做,這回就讓給明嬈吧。

侍女紅了臉,“是,岑公子。”

岑玄清目送對方離開,慢慢斂了笑意,冷淡地收回視線,無意間發現不遠處抱著劍靠在墻上看熱鬧的紅衣女子。

他眉梢微揚,又低聲笑了出來。

“快些準備,時辰快到了。”岑玄清同貼身侍從說了一句,然後又擡頭看向女子所在位置,邁步朝對方走去。

唐慕顏一臉嘲弄看著男人走近,嘴角的譏笑長久掛著。

“岑公子變臉還真的快呢,我還真以為你對誰都是一副好脾氣,沒想到你也有不耐煩的時候。”

唐慕顏以為自己眼花,直到對方與自己方才對上了視線,她才能確定,岑玄清在那一瞬間的確收斂了假笑,那副冷淡的樣子她從未見過。

她擡頭看向比自己略高一點的青年,見對方眉眼間竟有幾分疲憊,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我娘叫我來看看有什麽要幫忙的。”唐慕顏不屑地撇嘴,陰陽怪氣道,“我們唐府也在做善事,我娘卻把我扔到這裏,看來她老人家真喜歡岑公子呢。”

“貴府鏢師眾多,不是我們刺史府能比的。唐姑娘凡是出行不都是前呼後擁,三五成群?這一點,我更比不得。”

唐慕顏呆楞住,繼而瞪大了雙眼,“不是,你……你反駁我?”

岑玄清反駁她??

岑玄清竟然跟她唱反調?!天吶!

他除了“好好好是是是你說的對都聽你的”以外,竟然還會說別的話!

見她呆呆傻傻,一副懵懂的模樣,青年倏地笑開,心底似有一顆糖化開。

從前他真的用錯了方法。

他以為她喜歡原先那樣,所以才一直對她客客氣氣彬彬有禮。

早知道她不喜歡那樣的,他還克制什麽。

岑玄清隨了白氏的明艷嬌俏容顏,自小便也長了一張能騙小姑娘的禍水臉。

但因家教嚴格的緣故,他從來都循規蹈矩,進退有度,甚至於每走一步用尺子來量,都分毫不差。

說話有分寸,連笑都是溫和溫潤的,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眼下他眉目舒展,笑容堪稱張揚不羈,連眼尾都在訴說愉悅和放肆。

是唐慕顏從未見過的樣子,好像卸下了什麽偽裝,再也不拘束自己。

“反駁你又如何?我說的不對嗎?”岑玄清平靜道。

“顏顏,或許你該叫我一聲玄清,”青年步步緊逼,將人抵在墻邊,“不然,叫夫君亦可,畢竟我們已經訂了婚事。”

若是岑玄清正常一些同她說出“我們定了婚事,你該叫我夫君”這樣不要臉的話,唐慕顏必定會一巴掌拍過去,叫他自重些。

可是青年此刻腿若有似無挨著她的,早已越界,這是十多年來都沒有過的,他一向守分寸,不可能離她這麽近。

他緊盯著她,目光專註,語氣有些強勢霸道,帶著清冷竹香的氣息迎面而來,淡淡地拂過人臉,帶來了滾燙的熱意。

唐慕顏擡不起巴掌,更說不出罵人的話。

只能錯愕地看著他,說話都有點結巴:“你要作甚?!我們只一個月未見,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是一月又五天。”他微微低頭,拉近了二人的距離,“還有,我變成了哪樣?”

唐慕顏已經被嚇傻了,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楞楞地盯著近在咫尺的俊臉瞧。

岑玄清長得好看,她早就知道,畢竟明嬈就那麽漂亮。

可她對著岑玄清從未有過心動的感覺。

現在是怎麽回事?!

唐慕顏擡手摸了摸心口,那裏跳得撲通撲通的,快得嚇人。

“怎麽?身子不舒服嗎?”

岑玄清的眼睛看向她捂著心口的那只手,頓了下,稍稍離開了些許,輕聲問:“我讓你覺得不適了嗎?”

四目相對,唐慕顏的心跳漏了幾拍。

唐慕顏慌亂地挪開目光,頂著一張紅透的臉含糊道:“嗯,不舒服。”

岑玄清嗯了聲,直起身子站好,目光也移開,看向別處。

莫名其妙的壓迫感消失,唐慕顏松了口氣。

“待會阿嬈會來,她似乎受了傷,麻煩你照顧她一下。”

唐慕顏怔了一瞬,急忙問道:“她受傷了,何時的事?”

岑玄清搖頭,“我也不知。”

說話間,有馬車聲靠近。

青年擡眸遠望,“人來了,你自己問吧。”

他突然又冷淡了下來,弄得唐慕顏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是突然的強勢還是冷淡,都不是岑玄清從前對待她時有過的態度。

唐慕顏狐疑地打量著男子,看他打算轉身離開,心裏突然有種失落感。

怎麽回事,心口酸酸漲漲,奇怪得很。

她用力揉了揉心口,甩掉雜念,轉身朝安北侯府的馬車走去。

兩人背對而行,已經走出去幾步的青年突然頓住腳步,轉身。

明嬈被阿青攙扶著下了馬車,一出來便看到這樣一個場景——

岑玄清擡手,唐慕顏嚇得閉上了眼睛。

他擡手到女子頭頂位置,猶豫著,沒有下落。扯唇笑了下,趁著女子沒有睜眼,動作果斷又迅速地抽走掛在她腰間的令牌。

唐慕顏睜眼,迷茫看他。

青年笑得格外招搖肆意,他勾著唇角,晃了晃手裏的唐家令牌,食指與拇指疊放在一處,然後兩只交錯一彈,用力彈了下牌子上面的字,發出脆響。

“有了它,你再也不能躲我了。”

“待會見。”

岑玄清回去了,繼續忙著他該做的事。

有百姓已經到了岑府門口,岑玄清開始命人施粥。

唐慕顏看著青年對著旁人說話的樣子,一如既往,笑得溫柔又客氣,臉上仿佛黏了一層一直笑著的假面。挑不出錯處,可是她怎麽看都不順眼。

又回憶起方才他種種奇怪的反應……

心跳更快了。

“蒼天,真是見鬼。”唐慕顏一邊揉著心口,一邊小聲嘟囔,恰好被走近的明嬈聽了全部。

“什麽見鬼?鬼在哪兒呢?”明嬈順著唐慕顏的目光,笑著調侃道。

唐慕顏臉又紅了一分,“沒什麽,你聽錯了。”

她垂眸看到明嬈腳踝上的傷,什麽紛亂的心思都沒了。

一把將人扶住,著急道:“你這怎麽弄得?傷成這樣還來?不想好了?安北侯呢他也不管管你?!”

唐慕顏的小嘴叭叭叭說個不停,明嬈哭笑不得。

“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礙事,就是看著嚴重。”

“大夫給你裹成這樣,嚴不嚴重我看不出來?”

明嬈耳根微紅,笑道:“是虞硯擔心我不小心碰到傷處,就纏得嚴實了些,說是墊著軟乎。”

唐慕顏:“……”

好吧,如果是安北侯的傑作,那確實可能被他小題大做。

唐慕顏猶豫道:“真沒事?”

明嬈道:“沒事,不是特別疼了,還能走兩步。”

“那我扶你進府吧。”

明嬈看向不遠處,百姓已經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一條長龍,“進府?不需要我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作甚?你站都站不穩,”唐慕顏笑了,“快進去坐著吧,我幫你表哥去。”

“那你快去吧,阿青扶我進去就行。”

唐慕顏見她的確沒什麽大礙,便爽快應下,“行,那你自己小心些,有事喚我。”

**

許多百姓家的房屋都塌了,損毀嚴重。災民眾多,岑玄清和唐慕顏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安北侯的兵全程巡視,以防有人在此刻鬧事,整個城鎮雖剛經歷過一場災禍,卻依舊井然安寧。

虞硯穿著鎧甲騎在馬上,行走在破敗蒼涼的城中,目之所及,皆是流民。

他面色沈靜,在路過一偏僻小徑時,看到一片廢墟中,有個少年正跪在一地碎片中,哭著奮力扒著瓦片。

男人翻身下馬,對身邊的護衛道:“去問問。”

護衛抱拳領命,上前問明緣由。虞硯目光四處巡視,這裏偏遠,只有零星幾戶人家。

大約是貧苦,住的房子並不結實,但耗材卻格外重,稍稍一震便塌了,塌下來砸死了不少人,這個少年還活著已是萬幸。

護衛很快回來,“他說他妹妹被埋在裏面了。”

“妹妹……”虞硯沈默了下來,“父母呢?”

護衛又去問話,這回問得詳細了些,那少年發現了遠遠站在對面的高大男子,哭著跑了上去。

少年被人攔在一段距離遠的地方,哭著求助:“大人能不能幫幫我,我妹妹……妹妹……被壓在下面了!”

護衛低聲回話:“他無父無母,收養他的人也早就死了,只留下了養父母所生的一個女兒。”

虞硯冷眼看著少年痛哭,看上去無動於衷。

少年身形消瘦,面容枯黃,他說他今年六歲,跟劉大寶同歲,但看上去比當初見到劉大寶時還要瘦小可憐。

“求大人救救她吧!我給您磕頭了!”

養父母在半年前意外身故,妹妹小他兩歲,兄妹倆相依為命。父母死時他發誓要好好照顧妹妹,如今卻連妹妹也沒護住。

虞硯拇指慢慢擦過劍把,微瞇了眸,視線落在那一片狼藉上。

他擡手,手指屈起,做了個向前的動作。

幾名護衛飛速地奔過去,幫忙救人。

雖然對這少年施以援手,但他們都知道,小女孩生還的希望渺茫。

最終,也沒有將女孩成功救出來。少年哭著安葬好妹妹,又給虞硯磕了個頭。

抹了把眼淚,再站起身,男人已經騎馬離開,只留下一道背影。

有護衛走到少年面前,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腦袋,“跟我們走吧。”

……

安北侯繼續在城中巡視。

孟久知欲言又止,默默跟著。他看著男人寬闊筆挺的背影,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

他當初也是這麽被安北侯救回去的。

或許是因為虞硯年少時孑然一身出來闖蕩,所以虞硯對孤兒格外寬容、溫柔。

孟久知是,劉大寶是,方才這個少年也是,他的大多數護衛都是。

都是他隨手撿回來的。

這個男人明明那麽心軟……

孟久知苦笑著搖搖頭。

走到距離刺史府只有一條街的地方人變多了,虞硯怕驚擾百姓,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慢慢往前走。

他想到岑家,就不由得想起明嬈。

不知她此刻在作甚,不知她有沒有想念他。

想著想著,唇角又抑制不住地上揚,只要想起她,心裏就是甜絲絲的。

男人抿唇,低頭淡笑。

有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手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白粥,從他身旁走過。

“岑公子真是好人啊。”

“可不是呢,哎你剛剛看到了嗎?安北侯夫人也來了!”

虞硯驀地停下腳步,眉頭慢慢蹙起。

背對著他遠去的兩個乞丐還在繼續說話:

“那個絕色美人?他是咱們侯爺的夫人嗎?”年輕乞丐感慨,“真是般配。”

另一年長的乞丐笑道:“是啊,長得真好看,身段也好,嘖嘖。”

“別胡說,那是安北侯的女人。”

“說說又如何?我不光說,我還看呢,”年長一點的乞丐嘿嘿笑著,“方才我看了好幾眼,她跟那個鏢局的大小姐說話時我就一直在看,那姿色……哎呦餵我的手!!”

咻的一聲,淩厲的劍氣迎面掃來。

口出齷齪之語的乞丐手掌被砍掉一半,碗掉到地上,白粥撒了一地。

乞丐疼得嗷嗷叫,怒不可遏看向出手人,一眼便噤聲,連哀嚎聲都不可聞。

男人黑眸深邃,眸中冷淡的戾氣翻滾。

兩個乞丐哆哆嗦嗦,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打算跑,護衛將年長的乞丐拿下,壓了下去。

年輕的乞丐打算逃,虞硯冷聲叫住:“站住。”

“您……您……”

“你說看見了本侯的夫人?”

“……是是是。”

虞硯深吸了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咬牙道:“她在哪。”

“就隔壁的刺史府。”

孟久知詫異道,“夫人怎麽會在這?夫人身上還有——”

傷字生生卡住,看到男人黑沈陰森難看的臉色,怎麽都說不出來。

男人瞇著眸,擡眸看向岑府方向,周身的怒火與威壓不加收斂,傾瀉而出。

“你繼續巡城。”

說罷馬都不要了,拎著劍朝岑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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