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能記事起，嚴嬌就知道自己沒有爸爸，她的母親嚴芳蕊也從來不開口提這件事。

她從小和外婆姚儀一起住在有些老舊的房子裏。

嚴芳蕊在另一座城市生活，每個月會定期往卡裏打生活費，但是很少來看嚴嬌，電話也屈指可數。

嚴嬌心裏清楚的，她的媽媽，從來沒愛過自己。

這一年，是距離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好幾個月後的2013，嚴嬌即將中考。

學校是鹿城的重點中學，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間用一座石橋隔開來。大多數情況來講，大家都是直接升入本校的高中部，教室從橋的這一端搬到了橋的另一端而已。也有個別家裏有錢的學生會選擇去兩條街開外的私立外國語學校，那裏培養的都是準備出國留學的孩子。

住在隔壁的莊荷，也直升了高中部。原本是嚴嬌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學，但自從高一下學期多加了一節自習後，嚴嬌就是一個人，上學，回家。

嚴嬌沒有什麽朋友，她在學校幾乎可以說是獨行俠，每天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看書，好像只有她的同桌呂涵能說上幾句。

大家都說，嚴嬌這個人太冷了，不怎麽說話也不怎麽見她笑，自然而然也沒有人願意和她一起玩了。

可事實是，嚴嬌打小一個人慣了，沒有可以一起玩的夥伴。加上性子有些慢熱，不太懂怎麽跟人打交道。可每每見到身邊的同學熱熱鬧鬧的說話時，心情裏還是會不由的低落幾分。

那樣的生活，也是她想要擁有的。

才三月，天還有些冷，嚴嬌出門前在校服外面套了件針織外套才覺得有暖和一些。姚儀近來有些感冒，這會兒還在睡覺。

她煮了粥放在鍋裏溫著給老人家起來後吃。

六七點的天還黴蒙蒙的一片，街上沒什麽人，只有穿著亮橙色制服的環衛工人在清掃落葉，早餐鋪子也才剛開門而已。

嚴嬌一個人買了包子和豆漿，行色匆匆地趕路。

她要去學校早讀。

莊荷早就和她說了，高中部那邊會給一小部分成績優異的學生免去三年的學雜費，每個學期還會另給一筆獎學金。

而她，要成為那一小部分之一。

嚴芳蕊每個月給的生活費雖然足夠支付她和姚儀兩個人的日常開銷，但嚴嬌想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想要照顧好她的外婆，想要搬離這座舊房子，想要過上好日子。

所以她必須比誰都要努力一點兒才行。

她到教室的時候才七點十五，門還沒有開。不過裔臺邊放了把備用的鑰匙，是生活委員放那兒以備不時之需用的。

先把昨天寫的卷子檢查了一遍，確定沒問題後開始背高一上冊的英語單詞，課本當然也是問莊荷借的。

第二個到教室的是班長孟安，一個戴著眼鏡，長得一本正經的男孩子。他一點兒也不奇怪教室裏有人，因為每天都是嚴嬌第一個到的教室。

其實孟安還挺佩服嚴嬌的，畢竟能每天雷打不動第一個來教室早讀的，還真不是一般人。何況人家女孩子還是年級第一，雖然性格好像是淡了那麽點兒。

孟安猶豫了一下，拿起昨天沒寫完的數學卷子走到嚴嬌邊上，有些拘謹的開口:“嚴嬌，這題你能給我講一遍嗎，我不太懂。"

是卷子的最後一個大題，關於二次函數和反比例函數，最後一小題是求實數k的取值範圍。

嚴嬌看了一眼題目，翻出自己的卷子來，然後她指了指同卓呂涵的位置說，“你坐這兒吧，我給你講。”

“一次函數解析式是對的沒錯，反比例函數和這個一次函數的交接圖也是對的。根據函數的性質可以得知.……”

嚴嬌講題講的很細，每一個小點都會提到，沒省略任何一個步驟，孟安聽一遍就懂的差不多了。他看到嚴嬌桌上擺的英語書是自己從沒見到過的，就問是不是高中的課本。

嚴嬌點頭。

所以這就是差距了吧，孟安心裏想。

他在搞不明白數學最後一題的時候，人家已經在看高中的課本了。

不過聽說嚴嬌家裏條件不是很好，這麽努力也是為了升上高中部免掉學雜費拿獎學金吧。

那自己就更應該努力點才行。

孟安回頭看了眼嚴嬌，她在小聲的背著課文，劉海有點長了，遮到了眼睛。

仔細看，嚴嬌還是長得很漂亮的。

剛才講題的時候孟安就註意到了，小姑娘皮膚特別白凈，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睫毛又長又翻，如果她的性子不是那麽淡的話，應該會有很多朋友吧，追她的人指不定要從教室門口排到廁所那裏去。

開始孟安和嚴嬌講話的時候還挺緊張的，擔心人家不會搭理自己，沒想到接觸下來發現，還是挺好的一個女孩兒。

可能只是不擅長和人交往吧。

快八點的時候，同學們才陸陸續續來到教室，聊天的有，問作業的有，睡覺的也有。

嚴嬌還是在背她的英語。

八點十五分，上課鈴響了。嚴嬌收起英語書，拿出了剛才給孟安講題的卷子。

第一節是班主任黃康的數學課。

黃康還是老樣子，地中海，啤酒肚，一只手拎著一塊小黑板，另一只手拿著教學日志。戴著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鏡,講課的時候小胡子跟著他肚子上的肉一動一動的。

先對答案，然後選擇填空題挑重點講，大題只講難的，剩下的就看同學們自己問了，黃康的教學理念更傾向於學生自己主動來問，所以他從來只先講比較典型和重點需要掌握的題型

在講最後一題的時候，黃康指名讓嚴嬌上講臺來講解自己的思路。

嚴嬌在黑板上畫了圖，然後開始寫自己的答題步驟。數學好一點的同學在嚴嬌寫到一半的時候就懂了題目的要義

她的板書很漂亮，工整又大氣，坐在最後一排的同學也能看的清楚。

講題的時候也是，簡潔明了，卻很細致，每一點都會照顧到。所以有的時候大家更喜歡聽嚴嬌給他們講題，至於黃康，他會講得更繁瑣一點。

課間的時候，嚴嬌去走廊的另一頭打水，同桌呂涵也跟著一起。呂涵是個很活潑的小姑娘，就算嚴嬌話不太多，她不怕。

“嚴嬌，你數學為什麽這麽好啊，我看沒有能難得倒你的題，除去數學你其他幾門功課成績也好，你是怎麽做到啊？”

“多看書，多做題，比別人努力點總是好的。”

嚴嬌一板一眼的回答著，舉著杯子接水，有熱騰騰的煙從杯口裏冒出。

“說的容易做起來難啊，我一寫數學題就跟多動癥一樣，磨磨蹭蹭，一道填空題我都能寫半小時。”呂涵撅著嘴，狀似撒嬌實則抱怨。

“你要集中註意力。”

“好嚕。待會兒中午的時候一起吃飯好不好？”

見嚴嬌不做聲，呂涵放下水杯就抱起嚴嬌的胳膊不停左右晃著，終是纏著讓嚴嬌點了頭，

距離中考只有百來天的日子，各科老師總是想方設法的占用體育音樂美術課，能多講一點是一點，但今天的體育課，老師通知了正常活動，畢竟除了成績要抓牢，身體素質也不能落下去。

剛好也是個晴天，體育老師讓大家做完熱自運動後便放任著自由活動去了，男孩子們跑去球場打球，女孩子一般在樹蔭底下坐著或者三三兩兩手挽手在跑道上散步。

很久沒有上體育課了，大家都很興奮，成天關在教室裏學習，可太久沒感受外面的新鮮空氣了。

嚴嬌坐在樹底下，靠著鐵網，在本子上默寫《勸學》。這也是高一課本裏的內容，她想早點熟悉一下。

身後的吵鬧像與她無關，她只在乎她的課文。

被鐵網隔開的另一片籃球場地是高中部的，剛好有男生在打比賽。男孩女孩們的加油助威聲交融在一起，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周萬澤一幫人和隔壁班男同學打著球，孫駱好不容易搶到球有點上了頭，一不小心傳球太用力，直接飛出去。

球身撞到了鐵網又彈回來，上上下下蹦了好幾個回合，才滾落到草地。

帥氣的男孩和一起打球的幾個男生說笑，拎起地上的水瓶打開往自己頭上澆，嘴上還罵著孫駱菜逼，連個球都不會傳，然後跑去後邊撿球。

他走近的時候看到鐵網那坐了個小姑娘，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寫什麽，看校服是初中部的沒錯。

剛好有一陣風吹來，把女生的頭發被吹起，發絲在半空裏飛舞著，陽光照下來發亮的有些不真實。

風裏隱約浮動著屬於少女的發香。

周萬澤被這頭發晃得有些出神，動作頓在那裏老半天沒反應。

孫駱他們在喊人回去，周萬澤撓了下鼻子，不出聲的勾了下唇，撈起球回身很是帥氣的扔過去，招的一旁女孩子們陣陣發叫。

“一個個猴急啥呢，過來了。”

下了課，呂涵拉著她去小賣部買水喝，正巧在門口碰到了買完東西出來的周萬澤一幫人。幾個發育良好的十七八歲大男孩把門口堵的有點嚴實，一瓶水開掉，噸噸兩下半瓶就下去了。

男生身上全是運動後的濕汗味，還在散著熱氣。嚴嬌和呂涵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她們被堵著進不去，而且那幫人還在嚷著什麽，開口說話也不知道能不能被聽到。

最後還是周萬澤先察覺到這邊，帶著人靠到邊上讓了路。

出於禮貌，嚴嬌說了句“謝謝”。

周萬澤倒是在看到人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剛才那個一頭漂亮頭發的主人。劉海有點長，但不妨礙人和頭發一樣漂亮。

甚至是，有過之而不及。

眼睛是有些嬌媚的桃花眼，眼尾上翹，本是嬌嬌軟軟的意味，在她臉上卻只剩清冷。

哦，他周萬澤也是雙桃花眼呢，笑起來的時候最招女孩子們喜歡了。

只是這個小姑娘好像有點……怎麽說呢，一張臉沒有表情，無欲無求的樣子。

他就突然起了心思，想逗一逗她，想想看看這張臉生動起來會是什麽個模樣。

“說起來還是我們不對，幾個人把門口堵了你們才進不去的。對不住啊兩位學妹，要不我請你們吃冰吧？不過現在

天還有些冷，女孩子吃太涼也不好，那就請你們吃糖好了。”

孫駱幾個也在一旁附和。

“小學妹，走唄，學長請你們吃糖。”

“穿著初中部的校服啊，初幾啦？”

周萬澤把已經空了的水瓶擲到一旁的垃圾桶裏，從兜裏摸出校園卡把玩，低頭直勾勾地盯著嚴嬌看。

嚴嬌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卻也沒有開口說話，就像是，沒聽見他說的一樣。

場面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那什麽，謝謝學長們啊，不用請吃糖了，我們不喜歡吃糖。”

呂涵見狀忙站出來，說完話直接轉過身子把嚴嬌推進了小賣部，嘴上還念叨著“完了完了，估計要惹麻煩了”。

這個時間上體育課的人有點多，結賬臺那邊已經排起了長隊，放水和飲料的櫃子前也是烏壓壓一片人頭。

“嚴嬌你在這裏等我啊，我馬上就一來。”

話說完，呂涵的小身板就擠進了人堆裏，沒一會兒拿了兩瓶淺粉色包裝的氣泡水出來，“哇，這人也太多了吧，還好我人小。嚴嬌我告訴你啊，這氣泡水可好喝了，我特別喜歡。吶，這瓶給你。”

在呂涵滿是期待的目光裏，嚴嬌開了瓶蓋眠了一小口，桃子的香甜混著氣泡水的酸，在口腔裏炸裂開來。

“很好喝，我也喜歡。”嚴嬌說著，像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喜歡這個味道，又喝了一口。“這水多少錢啊，一會兒回教室後我拿給你。”

“不用不用，沒幾個錢的，我刷的校園卡呢，我爸往我卡裏充了好多錢。”呂涵一邊笑著一遍挽住嚴嬌的胳膊往門口走，“我就說吧，這水你肯定喜歡。"

嚴嬌有些不太適應，因為從來沒有同齡人同她這樣親密過。第一次被女孩子挽住胳膊，她覺得自己後背有些發麻，有股細細的電流，從脊背那裏穿過去，酥酥麻麻的。

她盯著呂涵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沒有動作。

她並沒有推開呂涵的打算。

其實吧，嚴嬌每天瞧著班上的女孩子下課了親親熱熱勾著手去廁所，當自己也被人摟著的時候，發現感覺還挺奇妙的。

心好像也和這桃子味的氣泡水一樣，冒著一絲絲甜味的泡。

所以，這是就女孩子的友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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