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蘊果諦魂定定看了看樓至韋馱，她臉色蒼白，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轉向緞君衡，略略尷尬地說：“緞老師……”

“嗯，樓至，”緞君衡倒是顯得比幾個學生都輕松，甚至笑了笑，“看你這眼圈黑的，昨天晚上沒睡好吧？”

十四樓的小手術室是走廊一長溜房間裏的倒數第二個，現在基本已經沒有人在用了。蘊果諦魂一聲不吭幫著緞君衡整理手術臺，矩業烽曇想過去幫忙又插不上手，緊張兮兮地站在樓至韋馱身邊，被她斜眼瞪了一下，“搞得像是你來做手術似的……快出去吧！”

矩業烽曇看他們準備得也差不多了，就點點頭，“那我在門口等著你。”蘊果諦魂也站在水池旁邊洗著手，緞君衡一邊指揮著樓至韋馱去換衣服，一邊猶猶豫豫地說：“樓至啊……”

“嗯？”

“哎呀……樓至啊，你想好了啊？你要是把孩子生下來可以給我養啊！”

“——緞老師！”

樓至韋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蘊果諦魂便回身狠狠喊了一聲。緞君衡忙擺著手說：“呃我就這麽一說嘛……不用當真……”

蘊果諦魂皺著眉，擡眼看了看樓至韋馱，神情像是擔心，又像是安慰，最後只低著頭走出去了。矩業烽曇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眨著眼睛看他重重坐下，雙手握著不動，也不說話。兩個人默默並排坐了一陣子，矩業烽曇被這氣氛壓得難受，忍不住先開口：“班長——”

叫了一聲，卻不知道往下去說什麽了。蘊果諦魂倒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轉頭看看她，“啊，矩業烽曇……對了，你在科教處上班還習慣嗎？”

“唔，還好……”矩業烽曇點點頭，兩個人又沈默下來，周圍也沒有一點動靜。她坐在蘊果諦魂左邊，搜腸挖肚地想著找些話題，邊想邊仔細端詳著那人鬢角上的一縷頭發。突然卻聽蘊果諦魂又說：“矩業烽曇……”

“啊？”

“樓至這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這語氣十分嚴肅，矩業烽曇臉上的表情冷了幾分，但沒說話。蘊果諦魂在一旁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著：“樓至不是這麽不小心的人，找我幫忙的時候說的也那麽含糊，我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她這次不是遇上什麽麻煩了吧，矩業烽曇——”

他轉頭看時楞住了，矩業烽曇臉色鐵青，眉頭皺得緊緊的，壓低聲音咬著牙對他說：“就是上次來醫院找阿慧鬧事的那一夥——！”

緞君衡一邊自己收拾著手術室一邊正長籲短嘆，不防身後有人“吱呀”一聲開了門，他回頭一看，宙萌萌從外面伸進頭來，狐疑地看著他，“你在這兒幹嘛呢？”

“我——沒事兒，練練手。”緞君衡裝得特別鎮定，和藹可親地笑了笑，“萌萌，你怎麽周末還在醫院裏啊？”

“值班，在醫院裏還有什麽周末啊？”宙萌萌一臉“你遠離臨床太久了”的遺憾表情推門進來，伸手去揭了床上的墊料扔在廢料桶裏，“……你做檢查了？還是手術？什麽病人？”

“一個小檢查，以前的熟人。”緞君衡越發鎮定，手裏卻忙著把手術器械都掃進消毒箱去。宙萌萌蹭到他旁邊，在桌子上看了一圈，順手去拿了最邊上一份病歷紙，“什麽病啊？你幹嘛不去病房那裏做？我看看——”

緞君衡聽見“看”這個字就給嚇著了，轉頭一瞧，果然宙萌萌也是一副呆住了的模樣，手裏捏著那份他剛才一順手寫下的手術記錄——規範的手術記錄，連患者姓名年齡都沒忘。緞君衡看著自己的好學生緊皺眉頭從紙上打量到他身上，眼神不僅嚴肅且越來越兇殘，忙上前去扯下她手裏的病歷紙，“呃，萌萌，你這次可得當沒看見……”

宙萌萌不說話，歪了歪頭盯著緞君衡看。

“……一定得答應我啊！”

“……。”

“……萌萌，你到底聽見沒有啊？”

緞君衡正考慮著來個聲淚俱下的效果是不是有點誇張，宙萌萌同學突然一拍桌子瞪起眼睛，“你騙人！你不是說再也不做流產手術了嗎？！”

蘊果諦魂摁掉通話鍵，把手機放回口袋裏，倚在辦公室門邊的墻上皺了皺眉頭。劍通慧這幾天突然搬回家去住了，白天在醫院裏難得見到，電話也經常打不通。蘊果諦魂正因為上午聽說了樓至韋馱這件事情的原委，心裏煩躁得很，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悶氣。打給劍通慧的電話也沒人接，蘊果諦魂正悶悶地回去換衣服準備走人，手機“嗡”地一聲震了起來。他忙拿過來按了“接聽”，那邊劍通慧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是在一個極嘈雜的背景裏。蘊果諦魂喊了兩聲“阿慧？”，才勉強聽清楚那邊在問他：“果子？有事嗎？我在外面呢！”

“嗯……沒什麽，你先忙吧，回來再說。”

“哦，你在宿舍呢？”

“我在醫院，正準備走。”

“行，我再過兩天就回去，掛了！”

蘊果諦魂盯著手機搖搖頭，絲毫沒覺得這個電話能讓自己心情好一點。從醫院出來已經快到晚飯的時間，大門兩旁照例圍攏起了賣水果和小吃的攤子，煎餅烤腸的味道混在汽車尾氣裏聞起來怪怪的。雖然是周末，堵車的狀況絲毫不見緩解，蘊果諦魂正準備繞小路回學校，突然聽見旁邊有個賣荷葉雞的攤子上幾個人大聲嚷嚷起來。這拐彎處本就擁擠，停下來看熱鬧的人又多，蘊果諦魂艱難地東挪西蹭，往前沒走了幾步。那邊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聽上去似乎是“你他媽的活該！擠了別人走路的地兒！”“明明是你過來把我攤上的東西碰到地上去的！”蘊果諦魂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擠擠挨挨的人群中間最顯眼的是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顏色染得半紅不黃，看上去十分怪異。蘊果諦魂心裏卻覺得好像之前也在哪裏看到過似的，剛想回身再多看幾眼，就聽見前面擺攤賣橘子的大爺一邊伸著脖子往那邊看一邊跟人說：“哎喲，那個人啊，常來醫院這邊轉悠！他有一幫子兄弟，什麽局裏的也有關系，可不好惹！”

蘊果諦魂突然就想起來了。

矩業烽曇受傷的那天，急診室最裏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個化了濃妝的女人，另一個就是染了怪異顏色頭發的男人。

那邊兩個人吵得越來越大聲，周圍的人有走開的，也有停下來繼續看的，不過卻是沒一個上前去勸的。蘊果諦魂奮力擠開人群挨到近處，那頭發怪異的男人正推了一把賣荷葉雞的小販想走，擡頭看見面前擋著一個男學生模樣的人，白凈斯文，便上手也想去推開，“走走走！有什麽好看的！”

蘊果諦魂左手撇開那男人伸過來的胳膊，右手往前就照他臉上給了一拳。周圍的人“嘖嘖”地驚訝起來，那男人也被蘊果諦魂突然這一下打得有些懵，直直瞪了他一眼才破口大罵：“你是什麽混賬玩意兒！瘋了嗎？！”

蘊果諦魂不說話，只冷著一張臉站在那裏。那男人撲過來一拳往他胸口打，蘊果諦魂也不躲，擡腳踹在他的右腿上。圍觀的人一看打起來了便紛紛走了大半，倒是一開始那個賣荷葉雞的小販趕緊上來想拉開他們，說著“哎別打了別打了這叫什麽事兒啊！”那頭發怪異的男人本以為看人長得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還挺能打，自己竟沒占了多少便宜，被人勉強拉開後抹了一把臉，反倒笑了，“嘿——小子，不賴嘛！”

那邊幾個人也拉著蘊果諦魂，他上衣領口被扯開了扣子，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對方，那男人越發嬉皮笑臉起來，“哎，老子叫魑岳，這一片兒都是老子家管的！你哪兒來的叫什麽，夠膽子的跟我去見見我大哥！”

蘊果諦魂登時火氣上沖，正要掙開拉著他的那些人，後面嚷嚷起來“警察來了快走快走！” 魑岳擡頭看了一眼，“嘿，今天不惹這個麻煩了！”說著急急推開旁邊的人幾下跑得不見人影。蘊果諦魂還想去追，被後面的人拉住，“行了行了，他三天兩頭在這附近鬧點事兒，今天聽見警察就跑了倒也稀罕，你也快走吧，根本就沒警察來嘿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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