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想不出答案, 一只踏出去的腳終是又退了回來。

他的心裏，不知道有多想像從前那樣抱一抱阿音，親吻她的眼角眉梢、鼻尖嘴唇, 可是理智卻告訴他, 繼續下去是錯，阿音是他不能愛、也不該愛的人。

心中百轉糾結間, 身後忽然響起八戒的聲音。

“大師兄你怎麽啦？”八戒伸手拍拍悟空的肩，“怎麽這麽久都不回去？師父說我們該上路了。”

“知道了。”悟空答道, 隨後便收斂了心中的紛雜思緒, 朝玄奘、悟凈那邊走去。

“咦, 大師兄，前面兩個人的人影怎麽這麽熟悉......”八戒一邊看著前方牽手離去的兩人，一邊輕搖著手中的折扇, 忽然，八戒“啪”的一聲收攏了手中的折扇，驚道，“啊！我想起來了！大師兄, 前面那兩個是......是阿音姑娘和俞青啊！他們兩個怎麽會在一起？大師兄，你......你快去把阿音姑娘追回來啊！”

“我想，可是我不能。”悟空答道。

“為什麽啊？”八戒不解。

悟空垂眸朝玄奘、悟凈的方向走去：“你不會明白的。”

悟空、八戒與玄奘、悟凈匯合後, 四師徒便繼續啟程上路了，可這一次的上路途中，關筱音與俞青總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沿途，以較為親密的姿勢展現在悟空眼前, 仿佛是刻意要讓悟空看見一般。

玄奘倒是並未說什麽，可八戒、悟凈總是忍不住朝悟空表達他們對俞青搶走阿音姑娘的不滿，每次悟空聽罷，都是淡淡地朝八戒、悟凈道：“不要說了。”然後，悟空便會一個人默默地離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三日，第四日，悟空終於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怒與不甘，他自耳中取出金箍棒，一個人來到了一片無人的山地，瘋狂地練棒以發洩心中的情緒。金箍棒翻旋間，無數山石崩裂傾塌，掀起滾滾石塵，彌漫在悟空周身。

悟空緊緊地握住手中的金箍棒，明明已經十分疲憊，可卻絲毫沒有休息的欲望，此刻，他只想讓自己精疲力竭——最好他練棍法練到昏厥，這樣，他就不用再看著阿音和俞青在他面前親密無間，就不用再去想自己到底該用什麽感情去面對阿音，面對菩薩。

悟空揚棒，正要再朝身前的山石揮去之時，身後忽然傳來師父的溫潤聲音。

“悟空。”玄奘朝悟空喚道。

“師父，你怎麽來了？”聽到了師父的喚聲，悟空終是壓下心中的紛雜思緒，收了金箍棒，來到了玄奘面前。

“悟空，為師見你方才神色有異，心中放心不下，所以便隨你來看看。”玄奘的清遠目光看向悟空身後的碎裂山石，心中已大致明白了三分，“悟空，你心中是否有心結？”

看著面前溫和關懷的師父，悟空終是點了點頭：“師父，悟空心中有一個問題怎麽也想不明白，悟空可以請教一下師父嗎？”

玄奘點了點頭。

“師父，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愛的人是你不能愛的人，你明明知道繼續下去是錯，明明知道這份愛是違背天道、違背倫常的，可是你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該怎麽辦呢？”悟空看向玄奘，漆黑的瞳眸中盛滿了迷惘和無措。

“你說的——是你和阿音姑娘吧？”玄奘問道。

“嗯。”

“雖然為師不知道為什麽你會突然問為師這樣的問題，但為師今日想告訴你，天道倫常，有時也未必是正確的。”

“啊？”悟空目露震驚之色，師父以往......可不是這麽說的。

玄奘見悟空面露困惑，便緩緩啟唇朝悟空解釋道：“昔年天庭三聖母下凡與劉彥昌相戀，觸犯天條，被壓華山之下，他們的孩子沈香劈山救母，最終亦感動了上蒼，他們一家三口得以團聚。還有牛郎織女相戀，雖違反天條，但他們的真情最終亦使蒼天動容，玉帝王母準許他們每一年的七夕可在鵲橋相會。仙凡相戀，又何嘗不是違背天道、違背倫常的呢？但只要兩個人彼此是真心相愛的，未必不可以沖破天道倫常的束縛，關鍵只在於——你敢，還是不敢，是否願意為她承受那些未可知的災劫與艱險。因為突破天道倫常的愛情，往往需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艱難與考驗。”

“只要能和阿音在一起，悟空不怕任何艱難險阻。”悟空漆黑的瞳眸裏透著無懼一切的堅定。

“既然如此，那你還怕什麽呢？”

悟空聞言，原本糾結痛苦的瞳眸中瞬間露出釋然之色：“多謝師父指點迷津，悟空明白了。”

悟空朝玄奘拜了三拜，便迅速迫不及待地離去了。

悟空離去後，玄奘緩緩撩起純白的衣袖，露出潔白的手腕上那幾片晶瑩剔透的青碧色魚鱗。

“沒有想到......竟會這麽快......”看著手腕上的那幾片青碧色魚鱗，“玄奘”面上的憂色愈發濃重，隨後他放下純白衣袖，翩然轉身變回一身青衫的俞青。

遍身裝束與模樣皆已變了回來，唯有手腕上那幾片青碧色魚鱗，怎麽也變不走。

而且，更讓俞青憂慮的是，手腕上的青碧色魚鱗不僅沒有在他的法術作用下消褪，反而，愈來愈多的青碧色魚鱗開始不受控制地顯現在他的手腕處，而且，俞青感受得到，很快，這些青碧色魚鱗就會遍布他的全身。

“看來時間已經不多了。”俞青強行以真氣暫時抑制住魚鱗的蔓延，隨後揮袖化作一陣青煙回到關筱音身邊。

山林間

關筱音見俞青回來了，連忙歡快地奔上去，抓住俞青的手腕，殷切地問道：“俞青，事情辦得怎麽樣啦？”

“放心，我已經讓孫悟空回心轉意。”俞青淡淡地朝關筱音道，同時不動聲色地從關筱音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但在抽回手腕的時候，俞青手腕上的冰涼魚鱗到底是不經意間與關筱音柔軟的指腹相觸，關筱音發覺了俞青手腕的異樣，忙從俞青天青色的衣袖中重新抓出他的手腕，這才得以完完整整地審視那只手——此刻，那只白皙的手腕上......竟密密麻麻地遍布了青碧色的魚鱗。

“俞青，怎麽會這樣？”關筱音看著那只遍布魚鱗的手，目光中滿是深深的擔憂。不知為何，她的心裏，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沒事，你別多想。”俞青立即從關筱音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後迅速放下天青色的衣袖，遮住了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青碧色魚鱗。

“你真的沒事嗎？你不要騙我。”

“我......”俞青剛要勸慰關筱音他沒事，可當眼角餘光看到正朝這邊奔過來的悟空之時，俞青瞬間又改變了想法，俞青忽然緊緊地抱住關筱音柔軟的身體，借著這個能夠激一激悟空的機會，俞青緩緩地朝關筱音道出了心中的話，“你知道嗎？妖本無情，我亦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鐘情一個人，鐘情到無可救藥、病入膏肓。”

“俞青，你不要這樣......”關筱音想掙脫俞青的擁抱，可終是在聽到俞青的下一句話時止住了動作。

“孫悟空正在過來，我們還需要演完這最後一場戲。”俞青在關筱音耳畔輕聲道，“相信我，再演完這最後一場，他一定會由於憤怒和嫉妒將你從我手中搶回去。”

“嗯。”關筱音在俞青懷裏點點頭。

見懷裏的小丫頭終於不再掙紮了，俞青唇畔悄悄牽起一抹得逞的微笑。其實，俞青心裏清楚地知道，經過他化身成玄奘對孫悟空所說的那一番言辭，就算他此刻不與關筱音假裝親昵，孫悟空也一定會與關筱音重歸於好，可是......俞青的私心裏，卻忍不住想再多留她一分，所以，他才編了這個謊言，想借著這最後的機會......再抱一抱她。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擁抱她了。

“你一定以為，我鐘情於你，是始於你我通天河的初見吧。”俞青對懷裏的姑娘道。

“難道不是嗎？”關筱音疑惑地問道。

“當然不是。”俞青唇角莞爾，思緒亦隨記憶飄散到遙遠的數百年前，“其實，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喜歡你了。你記不記得，你收服金毛吼的時候，法術失靈了，這個時候，你身邊卻忽然湧現靛藍色水帶將金毛吼收服......”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還想是誰在暗中幫我呢！原來是你啊！”

俞青微微點頭：“還有，某一次，你想吃橘子，卻怎麽也夠不到橘子樹，忽然間滿樹的橘子都不約而同地掉落到你周身......”

“我懂了！那一次也是你幫我！”

“還有，紅孩兒初至紫竹林，口噴三昧真火燒焦了半山紫竹，這個時候，空中忽然降下瓢潑大雨，澆滅了紅孩兒的三昧真火......”

“原來那一次也是你！”關筱音目露震驚，“天哪，俞青，你到底在暗中幫了我多少啊......”

“現在知道我好了吧。”俞青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漸漸彌漫深邃之色，“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只後悔，沒有早一點讓你知道我的好。”

俞青話音剛落，便感到懷抱裏的姑娘被用力地拉走，懷抱瞬間落空的感覺讓俞青有些許不適應，心裏突然間變得空落落的，明明是那樣悲傷的他此刻卻流不出一滴淚。漸漸的，俞青有些許蒼白的唇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微笑，帶著些微苦澀與悲楚。

猝不及防地，關筱音被悟空拉入懷裏，她的額頭印上悟空溫暖熟悉的胸膛，即便隔著一層衣衫，她依然可以感受到悟空胸膛裏的心臟的跳動聲。

“阿音，不要離開我......我不可以沒有你......”悟空將關筱音抱得極緊，仿佛生怕下一秒她就會離開他，“阿音，我已經決定了，無論你是什麽身份，你是妖魔也好，是神佛也好，我都再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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