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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眉心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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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明的那句話正是:“江檀越,你眉心的紅痣快要消失了。”◎

秋風劃過樹葉,簌簌響動。遠處天空煙紫淡藍的交織,幾只候鳥飛過,天幕中留下一串輕痕。

蘇瑜道:“家裏人多了,我也不喜歡。”

江芙望向他,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我們回去吧。”她把那枝花塞到他手裏,“我可不敢要鄭府裏的花了。”

這一刻,秋日的陽光也變得明媚。蘇瑜眼裏是對未來的憧憬。

作為平波侯府的第三代繼承人,他的生活無疑錦衣玉食;但作為帝國下的質子,他謹慎又憂慮。

他盼望有個人,走進他的生活,與他同喜同悲,度過歲月的坎坷與繁華。

素雪察覺,小姐與蘇公子之間的氣氛不一樣了。小姐偶爾也會回看蘇公子,那眼神裏有些很淡很淡的溫柔。

等快到正庭時,蘇瑜從袖中掏出一個香囊。他眉眼端秀,澄靜而溫柔:“我集了夏蕖所做。”

江芙拿起,鼻間散發的果然是淡淡的荷香,香遠益清,沁人心脾。

她名字正是和夏天的荷花有關。可在今年秋天之前,他還不知自己的身份。

許是看出了江芙眼神裏的疑惑,蘇瑜道:“荷乃花中君子,我素是喜歡。”

少女雲鬢花顏,秀美的眉毛微挑:“你不是說,從此後獨愛薔薇嗎?”

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蘇瑜笑道:“我想要的是哪朵花,你是知道的。”

江芙頷首,率先進了正庭的花宴席。吳蓁道:“你若再玩一會兒就錯過好曲了。”

江芙看向兩列,很多人都整暇以待,似乎在等待什麽。

然後在幾個青年的簇擁下,白色緇衣的僧人,手纏檀木佛珠,面容俊秀極了。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安好。”

立馬有人回道:“凈明師父也來參加花宴,真是大喜。”

這就是凈明,江芙驚訝。那日聽聲音,她知道此人並不年邁,但和大覺寺的住持是好友,年紀也不該如此輕。

看起來就像二十多歲的模樣,眸子澹靜,被他掃過的人,都覺那眼神包含慧意,讓人很是舒服。

江芙迷糊了:“蓁姐姐,好曲、凈明大師?”

吳蓁搖頭否認:“我哪裏是這個意思。”這不是褻瀆神佛嗎?

不管如何,凈明還是很引人註目。竟然連鄭夫人辦花宴,都給他下帖了。

鄭夫人卻是面色陰沈,和一眾夫人回到年輕人的宴席。

“芙兒,你看,我說得曲是這個曲。”

三個小廝抱上來一架箜篌。一位素衫婦人,披著湖碧色的披帛,屈身行禮,道:“貴人們安好。”

鄭夫人身邊的媽媽扶起她,道:“聽聞陸娘子箜篌技藝,冠絕京中。特誠邀陸娘子彈奏一曲。”

鄭夫人擡手笑道:“各位小郎君,小娘子有什麽要聽的曲目,說出來讓路娘子彈奏。”

青年人都在紛紛議論,客座的僧人突然起身道:“貧僧失禮,想請賀夫人彈一曲《春江花月夜》。”

有些人迷惑了:“賀夫人?”

江芙也是奇怪:“賀夫人時指陸娘子嗎?”

吳蓁點點頭,道:“陸娘子的夫君姓賀,乃是一名舉子。可惜三十年前出海經商遇難。”

聽聞此曲目,陸娘子白皙纖長的手指微顫。她已近五十,皮膚松弛,容顏衰老,然而一雙手保養的仍是年輕美麗。

陸娘子坐下,撫著絲弦,道:“好。還有貴人有其他曲目要聽嗎?”

後面又有幾個公子,報了時下京都盛行的曲目。

鄭夫人皺眉,心裏越來越不耐煩,若非有外人在場。她都想要扇女兒一掌。

箜篌音起,一層浪潮緩緩朝岸邊湧來。天上的月亮灑下朦朧光輝,照耀在無邊無際的大海。

悠揚寧靜的樂撫平人的心靈。

婉轉之音隨陸娘子的素手轉變,淡淡煙愁浮上。

江岸薄霧流霜,小舟何時抵家。婦人倚樓念郎歸。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吳蓁低聲念道。

此情如泣如訴,浮現人們眼前,令人久久不能回神。

作為東道主的鄭夫人,讚嘆:“吾聞陸娘子彈《湘妃竹》甚妙。他等不知,《春花秋月》才是絕。”

鄭夫人善花卉,精樂理。得她誇讚,陸娘子的《春江花月夜》名動京華,成為另一妙曲。

此頭一開,眾人皆是讚嘆不已。

凈明在此時起身告辭。

鄭夫人雖覺得有人告辭掃興,但一看是凈明,立馬派人送客。

江芙總覺得,這個和尚的行事神神秘秘的。

再繼續聽了陸娘子的之後奏樂,雖悅耳卻不動情了。

江芙這回是正想更衣,俗稱上廁所了。

素雪得到指示後,讓江家的其他丫鬟送來新衣。

就是這麽麻煩,古代上完廁所後,還要換衣服。

江芙與素雪回去時,在一座假山後聽到有人在說話。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何況是鄭家這樣大的門楣。

江芙原是沒有放在心上,然而女音泠泠,有幾分熟悉。

“你為什麽不看我?”

“鄭檀越,我已經看了你。”

素雪驚得張大嘴巴,江芙對她搖頭,以示不要出聲。

從假山上流瀉的湖水淙淙,依舊掩飾不了二人的聲音。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與旁人一樣的。”那話既委屈又令人憐愛。

凈明手撫過她額頭,鄭如芳欣喜若狂,緊緊握住他的手:“你是……”

凈明靜靜地望著她,無悲無喜,有一絲飛快閃過的憐憫。

他道:“你黴運當頭,若不清醒自持,當有血光之災。”

這時候,鄭如芳覺得二人已是至親愛人,貼著他的胸膛道,抿唇笑語:“遇到你便是我的劫數。”

“阿彌陀佛。”凈明長嘆,“罪過。”他推開她。

“鄭檀越出來太久,你母親看不到你,該是擔心了。”年輕僧人神色淡淡,臉上看不出任何動情之色。

他撣撣衣擺的灰塵,道:“貧僧告辭了。”

鄭如芳淚流滿面,先是覺得受到莫大羞辱,繼而見他消失的背影,不由恐慌眷戀。

“凈明。”

他沒有回首,一下都沒有。

鄭如芳跌坐在地,已失去了貴族小姐的風範禮儀,她嗚咽道:“為何你不能應了我?我哪裏不好?”

江芙聽到腳步聲,連忙和侍女躲到後邊的亭子。

等過了會兒,她們二人才小心翼翼折回。

素雪唇色臉色都白了。江芙頓步,道:“素雪姐姐,你知道……”

素雪垂首道:“婢子,知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江芙亦是嘆了口氣。她是半推半猜,二人有貓膩。但是沒想過直接撞到這事,簡直讓人心驚肉跳。

堂堂次輔的嫡孫女,愛慕一個和尚,還是她這麽主動。

若是曝光,鄭如芳只怕沒命了。

為了女兒的安全,鄭夫人也不會讓此事洩露,只會解決可能洩露的人。

饒是江芙不是她能動得,但是江芙的心裏也從同情轉到冷汗。

接下來的路,江芙和素雪都走得分外小心。在覆雜的家族事務裏,最怕的是聽到不該聽的,看到不該看的。

“江檀越。”

江芙覺得自己幻聽了,趕快加快腳步。

“江檀越。”

素雪蹙眉:“姑娘,是那和尚跟上來了。”

江芙咽了咽口水,看看晴天朗日的,值班的丫鬟婆子就在前邊了。江芙覺得他不會那麽膽大包天。

她運起體內靈氣,決定若是不對,就趕快拉著素雪跑。

近看,原來和尚的三庭五眼是如此的標準,比之遠處看還要精致雋永。眉間,似攜著江南的煙雨而來。

江芙甚至想,鄭如芳對他傾心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凈明師父還未走啊,可有何事?”江芙佯作不知。

和尚輕輕嗤笑,白色緇衣裏的手露出,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紫紅的佛珠襯得手愈發霜潔。

“貧僧善看人面,手相。”

江芙亦是含笑,回道:“師父找錯人了,小女不信天定命運之說。”

凈明踱步:“江檀越想錯了,人的面相和手相是會變得,人的命運大框架定了,但是很多分叉仍舊可以改變。岔口改變得多了,就撬動了大框架,命運自然就變了。”

江芙還以為他還要說什麽長篇大論,誰知他話一轉,只是說了一句,卻讓江芙心神慌亂。

接下來的一天,江芙心中惶惶,整個人都似魂不守舍般。待回了家,她抱起擱置的小鏡子,眉間的紅點極淺。

凈明的那句話正是:“江檀越,你眉心的紅痣快要消失了。”

江芙一直這麽有恃無恐,似游離人間,觀看世間悲歡,不過是因自己有逃脫俗世法則的底牌。

而如今……

江芙拂拂鏡子上不存在的微塵,眉間的紅印依舊沒有了鮮明。

冥王賜得法寶在她體內削弱了。

到底出了什麽事?

會變成這樣?

江芙焦慮煩躁,甚至恐懼。

她叫過丫頭們過來,指著自己眉心道:“我眉間那個紅點,還有嗎?”

她們不明小姐問這個,只是誠實地道:“小姐還有些,再過些日子就能完全掉了。”

她們都聽說了,是小姐自己用特制的朱砂畫上去的。可畫上去的,終究是畫,總有一天會落。

聞言,江芙心裏悸動,悲痛不已,只覺神魂都動搖了。她隱約覺得,自己心境不穩了。

她忍痛,面上做無事態度:“你們下去。”

素雪算得上與她從小長大,察覺出江芙的異樣。

最後一個出門檻,她問道:“姑娘是有什麽憂心事,還是在擔心……鄭……”

江芙再次想到那僧人的話。

她道:“與她無關。”

她心裏決定,八月二十日時,她要去大覺寺聽凈明的佛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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