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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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已停,琴音卻猶存在耳,令人沈浸,久久不能停罷。◎

正堂被改造成了學堂的樣式,穿堂而過的風帶起一陣淡淡的蘭香。

列座的幾位娘子個個素衣簡飾,有些家規森嚴的,戴了帷帽。正北掛著一編織的竹簾,顯現朦朦朧朧的白色身影。

吳蓁與江芙悄然入內,坐到鄭如芳身旁,她戴著帷帽,白紗勾勒模糊的秀容。

鄭如芳聽得很認真,吳蓁與江芙來到她身邊,她也沒有反應。

吳蓁與江芙不禁相視一笑。

竹簾內傳出男音,清透溫良。

顛覆了江芙開始的認知。

“道家講無為,儒家講盡事在人為,佛家講因果。”狻猊鎏金銅爐騰升淡淡香煙,裊裊穿簾而出,似不受空間阻隔。

“無為,凡事順其自然;事在人為,當是盡人事聽天命;因果,種因得過,譬如今日,諸位檀越來聽我的佛課,我們每個之間都有因,至於果,日後便可知……”

怪不得吳氏兄妹說他精通三道,確實不虛此名。

江芙也有些疑惑,一個和尚講三家之學,燃蘭麝之香。

實為不同尋常。她腦海裏不由想,這種配置,好像在小說裏都是淫……僧。江芙忙搖搖頭,不能胡思亂想。

正東方位傳來沈渾的鐘聲,已近夕陽。

紅霞揮灑,餘輝為所有的木質鍍金。竹簾內的人合攏經卷,他慢慢道:“十日之講已閉,多謝各位檀越賞臨。”

為男香客講了五日,為女香客講了五日。

一直安靜文雅的姑娘們,瞬間議論紛紛。

“哎呀,我們正好趕在末尾之日了。”

“我才第一次來,早知就沒了。”

“……”

忽然一道女音揚聲道:“凈明師父,十日之期未到。”

女生清揚悅耳,婉轉明媚。正是江芙她們身旁的鄭如芳發出。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芙在她旁邊,更好地看到她此時的狀態。她手微微握住,顫抖著,是因為緊張?

白紗帷帽撩起一角,顯露鄭如芳嫣紅的唇。

她起身像前行禮,道:“師父,您每日講佛兩個時辰。上一時辰,下一時辰。而首日您只給我們講了下一時辰。”

江芙與吳蓁皆是有些驚訝。鄭如芳平日婉柔謙讓,行事上並不殊異常人,是個循規蹈矩的女子。今日她倒展現了非同往日的果決。

貴女平素待在深閨,好不容易可以出來賞景聽課。

大覺寺風景甚好,她們想借聽課之名,多游覽一番。

再說凈明師父講得好,也確實引得人想聽。

竹簾內白衣微動,凈明道雙手合十:“好,便了結這因果。”

“八月二十日,巳時初,吾講會講最後一堂佛課。”

等眾女香客散後,從竹簾裏站出位緇衣僧人,他眸有深意,望向門口處,說了聲:“罪過。”

她們一起出來。在回去的路上,鄭如芳都較為沈默。江芙與吳蓁都以為,她是為方才的當眾說話尷尬。

於是吳蓁便多與她交談,解除她的羞赧。

紅霞絲絲縷縷,映在她白紗帷帽上。風拂過,露出鄭如芳美麗的容貌。

江芙目送她上馬車,沈思問道:“蓁姐姐,如芳最近是有什麽難事,我看她心事重重。”

所以才聽佛寄托愁思。

吳蓁回憶最近發生的事,道:“七月有盂蘭盆節,八月有中秋。各府都忙碌起來,我們這些閨閣小姐也要隨父母上香抄寫經書,來學堂的日子並不多。“

“我也不便知她的事。”

江芙長嘆:“不止今年,恐怕日後我們也聚多離少……”

她凝視面前的少女,古人詩詞“婷婷裊裊十三餘”。

在古代,她們到了議親的年紀。各家父母會對女兒進行教養,以備她們成為合適的主母。

等她們成親後,管理內宅,撫育子女。

從現在開始,她們相見的機會便不多了。

那雙美麗婉秀的眸子望向江芙。

吳蓁舉步折回尋兄長,又頓住,妙目流轉,似有無限情意,又似蜻蜓點水般情淡。她道:“芙兒,我不喜歡你一點。”

“蓁姐姐賜教,我錯在哪一點。”江芙掩嘴笑侃,“我定要改掉,不能惹了姐姐不快。”

吳蓁撫過微亂的鬢發,她感嘆:“你將世間事想得太透,不好,不好。”

江芙眨眼:“蓁姐姐是教我,看破不要說破。”

吳蓁抿唇一笑,將自己方才感慨拋卻。雖說塵世中,想得太透徹的人不少都出家當道士、和尚的,但江芙身為國公府的小姐,是不可能會做如此荒唐的事。

八月十五,晝。

江府進進出出,不少人。金銀古玩,綾羅綢緞,別致玩意,似流水不要錢般淌進來。

在深宅後院的江芙,看著弟弟寫字。江元七歲了,生得粉雕玉琢,跟女孩子似的秀氣。

他被母親罰抄寫李密的《陳情表》,委委屈屈得下筆,令人憐惜極了。

放在現代,不過是一二年紀的小學生,哪裏要抄這麽深奧的文章。

江芙刮刮他長睫毛,晶瑩的淚珠化在她指尖。

“好呀,別哭,姐姐幫你寫。”

江元睜大眼睛,欣喜若狂,過了幾秒後,又有些不確定:“可是姐姐你的字和我不一樣。”

“姐姐,可以模仿你的字跡呀。”超出課業之外的作業,江芙覺得沒必要做太多,過於逼迫孩子,只會讓他對學習起逆反心理。

江元雙眼亮晶晶:“姐姐真好。”

江芙剛和弟弟換了位置,執筆落紙時,便有丫鬟通報說高媽媽來了。

高媽媽是老太太房裏的管家,一生為其操持,陪老太太度過了許多風雨,深受老太太倚重。在英國公府相當於半個老太君了,江芙也不敢怠慢她。

趕快讓小丫鬟清茶,她抓了把錢塞進荷包裏。

待高媽媽進來後,便遞給她:“人月兩團圓,媽媽拿去喝茶。”

高媽媽笑道:“六姐兒還記得我們這把老骨頭,真是天可憐我們。”

寒暄了幾句。高媽媽瞧著認真寫字的江元,道:“元哥兒小小年紀,就有大家之風了。多虧姑娘平時的幫扶,老爺們說的那個詞,兄友弟恭。”

江芙笑笑,道:“不知高媽媽可有事?”

高媽媽喜得眉毛抖,道:“一是祝小姐中秋喜樂,二是恭喜芙姐兒得了個如意郎君。老夫人命來給你送東西。”

“老太太本要親自來,可惜秋涼,她風寒了,不好過來。”她拍手讓小丫鬟抱上錦盒。

老太太送給江芙一支蝴蝶釵,羽翼薄美,靈動絢爛。

還有一對同心鎖。

“是平波侯家的公子,蘇瑜?”江芙捏著蝴蝶釵,雙翅如攏手裏。

高媽媽有些納罕,道:“不是他家,還有誰家。姑娘與他緣,原是早定下了。”

她似回憶,有幾分看小女兒的美好。

送走了高媽媽,江芙又收到了大伯二伯送的禮物。

江元卻覺得,姐姐越來越不開心了。

最後舒媽媽也過來了,她替人送來一件貴禮,匣子敞開,玉杯顯露。

玉杯晶瑩溫澤,做工精雕細刻,杯身的梅花栩栩如生。

正是十多年前,江芙見過的“一捧雪”。雖說覆刻的,卻不遜真品。

杯子靜靜在矗立桌角,江芙眉頭郁郁。

兩家大家長相聚,借良辰佳節,把他們婚訂了。

江芙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

江元還蠻喜歡玉杯的,把玩的不亦樂乎。

把旁邊的丫鬟們嚇壞了。

江芙淡淡道:“元哥兒喜歡就送你了。”

“我要是拿了,被母親知道又要罰我抄書了。”江元連忙拒絕。

江芙拂袖而去:“那就把它擺在書房。”

剩下房裏的人面面相覷。

都是大家族的下人,對京中貴族頗有了解。她們一致認為,蘇瑜是品貌家世皆佳的夫婿。

上京不知多少女子傾慕呢。

怎麽自家小姐就不樂意了。

她的表現,逃不過衛芷的耳目。

衛芷忖度,女兒尚小,不懂男女情愛,才無心無意。

過了八月十五後,鄭如芳的母親辦了個賞花宴。江芙連同母親都收到了請帖。

衛芷拿著帖子,心想真是“瞌睡送枕頭來了”。

賞花宴上,蘇瑜藍袍玉帶,面如冠玉,皎皎如夜中月,在男席裏格外出眾。

各個主母都甚為欣賞,又有遺憾,被江家搶先。

此宴本就是為了適配少男女。

夫人們都暫時退到後面去。

年輕的孩子們玩起文雅的活動。

有人提議道:“咱們玩飛花令,可以誦前人詩句,也可以自作。”

因著眾人終究是不太熟絡,也想借此探析彼此性情才情,便都同意了。

是賞花宴,就以花字為第一輪。

鄭如芳道:“滿地黃花堆積。”

接下來是吳蓁:“東風夜放花千樹。”

江芙情緒不佳,一時想不出,也懶得想了:“我才情不佳,自罰三杯。”

誰知那邊的蘇瑜起身:“東風無力百花殘。”

立馬就有少年哄笑:“蘇兄給說的,不算,江姑娘還要受罰。”

“天寒酒冷,人吃多了受不住。被罰的人,不喝酒可作一項才藝。大家看如何?”蘇瑜平素為人和善,人緣很好,大家見他維護江芙,也不便在說什麽。

吳蓁望著黯然的兄長,心裏也同樣黯然。

他們二人到底少些緣分。

鄭如芳讓下人搬來琴。琴乃樂器之中的君子,當眾彈琴,並無不妥。

江芙試了下音後,一段低低徐徐的曲音展流,讓人靜心又有淡淡悵惘。

漸漸琴音高揚,似潮水卷岸,沖散煙愁,又無漲潮的摧枯拉朽,只餘悠揚自得。似一只海鷗啄飲海面,赤腳踏上浪潮,又飛翔天空。

素手已停,琴音卻猶存在耳,令人沈浸,久久不能停罷。

那是一種清新的自由,讓京中的男男女女耳目一新,都大為讚嘆,皆問曲名。

江芙道:“無名,只是有感而彈。”

眾人驚嘆,這不是會彈琴,而是精於此道,且有天賦,心境灑然。

“富貴累人,不如歸去。”江芙這個調調還是很引少男少女喜歡的。

都覺她才藝雙絕,方才飛花令不過玩罷了。

一人對蘇瑜道:“怪不得蘇兄如此維護,好福氣啊。未來嫂夫人品貌皆絕。”

江芙錯開蘇瑜投過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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