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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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鏡湖生門

概要:他瑩白手掌全是韁繩勒出來的點點血痕,如寒梅染雪地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翻身上馬,抱住他的腰:“陛下準你告假?”

他將我放在他身前:“陛下不止準三個月假,還誇我厚待舊友。”

譚青飛出一卷地圖給他:“沈漣,這是苗域地圖。以及你什麽時候改的名字?”

“有一陣了。沈曜是我本名。”沈曜抓起地圖揣入懷中,一抖韁繩,“李平你經脈受了重創,”馬匹神駿,眨眼間就將西城門遠遠甩在身後,“這龍潭虎穴,我是帶你闖定了。你呢?可擔心此行有去無回?”

“當然能回來。”我充滿信心,“衛彥還在等我。我要與他一起面對第三場。”

“咱們不走官道了,直切西南。”沈曜忽然說:“李平?李平!”我險險栽到地上。他抓住我肩膀,將我擱到身前。

我往後倒入他懷中喃喃:“有點犯困。”

三千裏路疾如飛。馳騁五日後,地勢逐漸由一馬平川轉為崇山峻嶺,天氣潮濕悶熱。我睡得一日比一日多,清醒時候一日比一日少。到後來成日神志昏沈。一天中有一兩個時辰能睜眼,醒來時最常聽到沈曜在說“換馬!”“換衣!”他換下來的馬匹全都口吐白沫暴斃路邊。

沈曜不知什麽時候棄馬改步行。我睜眼,發現被他縛在身上,旁邊是龍泉。我說:“我要解手。”他放我下來,我解手時身上濕濕涼涼,低頭看,輕薄灰衫上有血跡。我解完手,拉起他的手。他瑩白手掌全是韁繩勒出來的點點血痕,如寒梅染雪地。我下意識去摸隨身藥箱,沒找到,又去撕外衫,撕不下來。他撕下一截袖子遞過來:“剛換的衣裳,是幹凈的。”我集中精神給他包手掌。“你還這樣。”他忽然別扭說,“痛死你算了,你累了也不要靠著我睡。小時候你怎樣照顧我,我才不會那樣照顧你。你怕不怕?”我逗他:“你跟背個屍體一般。你才會滲得慌吧?”沒等到他還擊,我又睡了過去。

進叢林時,我醒來笑話他:“你一身紅衣走入叢林,未免鮮亮得像個活靶子。”他哼了一聲。

他在一旁擠出左上臂傷口中的毒血,點自己穴道,前後用衣裳布條纏緊。我摸摸單衣下擺,果然被他撕去三處包紮。他的一身紅衣染成褐色,很好地融入了叢林。

我頷首:“不像靶子了。你受了幾處傷?”他挑挑眉:“像靶子又如何?只有三處。”

我不得不承認:“你受上天寵愛,冥冥之中好像有九天神明庇佑。次次化險為夷,行至今日僅受三處輕傷,可謂神跡。”

他大笑,過來松開將我捆在樹上的綁帶。我伏在他臟兮兮的褐衣上,隨他把我縛回身上,模模糊糊想起不知打哪兒看來的野史有膽識的將軍會在上戰場前著一身紅衣,如此一來,血染滿身也看不出端倪。

他坐在一株參天巨木上,我在他背上。往前是望不到邊的沼澤,更遠處磷磷鬼火閃閃爍爍。往後是密林幽暗遮天。他幾個起落後我扭頭,與死不瞑目的巨大蛇頭面對面。

我穩穩心緒,頭靠上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口齒不清道:“對不住,我又要睡了。”隱約感到他繃緊背脊。

這次我清醒不足一刻。其實他和我一樣心知肚明,普通人犯困不可能睡這麽久。

我的身體,正一步步衰竭。

丹田劇痛令我掙紮著醒過來。沈曜收回手:“給你灌註內力。該過鏡湖了。李平你站穩。”我站在原處,他後退一步。一下子失去支撐,我坐下又起立,反覆幾次才搖搖晃晃地站穩。

四周包裹著濃霧,黑綠色有如實質。空氣中彌漫著腐爛腥臊的味道。

我瞇眼適應,光源來自腳下。一簇簇微弱的綠火在水中時滅時現,如同活物一般繞著我游動,映出水下一層層眾生枯骨。有三條窄窄的骷髏骨小徑通向未知。

左邊小徑有磷光組成的”善”字,右邊小徑是個”惡”字,中間小徑沒有標記。

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善”字徑,鞋子輕微的茲茲一響。昏沈也襲擊著我,再多一秒,我就會向後躺倒,與骷髏一同長眠水中。

沈曜抓住我肩膀:“李平,我試過了。鏡湖古裏古怪,一次只容一人通過…”眼皮重達千斤,我漸漸抵擋不住困意,想要睡去卻再次被丹田疼痛激醒。

“又給你灌註了內力。”沈曜的聲音遙遠得仿佛來自天際,“李平,我們出來十一日了。”空氣黏稠濕潤,他說話的嗓音卻變得分外幹澀,“衛彥的賭局或許已經結束了。”他松開握住我肩膀的手,看著我,“李平,他在利州等你回去。”

衛彥在等我回去!

我霍然睜開雙眼。

“還記得嗎?師傅說過鏡湖中蒸騰的水汽有致幻作用。”沈曜說,“無論你看到什麽都不能停下。”

我終於想起天一教經文:”沒有標記就是’無記‘。欲分三種善、惡、無記。”

沈曜說:”鏡湖是執念。那麽過鏡湖是破除執念,需要少欲知足。連善欲也不該有。不能走善欲道,而該走無記道。走吧,李平。”

踏出第一步時,鞋子同樣滋啦一響,而天地間瞬息剩我一人。紅塵瑣事,撲面而來;前世今生,紛沓而至。但既然衛彥還在利州等我,這世上就沒什麽能令我停下!

走至湖心,無記小徑消失。我站住,腳下堅石逐漸下陷。水覆上腳背,濕透鞋襪,堪堪挨上皮肉時,我屏住氣息。

湖水忽然分開,似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絕。腳下松動,我掉進活門,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頭破血流。

這是一處空蕩蕩的密閉居室,四堵陳舊的墻上雕刻著蛇蟲枝蔓。每堵墻上都嵌著一扇鍍綠漆鐵門。鐵門正中央鑲有夜明珠叩環,用各族語言寫著“三死一生”。它們看上去一模一樣。門外傳來蛇蟲悉悉索索的聲響

半透明的屋頂正中央,我摔下來的活門處出現沈曜身影,模糊而扭曲。他忽然身體前傾,右足離開陣眼,虛虛點在水面,伸手抓向纏繞濃霧。我焦躁,眼睜睜地見他快一腳踩實,幸好龍泉劍光耀如白晝,劍尖先行刺破水面,劍身一彎一直間將他斜傾的身體彈回剛開始下陷的陣眼。

湖水分開,活門翻轉,我仿佛聽到半空中傳來輕輕的一聲“娘子”。

下一刻,他長身玉立,站在我身邊。

他挨著觀察四扇綠門,時不時在門上鐫刻的語言花紋上撫摸叩按。我跟在他身後,忍不住打量他的右足。他鞋尖探出的足趾如玉如雪,趾甲肉色帶粉,半月明顯,趾尖有一點異樣的青黑。簡單講,我沒眼花,他確實差點踩入湖中。

沈曜停下腳步,我一下撞上他的背,揉揉發疼的鼻梁。

他轉身面對我,無奈問:“你在盯什麽?”

“你最後看到了什麽?”我敵不過好奇,大膽問。

他冷冷地說:“權傾天下,美人在懷。”

我沒想到他這麽坦率,只不過是通常的夢想而已,討了個沒趣。然後他拉起我的手,徑直走近其中一扇門。

不知門外是一線生機還是湧入的湖水,我緊張:“你確定是這扇?”

沈曜慢慢按上叩環,微笑著說:“不確定。鏡湖執念尚可靠理性破解,可這考信心的四扇門我看不出有什麽不同。你不是說我受上天眷顧?”他掌心吐力,緩緩推開沈重的鐵門,“那麽我選哪扇,就一定是哪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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