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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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屬下自願引魂上身。”

魔息略過,轉瞬間,兩人身上的傷口已愈合如初。

劍拔弩張之時,天際泛紅刺亮,赤雲滾滾覆壓而下,近的仿佛擡手便能碰到。強烈的灼燒感鋪天蓋地,再逃已晚,即便修為上乘,也有不少人被臨近的天火逼得經脈錯亂,分不清敵友是非,互相廝殺。

血光滔天,單昀寒卻若熟視無睹,似是非要追根問底。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背叛他的?”

橫眉緊蹙,冷蘭道:“屬下沒有背叛的習慣,更何況自己的救命恩人?前任魔尊是看中屬下覆仇心切,招了屬下做眼線,可之後屬下接了外派的任務,常年不在那位大人身邊,何來背叛之說?”

單昀寒:“哦,名義上你來軒轅派監視,實際上與靈谷峰相系,隔段時間便送藥回魔界是吧?”

“……”

少年眉頭擰得更緊了,似是沒想到對方能知道如此隱秘的任務。但再一想風憶雪與單昀寒那不同尋常的關系,疑惑立馬消散。

“冷蘭,你是沒下毒藥,可送往魔界的幾味藥裏摻了噬憶草,對吧?”

見怪不怪,冷蘭恢覆以往的淡漠,不帶任何情緒地解釋道:“成大事者,不該有羈絆。若不是他總說你很重要,重要到可舍棄性命,我早就一刀了結了你。”

“所以,是你把鬼絲蔓給的公孫郅?”

少年搖頭,反駁道:“準確地說,是黎炎讓屬下送過去的。”

“黎炎明明是派你送到靈谷峰,摻在黎瀟每日的膳食裏,你卻故意讓公孫郅發現,偷換到我這,對吧?”

單昀寒問得一針見血,冷蘭楞了楞,他不知道對方到底查了他多少底細,甚至不敢對視,有些害怕那雙幽紫的深眸,怕自己最後的城府都被挖得一清二楚。

明明都知道,剛才還故意問靈谷峰的人做什麽?

證實一下?

不對。

之前他真以為單昀寒要隨他一同覆仇,助其攻下魔界,可交情淺薄之人,終究不可交心。為了試探,離開前又故意去見許英傑,就是為了試探單昀寒是否有覆滅敵人的決心。

事實證明,沒有。

對故人有所眷戀的人,都不會成功。

所以,覆族大業只能靠自己。

“尊上,你問這麽多做什麽呢?看看四周,我們都要葬身於此,問再多,又有什麽用?”

一開始,他甚至都懷疑這位尊上是來給他搗亂的,言行上故意惹人不悅,軍心渙散的厲害,可如今反其道而行之,莫名喚來天道業火,徒增一眾仇恨。

看不懂啊。

“你們不會死。”

單昀寒聲音微弱,像是自言自語,可那一字一句宛如砸在雲端的重雷,振聾發聵。

不。

不是幻覺,分明是靈器發難,與天火相抗的聲音,沒想到,軒轅派居然還有救兵來?

果然,這人不是來搗亂的。

所有矛盾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指向同一個人。

只要處於槐江山裏的幸存者共同殺掉這位看似癲狂的魔尊,便可化解危機,轉危為安。

沒錯,只要出現第三方,無論多大的仇都一定會先放下。

好陰啊,差點就中招了。

一旁廝殺無眼,時不時會侵擾到相談的兩人,冷蘭嫌他們礙事,設下一道結界隔絕幹凈:“尊上假模假樣引業火下來,是為了讓氏族間冰釋前嫌?行,那屬下先行一步成全您的心願?”

單昀寒正開口,冷蘭已蹬地至前,結界外氣浪灼人,煙霧連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隱約中少年熟悉的呼喚引去了他的註意,殺氣騰騰的魔刃不禁一滯。

“阿蘭!”

“小寒?!”

“寒哥哥!!!”

血霧微微散去一些,只見被剜掉魔丹的少年向後倒下,從不示弱的淺淡眸子裏蘊著淚光,似是不甘。

奇怪,之前的記憶裏無邊無盡的殺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慘遭毒手,一次又一次。

曾幾何時,有一道亮光破開迷障般的噩夢,亮光中紅衣飄飄的少年悄然而至,伸出的手一直端在面前,溫柔地等待著他重歸光明。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暗衛了。雖為暗衛,卻不可行不義之事,懂了嗎?”

那耀眼的少年眉眼彎彎,笑容溫暖,像是天生的救世主,能救贖世間所有罪惡。

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不,覆仇。

覆仇才是最重要的。

終有一天,他獨自走進炎寒殿,為陰晴不定的魔尊獻上忠誠。

無論是誰,只要能助他報仇雪恨,都可以。

無論是誰。

“你可想好?蚩尤之力,可不是你這種人能夠承受的東西。”

“想好了。”

原來是從那時起開始忘了,忘了自己對護法大人的承諾,忘了小燭對他的期許。

“誓死追隨,永生相護。”

“阿蘭以後一定是哥哥手下最厲害的暗衛,無人能及!”

施法者氣息虛弱,結界破裂極快,趕來的少年們蜂擁而上,將單昀寒團團圍住。唯有冷燭的方向相反,抱著親人瀕死的身軀顫抖不止。

“……寒哥哥你答應過我的,會饒他一命。”

落雪上還沾著冷蘭的鮮血,蘊在掌心的魔丹滾燙又骯臟,刃間揮散的腥氣蠶食著所有人的理智。

他們都不相信,一向嘴硬心軟的單昀寒會殺人。

雖然許英傑不喜冷蘭已久,卻也震驚地磕巴起來:“小寒,凈魂丹……我們都按照你的安排給那些人服下了……”

“誰?”

“殷寒?”

然而許英傑身後的那群少年雖是幸存下來的新弟子們,可除了劉寶幾乎無人認識恢覆身形的單昀寒,再說了眼前的男子銀發森森,與初見的少年完全是兩個模樣。

“我還有點事要解決,還要麻煩你們一會。別怕,天道業火絕不會再傷害到任何人。”

剛才一捏,冷蘭的那顆魔丹也如他的那顆碎了,可其中的魔氣實在不純,毫無抵抗之力。

這麽說,那個人肯定還活著。

其實在不久前,單昀寒將體內靈氣全部引渡出來不只是為了一統魔界,還為了拜托江奕將其煉化,用作解鬼絲蔓的藥引。

盡管只有猜測,但風憶雪做過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無論是以靈凈魂還是凈魔,只要能讓殺戮戾氣減弱,就要一試。

所以,必須找個將所有人聚集一起的契機,喚來與蚩尤魔氣相感應的天道業火,得過的人必會暴露,屆時投以解藥,省時省力。

計劃趕不上變化,生變的事只有一件,日以繼夜趕制凈魂丹的江奕居然失蹤了。

也許吧,就不該讓許英傑帶著風憶雪回來,可……儲存靈力,只有人身且同脈才能行得通。

既然如此,正好,一次性解決。

“這是最後一顆,給他服下吧。”銀白發絲垂下,冰涼溫潤的丹藥送至冷燭手中,單昀寒半蹲望著那個沒了意識的少年,做著最後的解釋,“他從黎炎那得來的蚩尤之力摻著鬼絲蔓,那東西能隨著自身的魔氣凝結成丹,必須剖出來才能根除。若救不回他的性命,要怪就怪我,憶雪真心把你們當家人,不該落得這種下場,這鬼絲蔓,就當是你們護法大人除的。”

當初,風憶雪不願服藥,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藥,可能就不是給他喝的。

放血,也不只是全為了救他口中的小寒,還有這些同他一樣中過鬼絲蔓的人。

親人,摯友。

多言不益,時機也不對,單昀寒正要離去,卻被一只手扯住了袖袍。

“尊上……你要找的人……”

“不用,我知道在哪。”

同出一脈的魔族,總是能感應到的。

更何況,齊止還大量揮霍自己的魔氣,不愁找不到。

冷蘭聽著單昀寒的聲音,眼前模糊一片憑著本能去抓,最後只能隱隱感受到指尖那一抹染了血的白抽去。

那一瞬,美好的回憶陡然翻湧,占據腦海。

他們跟著風憶雪的時間不算最久,偏偏,感情最深。

可能,是因為年齡差的不大吧。

他們的護法大人,曾經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啊。

冷蘭心中的懊悔成倍增長,化作淚花順著眼尾滑落,晶瑩剔透,卻怎麽都洗不凈臉上的血汙。

“是我,錯了。”

冷燭將他背起,其餘一頭霧水的少年們沒時間多想,趕忙負責將恢覆意識的人送走,無論人,或者魔。

走過生死,眼下他們只想活下來,或者要求更高一點,滿意地活下去。

炎熱持續,靈源之泉枯竭,被天道業火折磨的槐江山毫無生機。唯有一處反常的很,霜雪依舊,紅梅欲開。

沒了靈力,單昀寒無法禦劍,便以傳送陣為主要行動方式。

“出來,別讓我說第二次。”

寒雪居前,單昀寒扯下染了血的白衣,換上了一席紅杉,腕間的紅繩被他束在潔凈的白發之上,襯得身形高挑,膚色雪亮。

輕風飄飄,一片綠葉正落上肩頭,影單人卻成雙。

轉身一劍,單昀寒撲了個空。對方似鬼魅,微微一動,替他掠去身上的小東西。

“阿寒,你回來了。”

單昀寒:“他人呢?”

“誰?”

看來,不是齊止帶走的。

那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了。

天火愈來愈近,單昀寒沒功夫耗費。可短時間內,他抽出靈力,又剜出魔丹,本就是空殼一副,對抗起來完全是在消耗著自己的魂力。

見不到就見不到吧。

不能再由著性子消耗時間了。

沈息,靜心。

憑著同生的感覺,泛紅的落雪終究紮進了鬼魅的要害。不見血紅,唯有幽幽黑氣支離破碎,片片化粉。

“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放過我,我替你下地獄,替你斬殺仇人,為什麽還要殺我?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為什麽……”

殘留的鬼氣形若枯槁,齊止躲在這已是黔驢技窮之策。

沒辦法,他把自己的肉身獻了出去,以此召出禍害魔界千萬年的天道業火,現在,整個軒轅派完全就是掌中之物,就差一點便可覆滅。

可惡,又是這個臭小子阻止他。

單昀寒的魔氣成了一道屏障,如魔界那般暫時抵禦著滾滾赤焰。

“是我對不起你。”

梅樹下,黑漆漆的鬼魂被死死固定著,眼眶裏失了眼珠,無神空洞。可就是這樣一個兇神厲鬼,竟吸了吸鼻子,顫顫巍巍還帶著點點哭腔問道:“你,再說一遍?”

這個道歉,他等了很多年。

無論是被封印的那刻,還是入煉獄,又或是重回人間。

他盼著那個少年能給他一個解釋,一句真心的道歉。

是我護了你周全,可下場最慘的為什麽是我?

是我替你手刃敵人,可你為什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到底,跟那些人,有什麽不同?

終於,兩個人面對面,平心靜氣。單昀寒道:“說了也許你不信。其實,我不是人,也不是魔,本身跟你一樣靠煉化來的一團魔氣,帶著千萬年的罪孽被引入擁有蚩尤血脈的嬰兒體內,待到時機成熟,他們便會像宰殺牛羊般把我獻祭出去。”

“早在我們相遇之前,那是我第一次被迫上戰場。他們設計讓我與軒轅派的弟子相遇,再施法降下天火。這樣,他們的罪惡和敵人會隨著一個孩子的死去,在熊熊烈火裏燃燼,而魔界,再無災禍。”

“方法是好,可惜失敗了。之後,父親母親怕我報覆,將我記憶消去。承載著蚩尤之力的魔氣分給了你,說是讓你保護我,實則是為了監視我。”

“要說恨,肯定有。”

“但,不該牽扯到你的。”

“當時在血楓林,你失控肯定也是受到我情緒的影響,我自認有愧,可那麽做不是封印你,是想讓你去鬼界,入輪回,帶著我的心願來世做個普通人。”

“抱歉,還是讓你不好受了。”

本來,留在人間受苦的,獨他一個足矣。

兜兜轉轉,如今還不是要靠著自己的血肉之軀與天對抗?

“阿寒……”

“別擔心,我留下了你的魂魄,待我贖完罪,會有人替我完成接下來的任務,你便能安安心心重新做人。”

“阿寒!你要做什麽?!”

原來,你說你要找到我,不是為了阻止我也不是為了殺我……而是道歉嗎?

表面上兇巴巴的,做事狠絕,還從不解釋,就是為了今日?為了去送死?

這麽善良的人,為什麽必須要他亡?

明明,作孽的是我啊。

“……走吧。”

落雪吸盡鬼氣中最後一絲魂力,單昀寒便再聽不到齊止的呼喚。他站起身望著與之對抗了三十年的命運,只得苦澀一笑。

似滔天洪水的火團猛沖直下,燎燒著片片暮雲,兩層結界加持,卻也擋不住如冰霧的紅雲消融。

輸了。

還是輸了。

沖入雲巔之前,單昀寒想都不想就吞下噬憶草煉成的濃丹。

冷蘭說的沒有錯。

成大事者,不能有眷戀。

回憶成篇,過了就不再記得。腦海裏,只剩下虛構出來的場景。

那是一幅美景。

高山流水,竹林蟬鳴,仙姿卓然的男子撐著下巴坐在竹制的小凳上,面前的圓桌上盛著一碗熱湯,懨懨地正等著誰。

就是那個人,即便不記得是誰,也能讓他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然而,每近一步,烈焰便吞噬一寸。

但他還是想,想跟那個人說一句早該說出口的話。

許是被真火澆灌,又或是羞赧上頭。

汗涔涔的,臉紅透了。

薄唇嫩紅,潤涼如初,他想吻下去,但頓了頓,最後他只不過用指節劃過那終有溫度的面頰,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情意。

額間一觸,烙上兩世的真言。

小騙子,你在聽嗎?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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