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厭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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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

殷寒看了眼懷裏的小家夥,又別過臉咳出口血,回答得極其平靜,可在黎瀟眼裏,那完全就是漫不經心、欲加狡辯的調子。

“哼!可笑!姐姐我居然為了個白眼狼拼死拼活!什麽幼子愚,資歷淺,都是謊言!是借口!先主真是,瞎了眼!!!”

“憑什麽,憑什麽好事讓你占盡了?!明明我也有蚩尤血脈,不過是生而為女,就註定低你這個無恥廢物一等不成?!!!”

黎瀟多年的隱忍、怨恨以及嫉妒,可不是僅靠怒吼就能化解的。話音還未落地,左手的銀鞭纏繞上殷寒的脖頸,另一鞭紫氣震天,毫不留情地抽打了過去。

皮開肉綻的少年舊傷未愈,又被勒得透不過氣,卻因怕母子二人受到牽連,借著最後的意識忍住劇痛背過身去,自己成了黎瀟洩氣的活靶子。

見少年吭都不吭一聲,黎瀟眸色冷的嚇人,笑道:“殷寒,你不會以為,我現在還不敢殺你吧?你忘性挺大啊,不記得姐姐早晨說過的話?”

“就算那群老家夥不認,我也不再是你的護法,所以,你的命,今日姐姐取定了。”

頓時,殷寒感覺脖子上的銀鞭像是烙了層魔氣,灼熱的讓人想抓狂。

不想反抗,更是無力反抗。

閉上眼的那刻,預想的致命一擊並沒有落下,倒是生出另股崢崢殺氣。

赤紅薄刃長驅直出,如離弦之箭一刀斬斷束縛殷寒的銀鞭。救下殷寒的同時,另有數百尖刀氣勢洶洶地攻向敵人的要害。危急時刻,黎瀟化鞭為盾,以自身魔氣終是擋下這無孔不入的攻擊。

兩人的對峙只存在一瞬,停止後,黎瀟望了眼滲血的胸口,不屑道:“真是條忠心的狗,不是說非詔不出麽?怎麽,主子受的傷,必須給他報仇是吧?”

玄色的身影與屋中漆黑中分離,竟回了她一句:“話多。”

男子懟人算稀奇事,不悅的語氣更是罕見。

但黎瀟並沒因此惱怒,嫌棄地擦了擦魔器上的血跡,卻是一本正經道:“齊止,還記得先主臨終前吩咐的話嗎?他讓我們,好好輔佐下代魔尊。你護內,我守外。”

“可從前魔族大敗時,我們的魔尊大人有出面解決過嗎?好巧不巧,一旦我們要贏了,他突然下尊令號召大軍折返?試問誰看不出,他討厭的不止是我,生他養他的血親,甚至你,所有跟魔沾邊上的人啊!看他將外人護作珍寶的模樣,換作是你身受重傷,你的尊上會舍命相救嗎?”

“多年的付出值嗎?你到底是真心想守著他,還是為了那該死的尊令?!”

齊止沒回話,周身的紅焰卻如淋大雨,消散了不少。

猶豫,仿徨,黎瀟的話似乎觸動到這個從未展露過情感的男子。

萬萬沒料到的是,身後的少年居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拖著血痕走到兩人之間。

“我會。”殷寒步子緩慢,氣息若有若無,語氣卻如此誠懇。

“是…我曾經將無數人拒之千裏,乃至恨過先主,可思來想去,最厭惡的…是自己,是有蚩尤血脈的自己…”

夢憶閃回,他一閉眼便能看見無數狂魔嗜血,哀嚎幽魂的人間慘劇,而踩在萬屍骸骨之上的紫眸至尊,刻著自己未毀之前的樣貌。

是幻想,還是現實,早已分辨不清,但當下能做的,就是決不能讓它發生。

“你……是你……!蝕骨水,毀元丹,還有那些要命的玩意…!根本不是先主強迫你,是你自己吃下去的!對不對!?”暴怒情緒到達巔峰,黎瀟已經不等殷寒回答便起了殺心,“混蛋!吃裏扒外的東西!去死吧!”

紫焰起,千殺決。即便對方喚出必殺招式,殷寒也完全沒有躲的意思,如同一個無視生死的木頭人。但魔氣最終還是沒能襲上他的心臟,身後的一雙大手將殷寒猛地拉了回去。

來不及收回招式,黎瀟一掌拍中齊止結實的胸膛上,氣到破口大罵:“齊止,你瘋了?!先主為他耗盡魂力,你不知道嗎?!不僅如此,他還騙了我們所有人,讓大家都以為是先主為了彌補自身過錯才…他恩將仇報,你還不要命地保護他,腦子進水還是天生智障?!”

玄衣破損,露出紫氣所傷的細微傷痕,男子則動也不動,淡淡回:“我只知,尊令不可抗,誓言不可破。”

……

“好個誓言不可破…”

“我們從未叛變。尊上,是你下的令,棄了我們。”

夜幕垂,微風起,黎瀟冷冷地望著臉色蒼白的少年,一語中的,仿佛數把冰刀剮他的心頭,既有蟻噬之癢,又有錐心之痛。

暗下的餘暉恰好映在她艷紅細閃的輕鎧上,風塵揚起,離去的背影更融得一絲悲涼。

“和談不過是幌子,既然軒轅派的人能在大敵當前的時候,發動叛亂來血洗同門…又怎會放過你?”

“殷寒,聽不聽隨你,反正你死了,正好姐姐來登你的寶座。”

……

“……什麽?”

殷寒呆楞許久,應的還是晚了些。再回神時,眼前只有盯著他的齊止和不停啼哭的幼兒。

剛才一時心急,他隨手將小東西塞給本事高強的黑衣男子。

他不怕黎瀟真對自己下手,就怕傷及無辜。

對了,救下的那位姐姐還躺著呢!

就在轉身的瞬間,有股子鉆心的疼痛從身體迸發出來,帶著撕碎肺腑般的痛苦像是要將他拉入地獄。

太弱,這副身體真的太弱了。

不知是不是疼出了錯覺,他居然看見向來喜怒不沾的齊止眉頭緊蹙,難掩陰沈。

於是,殷寒按住齊止捧著魔氣的掌心,搶先答道:“沒事,不用了,過幾天會好的。”可照他這樣逞強的安慰法,齊止面色更是差的嚇人。

就連安靜許久的小寶寶都開始鬧騰起來,止不住的啼哭好像在大力地控訴著他。

哄不好大的,小的總要鎮住吧!

心慌則亂,也顧不上多想。殷寒從齊止那接過嬰孩就低頭啵的一下,親上那水嫩的額間,小聲哄:“不哭不哭,乖乖。”

嬰兒大眼一張,瞬間笑個不停,看起來是高興到不行。

回過神的少年僵住了,雞皮疙瘩掉一地:等等,自己這是在幹嘛?!抱著不就夠了嗎?!再不可,弄暈也行啊!

身旁的齊止也覺得不對勁,低垂著目光,掃視起這個小東西。

“屬下不解,尊上在做什麽?”

殷寒不知如何解釋如此奇怪的行為,憋了許久,憋到滿臉漲紅才回答:“嗯…以前母親就是這樣哄我的…”

“那時候我還小,不願離開她,更不想離家上陣,可哭鬧好幾天都沒能撼動鐵石心腸的父…先主,反而挨了幾頓毒打。母親見了,心疼卻不敢明面上安慰我,只好每日待到夜深人靜時,偷偷為我上藥療傷。而在她離開之前,總會親吻這。”殷寒騰出一只手,指著齊止的雙眉中心,輕輕點上。

“她說,這代表著愛。”

“可惜,她不在了,以後不會有人與我親近,也不會再有人說愛了。”

淚花映在少年濕潤的灰眸裏,如一汪清水,淌過這漫漫塵沙,世間萬千。他面前的男子似是不懂情感,躲開他的指尖,埋下頭將猩紅的雙眼藏入黑暗中,不置一詞。

就這樣,齊止靜默地走向仍無知覺的女子,殷寒以為他是要將對方抱進屋中,卻不料齊止***耀眼的赤刀,刃指女子喉間,說:

“屬下收過一封密函,函上說,發來和談信的前掌門已亡,軒轅派欲圖在魔界追殺他的夫人風芷菁,並將罪名強加於魔界,想來便是我們留下的這名女子。無論她是生是死,栽贓已成。明日兇多吉少,尊上還打算與他們為善嗎?”

大段的覆雜信息湧入腦中,殷寒難以接受:“……你在說什麽?”

齊止沒作解釋,接著說了下去,“不僅如此,難道尊上沒發現,我們這一路上順風順水,毫無阻攔。即便尊上再不起眼,也是一界之主,魔族怎會察覺不出尊上的存在。”

“他們不是一向無視我……”

“密函是那群亂臣賊子寫的,他們從未真心阻止尊上下令,而是盼著尊上無故喪命於軒轅派之手,無論是今日明日還是以後,只要尊上一死,便大軍壓境。”

眸色灰沈,心也如死灰般無法跳動。

殷寒道;“你怎麽會有密函?你領我到這…也是要殺我?你們就這麽想開戰?死傷無數也在所不惜?”

與他面對面的齊止卻是靜如寒冰,穩穩地握著刀,淩厲的目光也不曾轉移,“引尊上來此,不是為了殺您。事到如今,尊上已無立足之地,唯一的辦法,就是親手殺了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以示與魔界共存亡的決心。”

“他們有什麽錯必須死?我又憑什麽利用別人的鮮血與那些好戰者同流合汙?道不同不相為謀,現在茍活有用嗎,日後我與他們觀念相悖,不是一樣棄我於不顧?這樣的道理你不懂嗎?”

對此,齊止沒有直面回答,反而生硬地說:“屬下永遠擁護尊上,任何人都可以犧牲,唯獨尊上不行。”

殷寒被氣到來來回回踱著步子,狠狠地踢開的雜枝枯草,可他仍是焦慮至極,差點將手啃出個血口。最後他沖到齊止面前吼道:“為什麽?就因為過去的一道尊令?!還是別的什麽?!”

“以前你們逼我殺人,現在還要再來一次嗎?!”

“既然尊上殺過一次,又何懼第二次第三次?”黑雲壓境,狂沙四起,猩紅的血刀汲取著天地精華,似乎即刻便可將這無人荒境攪個日夜顛倒,頃而覆滅。

“尊上做不到的話,屬下願意代勞。”

紅光沖天,魔氣灼熱,殷寒沒想到向來遵從指令的齊止不顧阻攔,手起便要刀落。雷霆萬鈞間,他撲了過去,後背殘留猙獰的血鞭痕頓時覆上道霍霍深口,鮮血直灑。

耗盡自身血氣,沒有魔息調運,傷口便無法愈合,老傷新傷郁結在一起,跟要了他的命沒什麽兩樣。

呼吸淺弱,意識迷糊,殷寒還是掙紮著向後踹了一腳,盡管力度小之又小,齊止卻沒防備,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到地上。

鐺。

許是那枚緊致的護腕磕到了石頭上,脆弱到裂痕又多了一道。

徹底失去知覺之前,殷寒似乎聽見失態的男子喃喃道:“自尊上從戰場重傷歸來,屬下一直如影隨形陪伴著您,共享您的喜怒哀樂。平日您誰都不見,只願喚屬下陪您,所以屬下自詡是您身邊最親近的人,卻不知…自己連新出現的嬰孩都不如…”

“也對,尊上方才親口承認過,最厭惡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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