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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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客棧的路上,單昀寒簡直就像個毫無神志的木頭人,要不是前面有人牽著,怕是一步都挪不動。

到了房門口,他才冷不丁冒出一句:“寒哥哥是誰?”

指尖微曲,懸在半空,風憶雪楞了,許久都沒能推開那道摻雜著腐朽味的木門。

就知道,不能讓單昀寒的腦瓜放空,不然鬼知道他會聯想出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

“寒兒又在胡思亂想。”

單昀寒:“……”

嗯,確實,自己發什麽瘋?

不就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不就是之前吐露真心,不就是風憶雪魂魄的執念……

寒哥哥。

如果沒記錯,他應該比風憶雪小,就連單昀寒這個名字,都是風憶雪在他身體裏的時候起的。

那個人魂魄消散之際,要尋的人不叫小寒,而是寒哥哥。

那麽,心心念念的寒哥哥是誰?

反正,有種直覺告訴單昀寒,所謂的“寒哥哥”不是他。

風憶雪真正喜歡的人,也不是他。

“大人,魔尊安插的監視者走了。”

好巧不巧,冷蘭出現在兩人中間,打斷的不合時宜。可話說到一半,便被他家大人堵住了嘴。

“退下。”

有那麽一刻,風憶雪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絕氣息,好似寒冬再臨,冰凍三尺。冷蘭也很識趣,離去的速度堪比破天閃電。

不知這臥床六日的病秧子哪裏的力氣,竟一把鉗制住想追問的單昀寒,直接將人抵在門上,絲毫不在意寥寥過往者的目光。

“寒哥哥是……救過我命的恩人,跟你不一樣。”

如果可以,單昀寒恨不得把剛才的問題吃進嘴裏,假裝無事發生。

有什麽好比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對風憶雪到底是什麽感情,就在這像個哀怨的小媳婦一樣問來問去。

丟人現眼。

“寒兒不喜歡我嗎?”

風憶雪問得既直白又迅速,以至於當事人憋了半天都蹦不出一個字。

什麽是喜歡?哪種喜歡?

青梅竹馬?兄友弟恭?師徒情深?

從未涉入男女之情的單昀寒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感情淡漠的冷血動物,對誰都沒有特別強的感情。

不對,如果之前道侶契是莫須有的事,那當時……

為什麽他總是不自覺地想……

眼前的這個人。

這就是,喜歡嗎?

還是因為他的人生裏只有風憶雪的影子,再沒有旁人,所以才會執著地追上去,想要這個人只屬於他?若一開始陪伴他的另有其人,這份不明的感情依舊如此強烈嗎?

“我不知道。”

不確定的回覆堪比一盆冷水,澆滅了風憶雪所有期許,但,總比拒絕要好。他能從單昀寒迷茫的眼神裏找到希望。

哎,喜歡這種事也要人教。

也對,與世隔絕十年的人,即便身體長開了,心智怕是還停留在十幾歲。

他的小寒,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寒……”

不知是真的氣力用盡,還是故作虛弱,風憶雪松開單昀寒的時候很緩,下一瞬又扶著門咳得厲害,猛然吐出好幾口黑血,他避開了面前的人,卻染得自己一身白衣汙臟,又墜泥潭。

窒息,要窒息了。

閉眼前,他似乎感受到一滴淚落在了他的鼻尖,冰冰涼涼。但擁著他的懷抱,能驅走所有陰冷,是滾燙的。

他的小寒,怎麽越來越愛哭了?

到了傍晚,市井恢覆嘈雜,人聲鼎沸,本是再平常不過的生活,烏雲突襲,天空最後的一抹斜陽就此退去。陰雲中,一群玄衣男子禦劍而下。他們身姿綽然,神情淡漠,像是從天而降的仙人幹凈得不惹一片塵埃。

驚嘆之餘,無人歡迎他們的到來。

很快,熱鬧街景隨著這些人的到來變得淒冷空蕩,仿佛來的不是神仙,而是十惡不赦的妖魔鬼怪。

他們絲毫不在意,可還是抓住了街上幾個趕著收攤的商販,問道:“這些天,有沒有穿著與我們相似的人經過或停駐的?”

小販神情慌亂,頭也不敢擡地答:“仙君,我不知道啊,每天那麽多人經過,誰能記得住啊?”

什麽都還沒做,高大的黑衣男子僅僅上前一步,就足夠嚇得小販雙腿發軟。

“真…真不記得啊!”

等這些肅穆的冰塊臉再有動作之時,他們想問的對象早已溜之大吉,跑得沒影。

陰雲散盡,天幕低沈,燈火下卻只剩一片狼藉。寂靜片刻,天降一抹藍白銀劍。劍上乘著位淡青墨衣的翩翩仙人,眉宇平和,***日,跟下面的冬日寒冰全然不同。

落地時,在場的黑衣人彎腰作揖:“參見師尊。”

離近了看,這人皮膚白嫩,看著年輕,聲音卻低沈,透著股別樣的滄桑。

“人找到沒?”

“尚未。”

“掌門,他們……往西邊去了。”

異同的聲音相撞,黑衣人看都不看一下,似乎眼裏只有這位掌門。

“噢。我知道了。”

青衣男子走向街尾說話的小姑娘,沿路撿起散落一地的藥草輕拍兩下,放回原處後才嘆道:“你們以後對這些凡人客氣點,知道了嗎?”

那些人面色如常,統一回道:“是。”

但姑娘戰戰兢兢,神色慌張,似乎很怕此人。吞咽好幾次口水,她才問;“您答應我的……”

此時,在場所有黑衣人被青衣男子遣散,只剩他與她對望。

男子沒回她,自顧自地盛起最後半碗桂花糊,坐在凳子上嘆道:“香,和以前一樣香。”

“難怪師父她老人家,這麽喜歡吃。”

桂花碎小,給予的清香卻沁人心脾,仿佛喝上這清透的甜水,一口便能將香味留在唇間。但勺子一遍遍舀向碗底,男子只不過聞聞。

最後,他對那姑娘笑道:“你聰明,膽子也大,資質根骨也不差,確實可以入派……”

但姑娘一驚,隱忍很久的情緒倏地爆發出來,竟流著淚哀求道:“我不去,我只想要奶奶,能不能把她還給我?”

“啊,那位老人家啊。她記得我的故人,小姑娘,你怎麽能妨礙我們敘舊呢?再說,交予你的任務,似乎沒完成啊。”

“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我們,放過我們吧!”小姑娘激動起來,似是瘋了,不斷錘著殘破的木桌,錘到雙手鮮血淋漓,極近崩潰。

許是水花濺到了青衣男子的身上,臉一拉,陰沈的像換了一個人。

“還沒人敢在本座面前拍桌子,你是第一個。”

聽到這句話,姑娘不說話,更是癱坐在地上動都不敢動,好幾次,她顫抖著起身想要收拾殘羹,最後都不了了之。

“本座讓你及時通報,可你……罷了,重傷的人也跑不了多遠。”男子起身,一把藍白靈劍召之即來,似有呼風喚雨之效,天地暮然悶雷滾滾,電閃雷鳴之間,他留下一聲嘆息:“下毒之人,品行拙劣,怎可入我蒼蒼軒轅?”

“本座,這是替天行道。”

大雨滂沱,那姑娘像是陷入無可自拔的泥潭,怎麽都無法從地上爬起來,男子的聲音空靈,似乎已經離她很遠,但一道道銀光劈開黑雲,滾著聲聲炸雷,不停地砸向滿是淤泥的大地,離她極近。

死定了。

電光火石間,她懷裏閃著微弱星光的布袋飛出,化作長夜中的銀河,拼盡全力抵禦著世間最骯臟的黑暗。

姑娘縮成一團,被護在寒冷的靈光之中。閉著眼,她什麽都看不見,但來自天空的怒吼在耳邊呼嘯,似千軍萬馬奔騰,有吞傾山河之勢,勢必要吞滅她周身這微不足道的靈光。幾輪下來,符咒殘破,但星光不滅,再弱小也不願放棄抵抗。

天空許是疲了,慢慢地,雷電退回雲中,雨水也緩緩而下,直至不見蹤影。

殘符被灼燒的不成樣子,落在小姑娘泥濘的手掌中,風一吹就散,像是夜間螢火,又似天邊星辰,再也抓不住了。

與此同時,離花辭鎮極遠的西南小城,在荒無人煙的斷壁殘垣中,也見得這一景象。

“怎麽……怎麽回事?!”

自午時起,單昀寒就沒消停過,情況緊急,根本來不及細究風憶雪突然倒地的原因,只知這人脈搏變得時有時無,堪稱瀕死。

不是沒想過吃食或者湯藥裏有什麽致命物,可每一樣他都仔細查過,沒發現任何端倪。

所以,他顧不上禦劍留下的靈氣會不會被人發現,拼死趕往邊洛城,黎炎曾提到的地方。

若是那該死的尊令,就算要了他這條命,他都要給風憶雪解開。

可細想的話,會發現幾個月之前,風憶雪也是這樣的狀態。

就好像,這人患了什麽頑疾舊疾,隔斷時間就要發作。

對,舊疾。

他一定要把風憶雪的病治好。

馬不停蹄地趕路,跨過峻峰險山,單昀寒本就薄弱的靈力幾近耗盡,他抱著希望,還以為到了目的地就能立馬找到解救的法子,可等待他們的只有一抔黃土和幾處荒棄的破屋爛瓦,別說人了,連活物都不見一個。

可能是虛耗過度,困意席卷上頭,單昀寒是靠著最後的意志力將風憶雪背到其中的一間屋子中。進屋的那刻,他實在撐不住了,即便用盡靈力也做出了一道屏障,以保風憶雪魂靈不散。

星河燦爛,孤寂伴身。

夢中,眼前還是那一席如雪潔白,手中鋒利發亮的彎刃卻顯得格外骯臟,猩紅的血珠似屋檐雨滴淌下,嘀嗒,嗒嘀,聲聲入耳。

為什麽……

為什麽要……

再醒來時,淒冷的屋子竟多了一分生人的氣息。

睜眼時,落雪已召至手中,一瞬的時間,鋒利的刃間抵在第三人的脖子上,半空懸著的赤焰滋滋作響,襯得那人白皙嫩頸上流出的鮮血更艷。

單昀寒轉至對方背後,看不清敵人的面龐,他威脅道:“別動。”

餘光中,風憶雪正躺在他的左方,胸腔起伏均勻,像是睡著了一樣。

幸好。

可刀子架在生死之前,被他扣住的那人居然還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想不到三十年過去,你都死過一次了,居然還為了他們對我刀劍相向。”

“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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