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交心

關燈
六日後。

往軒轅派東南方去,必經一座鎮子,小鎮以花草買賣為名,又是去往各個城鎮的交通樞紐,故自稱花辭鎮。鎮中人口雖少,可到了清晨時刻,街邊的早市已開,商人小販們絡繹不絕,早已等候在此,期待著生意的興隆。

陰雲過境不久,地上滿是水窪子,來往的馬車一個不小心便會帶起臟水,經常惹得路人一身的不痛快。

果不其然,商車奔騰,星點泥巴濺到了一個挺拔男子的玄色大氅上,男子本就面色陰沈,只不過看一眼剛弄臟的地方,竟怒地直接把那件大氅扯下,一捧火將其燒了個幹凈。

他身後跟著的少年顫顫兢兢,提醒道:“小寒,這…”

男子似是聽不得這話,另一只手攥著力,拎著的包裹差點隨之化成灰燼。

幸虧,說話的少年與男子是舊識,不然他早就出手,而不只是森森地問一句:“怎麽?你們魔界的護法不能處置自己厭惡的臟物?”

少年一驚,左右望了望。見無人註意他們,還是貼近了些,小聲道:“我的大人,能不能低調點,我們在外面呢!雖說沒幾個人見過你的真容,可也不能這樣大搖大擺,口無遮攔啊。萬一被發現了,聽我的,把面具戴上吧…”

“大白天的,你見誰戴這鬼玩意?長相平平,誰會記得住?”男子冷哼,極其不悅:“有時間勸我,還不如去勸勸帶路的人。”

“……唉。”

長相平平?

是,穿的普通。粗麻腰帶裹著一身玄黑布衣,偽裝的破破爛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逃難的。

即便如此,少年還是忍不住心想:這人眼睛是不是有問題。

一路過來,多少羞紅少女駐足回頭,甚至悄咪跟蹤的,要不是有他擋著,怕是滿街的媒婆都要請過來了。

所以再破再普通的衣服有什麽用,根本擋不住那張俊俏的臉啊!

乍一看宛若寒冬來臨,可再刺骨逼人,都有嬌花願意為之綻放。

少年不知該接什麽,望著人潮之中男子匆匆而去的背影,竟生出萬分惆悵:太難了,受命看著這個暴躁閻王太難了,更不用說,還加上另一位……

與此同時,在鎮上一間客棧中也發生著相似的對話。

位於街角的客棧簡陋不說,朝向也差,許久不見的陽光照不進來。晨間的寒氣並未消去,冷風吹入客房,潮濕的黴味惹人不適,床上的男子正支起身,將溫熱的被褥往上扯了扯,朝著旁邊的冷面少年問道:“然後呢?”

坐在凳上的少年見他動作,想上前幫忙,卻被對方攔了回來。於是,他只能接著道:“然後,魔尊要他做一件事。做,便放您離開。不做,他…連您的一根頭發都見不到。”

聽到這,男子噗嗤一笑,但他很快穩住了自己的情緒,輕咳著問:“嗯…什麽事”

少年答:“魔尊要他去尋人,說是您劫走了。”

笑容一凝,男子正色道:“然後呢?”

少年一本正經:“他們打了一架。”

“贏了?”

“沒有。”

“噗……”男子打趣道:“我不是讓你看著他麽?怎麽不幫幫?”

少年頓了下,萬年不變的神情閃過一絲不爽,可他還是面不改色地解釋:“您讓我去破魔臺替他‘死’一次,我只能用幻形丹封住自身魔氣。時辰不到,封印不解,又如何有能力助他一臂之力?”

男子想了想,閉著眼又揉揉太陽穴,道:“噢…我的錯,受了傷,記性差了點。不過,這些天,辛苦你了。”

有了安慰,少年噗通跪地,嚴肅道:“這是屬下該做的。可屬下做的不夠好,還是讓人鉆了空子,害的您…”

“無事,我倒覺得比預想的更好。”

畢竟,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比如他預料不到魔尊三番兩次地截他的胡,更沒想到單昀寒居然會為了他屈尊黎炎,為魔做事。

真是委屈他的小寒了。

原本的計劃,就是讓單昀寒知道他所知的一切。

也許是因為他修了十年的魔,脾性不如從前能忍了。

無論他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對方永遠都擁著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時刻拒絕著他。

而他們兩個人在寒雪居相處的那一個月裏才真正讓風憶雪意識到,再像以前那樣瞞下去,是不行的。

特別是每個夜晚,他被單昀寒的束縛陣壓在地上,難以動彈的時候。

即便第二天他能動手動腳地調戲回去,也難免存著不甘。

已經回不去了。

但,告訴單昀寒真相的那個人,一定不能是自己。

也許這樣揭開事實,會很殘忍。

無奈之舉。

暗中的敵人已經蠢蠢欲動,而他的小徒弟還被自己保護的好好的,甚至被蒙在鼓裏。

當初…他真不該離開十年之久,在單昀寒眼裏,自己說的話可能還不如初識的人可信。

所以,就只能讓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去解釋。他們與單昀寒非親非故,說出的話不會有偏頗。

甚至那本記載著魂靈的禁書,都是刻意安排的。

但計劃外最不該出現的變化就是,他的傷。

解開鎖魂繩,不是故作虛弱,而是真有性命之憂。

只是那天太亂,實在不能妄斷是誰下的手。

軒轅派的那群廢物…還是…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像過去那般無條件寵著單昀寒了,這孩子氣十足的小家夥再不成長起來,哪天他不在了……

風憶雪想的有些焦躁,正準備下床喝水緩緩。屋外的木梯咯吱作響,他身旁的少年竟搶先一步走到門前出刀候著,十分警惕。見這態勢,風憶雪安慰道:“冷蘭,是他。”

可冷蘭依舊站在門後,待到腳步聲止、看清來者是誰後,他才放下防備。

門開的一瞬間,單昀寒把買好的花樣糕點往少年手中一塞,扭頭就走。

屋內人:“……”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麽幹了。

究其原因,只能說單昀寒不想看見這些人,一看見他們就想到七天前,想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騙著當上了魔界護法的。

那天夜半,當他看到許英傑扛著奄奄一息的風憶雪,便殺紅了眼。但最難受的是,他輸了。

之後,黎炎才慢慢悠悠地對他說:“你的寶貝師父不是我傷的。但他敢騙我,奪走屬於我的人,就該死。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暫時留他一命,只要你替他把那個人還給我,我便解了生死令。”

“……”

生死令……對,在魔界,護法定會與魔尊立下一道契約,以示忠心。但尊令,只能下一次,若是不遵守,下場比死還慘。

不入輪回。

“不願意?唉,阿寒,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他一個好人,其他人都是嗜血惡魔?”

“錯了哦。”

“當初是他說,他要借用軒轅派弟子的身體潛入,替我去地窟尋人。直到今日,他與我裏應外合把人救出來了,可最後並沒有按照約定還給我。知道為什麽嗎?”

“那是我唯一的親人,卻是他的仇人。”

“阿寒,一個能利用我的人,就不會利用你嗎?”

“……”

思緒一轉,單昀寒失了神,一腳踩空差點從樓梯摔下。

黎炎的話無所謂,重要的是風憶雪的態度……

不知怎麽,他問了六天,也吃了六次閉門羹,今日,單昀寒幹脆連門都懶得踏進去,反正對方什麽都不會說的。

既然不想說,那就等著,等到對方願意告訴他真相。

“站住。”冷蘭趕到他前面,伸手一攔,卻跟他客氣道:“大人請您回去。”

半年過去,送他入派的少年個頭似乎往上躥了一些。可冷蘭的阻攔並沒有多大作用,單昀寒瞥了他一眼,正要強行離去,又傳來一聲:“來都來了,也不給你師父請個安?”

聽聲音,是風憶雪。

呼吸一滯,單昀寒全身的肌肉不由得緊繃起來,十指沒入拳心,像是要被自己捏碎般蜷緊著。

於是,單昀寒就在樓梯上轉身,躬身抱拳道:“弟子,拜見師尊。”

“那你進來吧,伺候為師更衣。”

“……”

又來了,日覆一日的打鬧玩笑,就是沒個正形。

“冷蘭,你回房休息吧。”

“是。”

少年走了,單昀寒依舊呆呆地杵在門口,一動不動,如木樁般穩穩紮著。直到風憶雪給他發號施令,他才行動起來。

“關門,為師冷。”

“過來,為師要起床。”

“倒杯水。”

“更衣。”

……

單昀寒突然覺得自己的脾氣真是變了許多。

變得更像是當初咿咿呀呀要呼呼的孩子,乖巧懂事,從不拒絕眼前人的任何一個要求。

……

無意間,他嘆了一口氣。

“怎麽,不願意嗎?”

冰冷的氣息傳來,單昀寒不由得一顫。此時,他兩只手還搭在風憶雪的腰前,正要束上最後的素白腰封。

停頓的有些尷尬。

“沒有,師尊想多了。”單昀寒抓緊速度,理好了風憶雪的衣裝。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與對方有一刻的對視,而現在,他也準備退下了。

“若無事,弟子告退。”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

單昀寒早就退到門邊,手搭在木拴上,道:“沒有。”

問了你又不說,還問個鬼啊。

“這些天你問我的事,等會再論。除了這之外,你就沒有別的什麽要對我說的嗎?”說著說著,風憶雪竟風前殘燭般倒了下去,還故作咳喘,“咳咳…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啊。”

單昀寒:“……”

見對方不為所動,他直接抽泣起來:“哎,你…走吧,別…別管我這個病秧子,走吧…”

其實,風憶雪也沒有把握,也怕單昀寒真的就這樣離開了他。

那一絲游離在外的元神在消散後,破魔臺的記憶傳入本尊的識海。

單昀寒遲疑的眼神讓他心悸至今。

就好像半個身子都沈在冰冷深淵之中,漸遠的背影讓他一步步走向絕望。

然後,正是那一眼遭人重擊,傷重不愈。

“……你想多了,我哪也不去。”思緒游離時,單昀寒已經回來將風憶雪慢慢扶起,註了些靈力過去,苦笑道:“本領還沒學完,怎麽能走呢?”

風憶雪還以為自己的小聰明再次得逞,卻十分不解單昀寒說這話的意思。緊接著,他又聽到一句喃喃之音。

“再說了,我學本領,是為了能護著你一輩子。”

“你…你說什麽?”

噗通一聲,單昀寒雙膝跪地,再然後,前額重重地磕在地上。

風憶雪扶額,似是見不得這場面,也顧不上其他,立馬去拉人。可對方竟像個千年老樹般紮根不起,怎麽拖拽都不願起來。幾次無果之後,他索性跟著單昀寒一起跪,又湊近使壞道:“徒兒,師父我腿軟起不來,地上好冷,你不幫幫我嗎?”

他知道,只有這樣做才會讓面前的小頑固乖乖起身。

果不其然,單昀寒擡頭了。可他垂著眸,不願讓風憶雪看到他這副別扭的模樣。

緊咬牙關,眼眶潤紅,想哭又死忍著。

好丟人。

然而,躲來躲去,他的臉頰還是被風憶雪捧住了,對著額間那塊淤青發紅的患處輕輕一吹,很是心疼地安撫道:

“乖,呼呼幾下,就不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