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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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昀寒費了九牛二虎之際掙開了風憶雪的鉗制,可正當他起身的時候,一個已經不成型青絲包裹從懷裏掉了出來,盡管結實的細繩還死死綁在上面,裏面的東西卻被擠壓出了不少渣屑。

嘖…昨天居然忘了把糕點拿出來?

算了,已經不能吃了吧。

單昀寒正要把地上的包裹撿起來,可不料被風憶雪搶先一步。

“是給我的嗎?謝謝!”即使糕點不再精美,風憶雪還是開心的像個孩子,“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啊?”

不…這吃食不是他送的…他也不知道對方的喜好…

單昀寒左右為難,不知道該不該說真話。

清風暗香,一聲低語入耳。

“記得就好,只要是你送的,足夠了。”

什麽?

單昀寒走了神,一時分不清是真的聽到,還是自己腦海裏的幻覺。

他忍不住瞟了瞟風憶雪,卻因為看到對方吃東西時極力避開傷口的可憐樣,莫名倒吸了口涼氣。

那一道道大大小小的劃痕和刺痕,太紮眼了,總是讓他生出難以抑制的揪心。

“咳,你的手,沒事吧…?”

風憶雪似乎早就等著單昀寒說出這句話,故意滑落手中那咬了一半的食物,又在不經意間擠到傷口,湊到單昀寒跟前咿咿呀呀地叫道:“痛!好痛,要呼呼!”

呼呼,是什麽?

單昀寒嗅到一絲不妙的氣息,並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轉身就要回去拿止血的靈草,卻被對方攔住了。

“我疼,你呼呼就好,不用那些藥草。”

為此,風憶雪專門給疑惑不解的單昀寒演示下何為呼呼,特地往自己傷口吹了吹。

原來,是這個意思?!

哄小孩?

幼稚!

不行,說什麽他都不會做的!

可褪去成年男子的威嚴,少年形態的風憶雪毫無距離感,他濕潤的眼眶微紅,顯得更楚楚可憐極了,任誰來都沒法狠下心拒絕。單昀寒閉上眼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克制著胸腔的躁動,狠心一推,將兩人拉開。

風憶雪早知道是這種結果,卻還是沒藏住眼底的失望。

在失望的深淵,那個人還是拉住了他的手。

就知道……

他的小寒絕對不會放開他。

當風憶雪準備調戲面前這個心口不一的少年時,一只卯足了勁的手將他那張看戲的臉推到一旁,而他布滿傷痕的手也被單昀寒死死地按住了。

不願與甘願並存,這場景,有點滑稽。

風憶雪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覆上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單昀寒的手心雖然沒有駭人的傷口,留著終日修煉加幹活的薄繭。他按住風憶雪的指頭,將那帶傷的手掌攤平,極力避免讓自己手上的東西硌到對方。

一陣陣溫輕的氣息掠過風憶雪的掌心,綿長輕柔,如沐春風,但他腦海裏竟浮現一副炸毛貓咪撓人的圖景,心中犯癢,忍不住笑出了聲。

“噗…”

明明很溫馨的畫面,怎麽別扭成這樣?

單昀寒一怒:“閉嘴!”

“不是,你吹的我手癢癢,這也不讓笑?”

“……”

單昀寒一時無言以對,風憶雪打斷了他,他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將這種幼稚的行為進行下去。而風憶雪趁他楞神時,出其不意反抓他的胳膊,朝著那斑斑血跡的布條吻了過去。

這小魔頭,真!!!

惡趣味?

“疼吧?親親就好了。”

此時,風憶雪直接扯下他皮肉上那塊亂七八糟的布,柔軟的唇瓣貼患處旁,疼痛瞬間減輕了不少。

真的,有種可以放松下來的安全感。

單昀寒就直楞楞地看著對方用這種方式傳靈力過來,腦子裏一下子亂了。

風憶雪靈力恢覆了?

那記憶…

“哎呀,我忘了!這招只能對夫人做。既然木已成舟,要不委屈你,當我的妾室?”



這人靈力確實漲了,可惜腦子還是個壞的!

“滾!”

風憶雪擡起頭,委屈道:“小冰塊?別生氣啊,反正愛妻已故,你也不是不可以做正室…”

誰是你愛妻?誰來當你正室?

滾!

“起開!”單昀寒原本打算只想抽回手就作罷,誰料對方死拽著不放,於是惱羞成怒,直接一掌過去,正中風憶雪腦門。

雖然他這一掌沒註入靈力,卻用了十成的氣力,沒絲毫防備的風憶雪差點給他拍暈過去。他來不及揉腦袋,伸手就要去抓,可連單昀寒一絲氣息都撈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用傳送符瞬時消失。

林子回歸寂靜,風憶雪忍不住抱怨道:“嘶,這性子誰慣的,是該好好教育下…”

嗯,好像是他慣的。

然而,在路上的單昀寒也不太舒服,仿佛也有人給他當頭一棒,硬生生撬出了腦海深處的一段記憶。

……

空蕩的竹林間。

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大聲嚎啕著,只見一根細尖的木頭渣子紮進他的手掌,硬生生紮出了血洞。

另一個少年聞聲便放下肩上的重物,趕了過來,訓斥道:“說了我來!怎麽不聽話啊?”

“我想幫風哥哥嘛!要呼呼,小寒聽街上的婆婆說,呼呼就不痛了!”

少年無奈,卻還是蹲了下來,迅速將那根木刺從男孩手中取出,輕輕地吹了吹傷口,“行了嗎?還痛不痛?”

男孩像個撥浪鼓般搖頭道:“痛,還痛,還要呼呼!”

那一瞬,少年突然笑了,他親了親男孩手心的患處,又毫無征兆擡頭湊了過去,卻只是用自己冰涼的指骨接住男孩剛淌出的溫熱淚珠,帶著半命令的口吻哄道:“想要什麽都行,但你不許再哭了。”

……

梳理記憶完畢,回到雲巔的單昀寒差點一腳踏空,跌入萬丈深淵。

什麽鬼?!這是夢吧?!

他怎麽是被親的那個?!

不對不對,就算換過來,他也不可能主動親人啊!!!

除了這記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現在還有另一件事讓他不得不更在意。

按理來說,午時未至,上午的修習還沒結束,新弟子的住處並不會留多少人,可為什麽他一出現,會有這麽多人齊刷刷地站在寢房邊並且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不去修煉,在這等著迎接他歸來嗎?

然而這些人好像並不是很歡迎他回來呢?

“他怎麽回來了?”

“對呀…東西不是都搬走了嗎?”

“嘖嘖,真慘,好不容易從地獄回來,就要去…”

“噓……”

這些新弟子見單昀寒走近就立即止住了議論,他走遠了又嘀嘀咕咕,實在是令人心煩。

頂著被註視的壓力,單昀寒不由得加快腳步,只想快點回到自己原來的住處。在即將解脫的關鍵時刻,一個藍衣少年從單昀寒背後悄然接近,看樣子是想來個突然襲擊,嚇他一跳。

藍衣少年剛伸出手的瞬間,就被單昀寒抓住,順便來了個反擒拿,力氣大的差點沒把他的胳膊給卸下來。

“唉唉唉?!兄弟,我就開個玩笑!!你輕點!!”

單昀寒見來者是厲鬼,立馬松了手,面露歉意道:“啊,對不起,我還以為是…”

怎麽不是風憶雪……

厲鬼捏了捏差點脫臼的胳膊,手腕直甩,回道:“沒事沒事,我皮糙肉厚。”

可旁觀的弟子都看到了剛才的一幕,單昀寒還是略感尷尬。於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力領著厲鬼進了屋。

外門弟子的屋子是兩人一住,比單人單間的內門弟子房要略大一些。可左右兩張床鋪下來,書桌椅子再加上雜七雜八的東西一放,留下來的空間也沒有多少。

然而,單昀寒住的地方,一塵不染,幹凈的像沒有人住過一樣。

這並不是比喻,是真的沒有人住。

兩邊的床鋪已經搬空,不僅是私人物品,就連房間裏原本存在的起居用品都被清的一幹二凈。

“其實你不用回來的,你東西我已經清好送走了,怎麽樣,我是不是你好兄弟?”厲鬼驕傲地說著,又習慣性地將手伸了過去,想要一把摟過單昀寒。

可他的手被拍開了,單昀寒甚至有些激動地問道:“送哪去了?”

“你不是要去照顧你師父嗎?”

單昀寒:“……”

啥玩意?

厲鬼撓撓頭,原地轉圈半天才重新組織語言道:“哎呀,我忘了,你昨天才出來,肯定什麽都不知道。內門和外門的師父不同,你知道吧?我們這本來是公孫姝帶的,你們那是風…風憶雪帶,可今日上午我們修習的時候,突然有人告知,內門外門的師父全換了。說是昨日抓魔界探子時,兩個人都因此受了傷。一人閉關隔世,一人重傷待治。”

單昀寒聽的一楞一楞的,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只有一個問題。

關他什麽事?

那個公孫姝他不認識,而風憶雪剛才正活蹦亂跳地輕薄他。

不行,要跟公孫旭說清楚!

他不去。

單昀寒急匆匆地就要離開,卻被厲鬼給拉了回來。

“你聽我說完嘛!我知道…與你每日同寢的許英傑是魔界派來的,而且還構陷你,你心裏肯定不好受。但你要相信我啊,既然你當初救過我,我不會恩將仇報的!”

……

一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單昀寒心裏頓時堵了塊巨石。

魔界中人,明明是他這輩子都不想見到的,也不想打交道的。

可偏偏就是這些人,三番兩次救他,還是舍命救的……

扯不清了。

“老弟?殷寒大兄弟?!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厲鬼擡起手往單昀寒眼前晃了晃,見他沒反應,又抓著他的肩頭搖了兩下。

“嗯,嗯!”單昀寒被吵得不耐煩了,簡單應了兩句。

“你前幾天帶回來的那個小女孩,江峰主帶走了,聽說要給她的家人送回去。”

“嗯…嗯?!這怎麽可以?!”正準備隨口應付的單昀寒一下子炸了,“你知不知道她的爹娘…!”

厲鬼見他一副要沖出去搶人的態勢,便更激動了,“不知道的人是你!你就不應該進那迷霧裏面!他們那個清靜村與世隔絕是有原因的!”

單昀寒一楞:“什麽?”

“我去打聽了下,以前魔界的人趁軒轅派無強力鎮守時,幻化成軒轅派弟子的模樣,潛入靈谷峰,將裏面所有有靈賦的孩子全部擄走養大,等到那些孩子靈脈成型,靈丹將成之時,再將他們抽靈剝魂,破壞識海毀其記憶,最後註入魔氣……讓他們和自己的手足父母相殘。”

後面的故事,厲鬼自己都快說不下去了,可他還是深吸一口氣,道完原委:“靈谷峰的人一直認為,是軒轅派裏的內鬼害的,就算不是,也跟軒轅派脫不了幹系。本來這次派我們過去修煉,是為了讓他們那邊的人重新接觸軒轅派的弟子,慢慢了解外界,沒想到出了這麽多事…”

單昀寒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的,很是難看,厲鬼見他這樣一言不發,擺手安慰道:“哎呀,我說這話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是,你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你引出來的,所以你也算是幫靈谷峰的那些人報仇了,對吧!”

不對,不是的,是他三番兩次違反立下的禁令。

想起那些村民絕望的樣子,他突然覺得當時正義凜然的自己是多麽的自大,多麽的愚蠢。

從小到大,他就一直想當一個勇敢無畏、鋤強扶弱的出頭者,救了這個,救那個。

最後才發現,原來他是那個最需要被救的傻子。

奇怪……

好黑。

他的這間房設置在弟子峰最隱蔽的角落,能沐浴陽光的時辰少得可憐,再加上此時門窗緊閉,更顯得昏暗陰沈。

“兄弟,你沒事吧?”

“殷寒?”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厲鬼本來沒打算離開的,可他覺得自己待在這也於事無補,便說道:“那你休息下,我去給你帶吃的回來。”

單昀寒沒應,既不知道旁邊的人什麽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桌上是什麽時候多了一份吃食。

那種被黑暗吞噬的感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自閉的那十年。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突如其來的光亮鋪在單昀寒面前,就像從來而降的救命之源將一直在淤泥中掙紮的惡人拉了出來,洗凈了他所有的罪惡。

迎面而來的那個人抱住了縮成一團的單昀寒,捧起他滿是恐懼的面龐,濕潤的眼角觸上柔軟,緊接著冰涼的觸感移上那滾燙額頭,就像高燒多日的病患服下對癥解藥,終得痊愈。

“要親你幾下,你才能答應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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