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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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徹骨,暮雪紛飛。

隨著白絮緩緩落下的,是無盡的混亂與嘈雜,刀劍的摩擦在耳邊不斷回響,甚至還摻雜了淒慘的哀嚎及猛獸的低吼。腥風血雨籠罩著這篇大地,令人不由得心弦緊繃,四處逃亡。

可就是在這片骯臟不堪的雪地上,站著一個格格不入的白衣少年。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與之相反,他低著頭,緊緊地看著滿是鮮血的右手和腹部那傳來劇痛的傷口,眼中布滿的血絲透露著不可置信和極度暴怒,像是要殺人剜心。

他輕哼冷笑著,艱難地直起腰,陰冷的眼神侵蝕著對面那個年齡略小的少年。

對方身著黃白相間的輕衣,淡雅素凈,挺拔的身形還未長開,略矮瘦於白衣少年。那深沈的紫眸燦若晶瑩剔透的巧石,卻邪氣四溢,擾人心神。可他與白衣少年對視的瞬間,眸色陡然暗淡,宛如星辰劃過後的夜空,再無光芒。

他手握著一把銀制匕首,刃尖的血滴緩緩下落,將潔白之地染得異常醒目。

眼見白衣少年腹部的血不斷滲出,一襲仙衣已然成了血衣,紫眸少年小心翼翼地向前,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十分緩慢。

因為他的靠近,白衣少年怒不可遏,左手一揮,就算竭盡靈力也要把紫眸少年震到百米開外。

慢慢地,白衣少年眼前的事物開始變得模糊,轉瞬便側倒在地,身入積雪,好一個冰涼刺骨。

但他掙紮著,用手肘撐地,強迫自己站立起來,不輸於任何人。無可奈何,腹部的傷口如同火灼冰刺,劇烈的疼痛讓他心脈抽搐,幾次差點暈厥,最終只能以失敗而終。但他的視線終究離不開紫眸少年,怎麽樣,他都不相信朝夕相處的人會背叛他。

最後的最後,那個人走了,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

夢境消散,一個面容俊美、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猛地睜開眼,冷汗涔涔。在看到陌生的赤黑床幔後,偌大的居室後緊張到了極點。

哪?

原本他住的地方不見光亮,異常寒冷。可這裏過於暖和,甚至有些悶熱,悶的讓人喘不過氣,有種莫名的壓抑,想要逃離。

待到他僵硬的身子能微動蜷縮,仔細地打量四周後,又不經楞住了。

明明是白天,見不到一絲陽光,屋內沒有燭火,但從雕窗透進來的詭異紅光足以照亮大半個屋子。

整個房間著實樸素,只有些普通的擺設用具,上面卻全都紋著黑龍赤蛇的詭秘圖騰。

好熟悉……

這時吱呀一聲門突然開了縫,一條腿邁了進來。

“誰?!”男子對自己所處的地方還沒有眉目,警覺地問道。

那侍從被他突然一吼,似是受到了驚嚇,退回門外說:“單大人,這都快到午時了,您也該起床面見尊主了吧?尊主剛剛才說我們的護法大人再不來,他就親自過來'請'。”

雖然多多少少有些猜測,男子卻兩眼一黑,不知是驚還是喜,心頭發怵。

尊主……魔尊?!

魔界?!

不對,他是怎麽一覺醒來身處異地的?!

“護法,您如果起了,便速速與屬下同去吧。”門外的人似是等不及,可又不敢進去便只能敲門催促,非要聽見房中人回句準話。

可正在發呆的“護法”本人,被這一聲聲的敲門聲敲得心煩意亂。

十年了。

盡管受的傷不致死,最後卻造成他魂識不穩,記憶破碎,修為盡失。

姓名,歲數,身份……

記不起來,又或者是不想記起。

偏偏曾經的傷痛不願放過他,夜夜伴君入夢,經年不消不滅。

折騰這麽久,人都廢了,究竟是誰還要害他?

此時門外的侍從聽不到回應,意圖再敲幾下,剛響一聲,房中男子便用更大的動靜回應了他。

不知什麽東西砸在了門上,還伴隨著一句:“滾!”

屋內的人發火起來,喊話的侍從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是覺得自己委屈至極,莫名成了兩邊的出氣筒,小聲嘟囔著:“單大人是怎麽了,以前不會這樣的啊…”

侍從的腳步聲漸遠,頓時一片寂靜,回歸無聲,男子望著被自己丟過去的軟枕,陷入了沈思。

沖動了。

如今,他可是在人家的地盤。

這深入虎穴、危在旦夕的緊要關頭,如果被剛才那個喊話的人察覺到異常…他還能安然無恙的走出去嗎?

不行,一旦發現他不是魔界護法,怕是活不過半日,必須盡快離開此地。

男子麻溜地拉開覆在身上的薄被,可雙腳還未落地,輕滑的被子就掉在了地上。他盯著自己的腹部許久,擡在半空中的手半天沒放下來。

曾經那道最醒目猙獰的疤痕消失了……

怎麽可能?

吃了各種靈丹妙藥,隱避世事清心都不見好,怎麽可能一朝一夕就突然痊愈?

不對……

一擡眼,巨大銅鏡裏的蒼白面容驚得他連連後退。

這不是他原來的身體?!

魂穿?

略顯肌肉的成年男子身體上面滿是一道道深淺不一、與膚色不符且突兀的嫩白痕跡。他知道,這是傷口愈合時長出來的新肉,很難消退,普通人就算了,但魔族的自愈能力數一數二,魔界的人,怎麽會有久治不合的傷疤。

想入了神,男子不禁摸上這些猙獰的地方,竟還覺著疼痛,仿佛身臨其境地體驗到了這具身體的皮肉撕拉裂開時的那種折磨,那種苦楚。

痛。

好痛。

男子趕緊抓起地上的被子,四處張望,只求有件合適衣物。

可這魔界中人的審美他實在不敢恭維,非紅即白不說,還均由雪域蠶絲所制,輕薄如紙,穿出去確實難登大雅之堂。

於是他硬著頭皮尋了許久,好不容易從衣櫃深處搜出來一件玄色的陳年鬥篷,本以為它十分厚重,但披上卻覺得毫無負擔,極其保暖,一點風都透不進去。

奇怪,如此炎熱的地方怎麽會出現禦寒之物?

男子沒閑工夫多想,出了門,只見浮雲成群連片,結成厚厚的屏障,低沈的仿佛扶搖直上便可摘取一朵下來,偶爾有紅光閃耀,躲過這些礙事玩意,猛地一照甚是刺眼。

難怪如此燥熱,正常的四季都沒有,倒像是活在火焰山裏。

男子望著遠處烈焰般的火燒雲,居然沒註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孤零零的小侍衛,一席墨青色的緊身衣,左手手腕綁著精致的器物盒,右手則持普通長劍。他腰身窄細,體格不如成年男子壯實,面龐還有些稚嫩,應該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小侍衛戳了戳他的手臂,關心道:“大人?您舊傷剛剛痊愈,這天道業火總是會降下的,封印尚在,您就別操心了,天塌下來還有尊主呢……還有,您要是實在不想去,也別勉強,屬下代您問安。”這個小少年臉上掛著些許擔憂,輕聲說道。

天道業火……

對,千年前蚩尤在與軒轅、神農的大戰中節節敗退,最後導致全族遷入無人荒地,自生自滅。更無奈的是,上古天神為懲治殘暴屠戮的蚩尤氏,竟每十年降下一次天火,導致他的後人慘遭牽連。

為自救,蚩尤後人只得自求修煉之法。沒有靈山仙露,他們怎麽能像軒轅氏一般建宗立派,修出正道?

外界多傳,魔界內盡是茹毛飲血的怪物,為修煉邪術增進修為可不惜一切,毫無人性可言。

就比如……傷過他的那個人。

為什麽要背叛他?

為什麽……

男子心煩意亂得很,也不願說多了話而露出馬腳,簡單應付道:“無事,我去便是。”

說歸說,他可沒打算去面見魔尊。但是出去沒兩步,就發現自己迷了路。

方才出來的寢殿裏外還算收拾得幹凈,可就是小道太多,彎彎繞繞個不停,總是走著走著就回到了原點,搞得人很是煩躁。男子一急,爬上了高墻,把整個魔宮盡收眼底。

其實魔宮說大不大,更談不上金碧輝煌,甚至有很多地方雜草叢生,毫無生氣。

看著這簫涼敗景,男子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惆悵。

魔界……如此衰敗的嗎?為什麽呢?因為天火?

算了,不關他的事。

正要離開,近處的墻角突然來了幾個絮絮叨叨的侍從,所說的話吸引了他的註意。

“聽說單大人發了好大的脾氣啊,看來跟尊主積怨已久的傳言不假啊。我還聽到他舊疾覆發好像也是因為尊主啊…”

“亂說什麽,尊主和護法關系那麽好,舊疾那是抗天所致,跟尊主有什麽關系?之前的大戰若不是他們倆配合極佳,能打得軒轅派掌門生死不明?”馬上有另一個人反駁起來。

“關系、感情都是可以變的嘛,你看尊主剛上任的時候…”

男子偷聽半天,算是把魔尊和護法的消息了解個大概。

現任的魔尊黎炎,上任於他遠離世事的十年間,年紀輕輕修為卻高的深不可測,一來就把混亂不堪、割據多年的魔界整得井井有條、民心懼穩。

而他現在所在的身體,名為單昀寒。

年僅十幾就已從腥風血雨中摸爬滾打,歷練成才,手下的精兵從無敗仗,養的暗衛就是一張天羅地網,眼線遍布天下。

這魔尊與護法互相扶持多年,這麽深的感情,又怎麽會輕易不和?怕是背後有旁人不知的貓膩。

反正他也不記自己到底是誰,既然有個厲害的身份,行事也方便。倒不如,從現在起他就當這魔界護法,逃出魔界應該就不難了吧?

這時,方才傳話的侍從巡查路過,正準備問安,卻發現護法大人坐在墻上,蹙眉極深,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幾次三番想壯著膽子問卻又縮了回來,最後,他還是十分輕聲地問道:“單大人,您在…?”

還沒適應稱呼的單昀寒被嚇得不輕,立馬把咬過的手背在身後,活像個被抓住做壞事的小孩。隨後他挑了挑眉頭,一字一句地蹦出來:“我,正,在,去,的,路,上。”

他以為,侍從又在催促他面見魔尊。

那陰沈的臉色極具威懾力,侍從撲通一下跪了下去,看起來被嚇壞了,他本是單膝跪地的,這下子整個人直接趴到地上,後脊發涼。

“是屬下思慮不周,屬下不知您出關不久,這宮裏又修整了一番,不知大人是不是走錯了路,眼下尊主在炎寒殿等您,您需要屬下帶路嗎?”

正迷路的護法大人聽到這話,心情舒緩了不少,卻又心如錘鼓,不安極了。

看見他要出魔界的話,是繞不開魔尊的,倒不如找個理由搪塞一番,走一步看一步。

待他平靜心緒,便下了墻頭語氣緩和些地說道:“行,你帶路。”

跪著的侍從一聽到此話頭也不擡,僵硬又艱難地起身,活像個沒有靈魂的木頭人,規規矩矩地把單昀寒往炎寒殿一帶,帶到後他便一溜煙地跑了,生怕對方張開血盆大口吃人。

沒辦法,在這些侍從眼裏,就算護法大人不說話,也比發火好。

畢竟他們的護法大人,從不發火。

來到炎寒殿,殿內不似剛才寢屋那般透光,視野極差。若是有足夠的燭火,便能見到赤金雕刻的紋飾,上好檀木所制的門窗房梁,更有一些稀罕的魔獸皮毛,奢豪無比。

跟外面相比,完全天差地別。

偏偏少了那麽幾捧火,單昀寒眼前便只有一片漆黑,可他還是敏銳地發覺正前方有個人影,似是慵懶地側臥著。不知對方底細,單昀寒霎時緊張,不自覺地放緩步子,走到殿內正中間,學著侍從問安的樣子,單膝著地,故作恭恭敬敬的模樣。

“尊主大人,屬下…”

他還沒說完,在暗處的人像是被什麽話刺激到了,有些不悅,周身散發的寒氣都滲透進了他的骨子裏,直接打斷他未說完的那句話。

“跟你說了多少遍,你…”

電石火花間,對面的魔尊不知道為何停頓下來,寒意更濃,甚至一絲殺氣隨著他難測的目光停留在了單昀寒身上。

難道……

看出來他是個冒牌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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