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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T-12區 | “如果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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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們來到了T-12區。

今夜無月,夜幕愈濃,星河浩瀚而渺遠,熠熠地籠罩著廣袤無垠的荒漠,泛起陣陣漣漪的銀波,T-12區正像是一座與世長絕的孤島,凜然地矗立在這片沙海之中。

萬籟俱寂裏,風馳電掣的基地車是唯一的聲源,區市由遠及近,鋼筋水泥外露的衰敗建築拔地而起,像是鱗次櫛比的巨型墓碑,悼念著無法往生的活死之軀,絕望衰敗的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林知音在最後排,早早地睡下了。

顧驍還是貢獻了他的枕頭,可封堯卻不太想貢獻他的折疊床,沐寒說:“封堯,借床用用。”

封堯依舊坐在副駕駛座,在用G的望遠功能探路:“你讓人家女孩子睡座椅,自己睡床,不太好吧。”

沐寒想了想:“說得也是。”只好躺在了座位上。

封堯觀望著,對顧驍說:“T-12區周圍拉了鐵絲網,左邊有個突破口,十一點鐘方向。”

顧驍平穩地轉過方向盤。

基地車穿過入口,呼嘯而過,沿路的喪屍後知後覺,慢慢吞吞地想要追趕,卻只吃了滿嘴的尾氣。

街景蕭條,經過數次毀滅性打擊的區市破敗至極,卻仍然看得出幾分舊時城市的模樣。封堯調試鏡片,切換到生命探測模式,向窗外望去。

琥珀色的眼瞳映著飛掠的光影,百米之內,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冰冷的綠色——這座城市裏,除去他們四個,再也沒有其他擁有體溫的生物。

從古至今,社會在碰撞中不斷成長與變革,科技突飛猛進地發展,人類用越發完善的技術武裝著自己,可到頭來,堅固鎧甲下的軀體,卻依舊是這般不堪一擊。

封堯望著破敗的區市,想到DIN1,沒由來地感喟,他輕聲道:“多少年了,生命還是這麽脆弱。”

“正因如此,科技才有進步的動力。”

渾厚低沈的男聲字正腔圓,不近人情的冰冷裏帶了幾分溫柔的起伏,答他的人是G。

封堯笑了聲,未置可否。

沐寒:“你又在和你的人工智能講話嗎?”

封堯嗯了聲,沐寒無聊地問:“它為什麽叫G?”

封堯:“G應該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聽到這話,顧驍忽地怔忡了下,登時向封堯望去,和封堯的視線相撞後,又倉促地避開了。

封堯:“?”

沐寒:“為什麽要說應該?”

封堯疑惑地看看顧驍,繼續道:“我失過憶。”

沐寒來了興趣:“怎麽失憶的?”

封堯:“當時為了找人,去流亡之海待過一段日子,死裏逃生以後,傷了腦子,就把過去都忘了。很多事情都是我後來看資料才想起來的。”

‘流亡之海’毗鄰無涯海,在人跡罕至的邊陲地帶。傳聞中,那裏的雲層極低極厚,很少有撥天見日、雲開月明的時候,整座城市籠罩在壓抑的灰蒙裏,宜居指數極低,但住在‘流亡之海’的人卻並不少——‘流亡之海’的居民,全部是被遺棄流放的感染者與變異者。世界排斥他們,他們對世界亦是恨之入骨,致命的病毒在空氣中飄散,在恨意裏醞釀而生的暴力與殺戮無法無天,‘流亡之海’對於人類來說,是一處無法生還的絕命死地。

沐寒不說話了,覆雜地瞄向封堯。

氣氛有些沈重,車廂裏陡然落入安靜,片晌後,顧驍慢慢開口,聲線聽來不太對勁,似乎有些發抖,卻又被他克制地按捺了住:“還記得要找的人嗎?”

封堯緩慢而遲疑地搖頭。

顧驍:“不找了嗎?”

缺失過記憶的大腦如同平靜的海面,在沐寒和顧驍三言兩語的問詢下激蕩起漣漪,封堯的目光漸虛,含混不清地說:“找,一直在找,找了……五年呢。”

顧驍眉心深鎖,眼瞳裏閃過些微難以言喻的光芒,他追問道:“不是不記得了嗎,怎麽找?”

那是封堯殘留不多的記憶,封存在腦海的深處,太久沒有碰觸,就會變得遙遠而模糊,封堯費力地回想著,感到方才思緒裏的漣漪散成波瀾,回憶的潮汐翻湧漲落,驟風忽雨下的浪濤湮天噬地,要將他淹沒,他如墜深海,在徹骨的寒意裏幾欲窒息,他揉了把眉心,沈沈地呼吸,感受到幹燥的氣息流轉進肺腔,才稍稍平穩了突如其來的暈眩,然而捏緊眉心的手卻沒有始終松懈。

“我要找的人……”封堯漸漸平靜了下來,他疲乏地閉了閉眼睛,不摻語調的音質是最原本的清冷,“他的眉骨應該有道疤,腰上應該有刺青……具體的我記不太清了,但是再見面時,我一定能認出來。”

顧驍仍然保持著駕駛的姿勢,可目光卻牢牢粘在後視鏡上,透過反光,落在封堯的身上,挪不開半分。他緘默了很久,聽罷封堯的最後一句話,忽而笑了起來,那笑容意味不明地,帶了點自嘲,仔細看來,卻又有些莫名的悲涼,他問:“如果,他已經死了呢。”

這雖然是封堯最不想看到的結果,然而在這音信渺茫的五年裏,他也曾設想過無數次,因此當顧驍提起時,封堯只是神色如常,並沒有怎麽動容。這麽多年來,他因為一線希望去過最危險的地方,也因為毫無希望而滿世界地尋覓,光陰薄幸潦倒,但他會一直堅持下去,這是他的固執,他已經做好了蹉跎一生的決心。

什麽理由都不能讓他停止尋找。

即便是死亡也不能。

封堯好整以暇地拿起手邊的小發明,淡淡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這輩子都會繼續找。”

顧驍有那麽片刻的失神,再說話時,他的嗓音泛起了不甚明顯的澀啞,他問:“他就是你男朋友?”

封堯點了點頭:“對。”

顧驍:“你很愛他嗎?”

“愛吧。”封堯說,“又覺得沒有那麽簡單,我形容不出來,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這一番話,如同鋒利的刀刃,狠狠剖開顧驍的心,回憶猝不及防,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深深埋葬於心底的往事悉數呈現,而這次,他沒有抗拒。

那年,封堯十二歲,他十五歲,他們在Sen的研究所相遇,封堯是Sen的養子,他被Sen撿回了研究所。

那年,封堯十四歲,他十七歲,他們相愛。

那年,封堯十九歲,他二十二歲,他整天沒有見過封堯,傍晚時被強制帶走、推上手術臺,註射病毒,進行人體改造,成為了DIN2的試驗品,代號是DIN2-18。

他的改造失敗了,細胞壞死、組織崩潰,他的心臟停止搏動,確認死亡後,他被扔進了屍體處理場,可他體內的DIN2卻生生不息,它不斷地撞擊、入侵他支離破碎的身體,終於,在某天夜裏,它喚醒了他。

瀕死的日子痛不欲生,那時的顧驍甚至都比不上喪屍體面,機體調節是漫長的,他在屍體處理場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DIN2與他成功融合,強化了他的體質機能,給予他自愈能力,也修覆了他的軀體。

他奇跡般地活了過來。

但從那天以後,他卻再也沒有見到過封堯。

相處的七年裏,他們明明每天都形影不離,但從他做手術,到被送去屍體處理場,到他心灰意冷地離開,那麽多天裏,封堯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似乎事實並不是那年表現出的那樣。

顧驍靜了許久,眼眶有些泛紅。

太長時間沒人說話,沐寒困了,已經打起了盹。

顧驍時不時地瞥向封堯,封堯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了回去,顧驍也不退不避,眼底含著遏不住的笑意。

封堯卻有點毛了:“你又做什麽?”

顧驍憊懶地問:“沒事,不能看嗎?”

封堯輕繃唇角,懶得理他。或許是心神方寧,封堯的困意全無,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個兩指大小的鐵制口香糖盒,邊往上嵌著鋼片,用小夾剪捏成手柄的形狀,邊和顧驍閑聊道:“哎,你是不是看我挺不順眼的?”

顧驍揚眉:“有嗎?”

封堯覺得顧驍對沐寒的態度還可以,但一到了自己這裏,就像是連好好說話都不會了,畢竟以後還要共事,搞得太僵也是給自己添堵,趁著這陣氣氛和諧,封堯決定和顧驍談談:“你說呢?我又沒招你惹你的。”

顧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翹了下唇角,從善如流道:“哦,那我以後對你好點。”

封堯:“倒也不用,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驍:“這也不行那也不用,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封堯迷茫道:“就,正常點就行啊。”

顧驍:“什麽是正常點,你舉個例子?”

封堯:“像你對沐寒那樣。”

顧驍:“你和沐寒不一樣。”

封堯沒太明白顧驍的意思,顧驍也沒有解釋,只道:“當雇傭兵是很危險的,你沒有自保能力,我對你好點,以後保護你,難道不好嗎?”

封堯:“我不需要保護。”

“你確定嗎?趁我現在心情好,不想和你談條件,以後等你需要的時候,可就沒這麽簡單了。”顧驍慢條斯理地說,“封堯,你要想好了。”

顧驍念‘封堯’ 兩個字時,故意將語速放慢了半拍,字腔裏浸著若有似無的暧昧,勾人心弦,封堯聽得不住楞了下神,旋即就品出了顧驍溢於言表的輕視,他不作表情,抖了下口香糖盒,盒子裏嘩啦作響,一把鋒利的小刀片應聲飛出,穩穩插進駕駛座上,與顧驍的喉嚨僅差了毫厘。

“不要小看技術兵種。”封堯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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