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鏡醒過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寂靜。

她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躺在鶴先生的懷裏。鶴先生嘴角帶血，盤腿而坐，原本一絲不亂的頭發，有一縷垂落下來，他手中握的長鞭，只剩下一半，還還一半不知失落到了哪裏。明珠趴在一旁，也好不到哪去，肩膀處撕裂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整條魚尾血跡斑斑，正一臉敵意地看著小鏡。

小鏡撐直身子站起來，在他們兩旁，無數殘破的荊棘，就像被砍斷的四肢，亂七八糟地堆壓在一起，壘成了死氣沈沈的黑墻，遠遠望不到頭。難怪明珠面露不快，顯然他們剛經歷了一場惡仗，才殺出一條血路 ，而自己不但沒幫上忙，反而倒成了累贅。

鶴先生掃了明珠一眼，明珠才收斂了目光，望向別處，但神情還是忿忿的。

鶴先生站起來向前走，身影還一如平時飄逸，但速度卻慢了許多。明珠捂著肩膀，奮力拍了拍魚尾，跟了上去，小鏡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越走地勢越高，兩旁的荊棘斷口平整，像被刀削過一樣，層疊累在一起。小鏡一邊走，一邊暗暗咋舌，在她昏迷時，不知道發生了怎樣驚天動魄的大仗。走了不過短短一截，他們便到達了山頂。

小鏡一楞，荊棘山的山頂，不過是小小的一塊平整空地。鶴先生那半截鞭子，就掉落在這裏，在空地的正中心，躺著一只手掌大小的扇貝。扇貝殼潔白無暇，宛如美玉雕刻而成，美中不足的是，扇貝殼似乎被重力所擊，上面布滿了細細的裂紋。

沒有房屋，沒有人，這就是鶴先生心心念念要回的地方？苦苦等他回來的，就是這只扇貝？

明珠也面露迷惑，卻不敢輕舉妄動。

鶴先生大踏步走了過去。那扇貝在他靠近的時候，受驚般地漂了起來，落到了稍遠的地方。鶴先生轉動身體，扇貝輕微地顫動起來，似乎在瑟瑟發抖，隨時準備奪路而逃。

鶴先生用一貫清冷的語氣道：“我來取一顆扇珠，你可以——不給。”

扇貝像聽懂了他的話，抖索抖索，停頓好一會後，扇貝殼微微張開了一條小縫。小鏡還沒看清楚裏面是什麽，一顆亮晶晶宛如魚眼的小珠子飛了出來，扇貝殼立馬啪嗒關上了。

鶴先生將扇珠抓在手裏，瞟了一眼小鏡和明珠：“走。”

小鏡一頭霧水，稀哩糊塗地跟著明珠又從原路走了回去。見她倆安然無恙地走了，鶴先生才掉轉身，跟著走了下去。

等他們出了荊棘山，小鏡無意中回頭一看，驚訝地叫出聲來。

原本死氣沈沈的荊棘叢，又動了起來，最靠近山頂的地方，恢覆得最快。接下來是山腰，然後是山底，一層一層，向下傳遞，沒過多久，整個荊棘林又覆活了，無數巨大的觸須在海水中飄蕩，只是較之前稀疏了許多。

明珠驚嘆道：“荊棘之神的力量太強大了。”

鶴先生看也沒看，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茫茫深海，淡淡道：“她不過是怕死罷了。”

小鏡走在最後面，不過是上山下山，她便有些體力不支。強忍著不適，她低頭苦笑，誰能想到，當年落霞山小霸王一般的人物，竟然落到了今天這樣的田地？

鶴先生立馬就感覺到了，對明珠道：“你扶她到礁石上一坐。”說完向遠處遁去。

明珠氣鼓鼓地扯著小鏡，往礁石上一按，大聲道：“你知道他幹什麽去了 嗎？”

小鏡抱歉地笑了笑，很明顯自己成了拖累：“可能找紅石頭去了。”

明珠氣得狠狠一甩魚尾，幾處傷口都崩開了：“什麽紅石頭，你知不知道，那是他身上鮮血凝結的靈珠。”

小鏡有點懵，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

明珠氣得似乎想將礁石都拍碎了：“我怎麽知道？我生在海裏，長在海裏，海裏長些什麽我不知道？海裏什麽味道我聞不到？這是他一路用鮮血在供養你。若是平時倒還算了，可他剛在荊棘山上鬥完法，受了傷，吐了血，兵器都斷了，你還好意思喝他的血？你倒好，兩眼一閉，裝死就行，你知道從山底到山頂，我們是怎麽上去的嗎?他還得顧著你，就是為了保護你，他拼死挨了兩次荊棘，你倒好，坐在這等著他把血送上來……”

小鏡被明珠一番話，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她與鶴先生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對自己為什麽這麽好？出手相救，一路照拂，甚至不惜以命換命……雖然他拒不相認，但每次與他相處，那種熟悉的感覺不會錯的。是他，一定是他。

遠遠的，鶴先生的身影從墨黑的海水中浮現出來。他走得不急不徐，一只手在前，手指彎曲，一只手在身側，來回輕擺。小鏡的眼眶有些濕潤，總是覺得他像玄昊，卻從來沒有仔仔細細地打量過他。當年她還是獸女，玄昊背她出祖巫森林時，玄昊就養成了一只手在前的習慣，那樣準備隨時捏決，準備隨時出招。這麽明顯的事實就擺在面前，她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鶴先生走到近處，就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小鏡緊緊凝視著他，咬著唇地從礁石上站起來，表情說不上是要哭還是要笑。明珠昂著頭站在一旁，一付聽天由命的樣子。他不由停下腳步站住了。

小鏡拼命忍住要流出來的淚水，聲音冷冷道：“你到底要瞞我瞞到什麽時候？”

鶴先生抓起她的一只手，準備將靈血凝成的紅珠放進她的掌心：“不過是些血罷了。”

小鏡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邊瞪他邊流淚：“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你，玄昊。”

鶴先生的胳膊在半空中僵住了，他望著流淚的小鏡，眸中閃過覆雜的神色，最終轉過身，面對茫茫大海。

面對鶴先生的沈默，小鏡突然有了信心，她沖到他面前，望著他的眼睛傷心道：“不知道我在說什麽？玄玥熄滅了萬物燈，他還要娶我為妻，你為什麽不去神族找玄帝說清楚？曾經你有鬥祖巫獸的勇氣，有鬥句飛壘的勇氣，但是現在，你身體換了，心也換了嗎？你為什麽不認我？你是在害怕嗎？玄昊你這個膽小鬼、縮頭烏龜……”

明珠見小鏡辱罵鶴先生，一時之下都驚呆了。

小鏡言詞激烈，故意激怒鶴先生，只是想看到他臉上，不再是那種令她恐懼的平靜與淡然。鶴先生的眼皮動了動，慢慢低下頭來。

小鏡屏住呼吸，雙拳攥緊，緊張地看著鶴先生，一動也不敢動。

鶴先生淡淡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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