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興致高昂，連喝了數杯，場中跳舞的舞姬舞到高潮處，老皇帝還給打起了拍子。

飲下一杯美酒，老皇帝捋捋胡子，望著鶴先生感慨道：“愛卿，世人皆道朕貴為天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比的尊貴榮耀。世人卻不知朕背後的辛苦，當政二十餘年，朕從未缺過一次早朝，從未有一天在子時之前入睡。北方葛奴虎視眈眈、南方水澇連年不斷、西邊氏族造反，東邊士子作亂，朕這一頭白發，全是生生熬白的啊……”

面對老皇帝的大倒苦水，鶴先生只是垂眸不語，落到有心人眼裏，可以說他是靜聽聖訓，也可以說他是充耳不聞。

老皇帝感慨完，話鋒一轉：“南國安南王倒還算恭謹守禮，只是他死後，他的女兒安南小郡主大逆不敢，竟敢起兵造反。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偏朕養的都是些飯桶、無能之輩，打了一年，非但未剿滅反賊，倒還丟了三個城池。”

旁邊的老太監給老皇帝倒上酒，小心翼翼道：“聽說安南郡主有妖術，能驅使蝦兵蟹將，豺狼虎豹。”

老皇帝將酒杯重重一敦，罵道：“就你知道的多。”

老太監嚇得連忙跪倒上，頭伏在地上。

老皇帝轉過頭，望著鶴先生笑道：“朕既是真命天子，天必不負朕。數月前，朕做了個夢，夢中有神人指點，說助朕破安南郡主的人，會騎白鶴而來。朕派人日夜查探，神人之言果然不虛，朕等到了鶴將軍。今天宴席，便是為鶴將軍餞行，等到將軍旗開得勝那一天，朕再為將軍大擺宴席，痛飲歡慶。”

昨日才封的將軍，今日就要出征，老皇帝真是半刻也等不得了，看來前方果真是戰事吃緊。

鶴先生也不啰嗦，站起來躬身道：“微臣領命。”

鶴先生拿了兵符，輕車從簡，誰也沒帶，就帶著小鏡。眾目睽睽之下，倆人騎白鶴而去，空留地下的人，掉了一地的下巴。

白鶴越往南飛，距離落霞山越近，小鏡心裏越是難以平靜。她甚至見到幾個熟悉的城郭，那是當年去找朔方燈時經過的。

鶴先生牽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手的冰涼：“可要歇息？”

小鏡望著下方，白雲朵朵，落霞山近在咫尺，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

朔方城外，叛軍的營賬燈火明亮、密密麻麻，將孤城圍了個水洩不通。朔方城就宛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夜小舟，隨時都會覆滅。

鶴先生帶著小鏡落在了城主府。接到傳令後，紫二娘大踏步進來，她面容憔悴，好像許久未好好休息，往日一塵不染的紫衣，看起來有幾分臟亂。

“末將紫二娘參見鶴將軍。”

紫二娘簡單地稟報戰況：安南郡主自立為問天女帝，糾集了百萬大軍，已將朔方城圍困了數月之久。如今城內彈盡糧絕，就差要人吃人了。

朔方城也就是紫二娘坐鎮，才憑借十萬人的小城，拖了叛軍數月。要是換成別的將領，恐怕早就城破人亡了。

鶴先生揚了揚手，讓她起身。援軍已在路上，只要再堅守三日，朔方城危機便可解除。

這可能是紫二娘幾個月來聽到的最好消息。她明顯松了口氣，站直了身體。她剛從戰場下來，又饑又渴，抓起旁邊的茶水就喝，看到一旁女扮男裝的小鏡，吃了一驚：“司小鏡？”

鶴先生正在看戰報，頭也沒擡地淡淡道：“我的舞姬。”

小鏡還沒來得及反應，紫二娘已經一口茶水噴了出來，臉上驚疑不定，看看鶴先生，又看看小鏡。鶴先生的舞姬？她明明是神族的皇子妃，好不好？

鶴先生放下軍報，看向紫二娘：“有問題？”

紫二娘悶聲咳了幾聲，不吭氣了。

等四下無人，紫二娘才扯著司小鏡，皺眉道：“你怎麽回事？”

小鏡顧不得回答她的話，急急問道：“我娘親怎麽樣了？落霞洞怎麽樣了？”

紫二娘懷疑地看著她：“你不是嫁入神族了嗎？神族現在將落霞山封了，外人一律不許進出，我還以為是護衛司碧大人的安全，現在看來……難不成你變心了？”

小鏡實在沒想到，紫二娘還有這麽八卦的一面，她嘆了口氣，緩緩坐下去：“總之，是我對不起娘親。”

紫二娘眼睛睜得老大：“司小鏡，你還真是？你怎麽敢？你看起來一個挺純的小姑娘，怎麽這麽水性揚花啊？我真是讓你的外表騙了。哎，若不是戰事吃緊，我倒想和你好好扯扯，鶴將軍哪裏好，你連神族的皇子都甩了？”

小鏡看著紫二娘的嘴唇在眼前一張一合、滔滔不絕，簡直欲哭無淚。原來，不管女人外表多少的千奇百怪、與眾不同，內裏還是一顆同樣的八卦心啊。

淩晨時分，鶴先生帶人登上了城墻。

小鏡一路走過去，這才發現，朔方城的軍民已經疲憊衰弱不堪。他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一個個有氣無力地靠坐在城墻底下。數月以來，守住朔方城的就是這樣一群叫花子般的將士？他們看起來，連站起都困難，卻牢牢釘住半路不退。他們之所以沒有倒下，不過靠的是頑強的意志罷了。

叛軍如風吹來密密麻麻的螞蟻，在朔方城下集成方陣。叛軍跟朔方城裏的守軍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裝備精良，兵強馬壯，像一股蓄勢待發的黑色鐵流，似乎瞬間就能將朔方城淹沒。在那一片黑色的海洋中，遠遠可以看到一個白點。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軍賬，被叛軍圍拱保衛在正中間。軍賬一撩，一個滿頭珠翠、身披白色大氅的女子走了出來。

紫二娘對鶴先生稟報道：“那個便是叛賊呂果，她不知從哪裏召集了一批道法高強的妖人，我派了數名高手去刺殺，皆失敗了。”

一個叛軍首領騎馬跑到近處，喊話的聲音遙遙傳來：“朔方城時所有人聽著，只要你們投降，女帝陛下饒你們不死……”

紫二娘彎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那叛軍首領的聲音嘎然而止，應聲而落。戰馬受驚，拖著屍體，跑回了軍陣之中。

紫二娘望著城下，喃喃道：“誓死不降。”

咚咚的戰鼓擂起。潮水般的叛軍，簇擁著數輛巨大的攻城，向朔方城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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