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的地穴中，一堆篝火被點燃。

燭九芒撥動著樹枝，眼瞟著小鏡病歪歪的樣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譏諷道：“你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慘樣子？”

小鏡看著他，因為打鬥，頭發蓬亂，一身簡單破爛的黑衣，別無他飾，要是換做以前的九公子，簡直想都不敢想。她不由懟道：“九公子野外生火的手法，也很熟悉啊。”

倆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不由都轉過頭輕輕笑了。

前塵往事，全在這一笑中，一笑泯恩仇。

笑過之後，小鏡想起他說的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你剛才說，祖巫森林的萬物燈是怎麽熄滅的？”

燭九芒撥了撥火，臉色也嚴肅起來。

妖帝辭世後，紅土城雖有少許叛亂，但燭九芒逐步化解，一一擊破，最終掌控了大局。

小鏡聽他風輕雲淡的幾句話，一帶而過，但心裏明白，當年情勢肯定不會那麽簡單。妖帝和藍語冰暴斃，燭九芒倉促之間被推上了帝位，一個是賴以依靠的父帝，一個是支持擁護的第二大妖族家主，缺一個都會引起地動山搖，何況是雙雙暴斃。燭九芒恐怕是經歷了刀光劍影、九死一生，才走到今日。

燭九芒稱帝後，巡視紅土城，到了小烏江口。守衛來報，有一蟒妖欲進紅土城，卻在城外遭到了神族的追殺。燭九芒剛剛稱帝不久，正在揚名立威之時，自然不允許欺侮妖族之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他帶領一眾人立馬趕到小烏江，大發妖威，將神族兵將殺得一幹二凈，搶回了奄奄一息的蟒妖。

蟒妖蘇醒後，爆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當年玄昊手提神族重寶——萬物燈，進祖巫森林，決戰魔帝句飛壘。關鍵時刻，萬物燈卻熄滅了，天子驕子隕落在了祖巫森林。萬物燈的熄滅，並不是命數，而是人為，熄滅萬物燈的，正是玄昊同父異母的兄長玄玥。

小鏡猛地立起，又驚又怒，她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有何證據？”

燭九芒也站了起來 ，錯開小鏡的目光，澀聲道：“蟒妖便是證據。當時奉命去熄滅萬物燈的，正是蟒妖，萬物燈的燈蠟裏，應該還殘餘蟒類的唾液。玄玥還讓蟒妖去落霞山泉水下毒，趁機接近你，事畢之後，玄玥將蟒妖收入寶瓶中，殺人滅口。蟒妖憑著秘法，在瓶中熬了一年，最後逃了出來……”

小鏡雙手抱頭，使勁抓撓著頭發，痛苦地大叫一聲。

燭九芒箭步跨過來，抓住她的兩只手，眼裏閃過痛惜的神色。小鏡擡起頭來，眼裏閃著絕望的目光，呆呆道：“他害了玄昊，我卻差點嫁給他……”

燭九芒將她的頭按在胸前，原以為早已磨礪得油鹽不進、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心，在那一刻，碎得一塌糊塗。

等平靜下來之後，燭九芒道：“玄玥這些事情都是瞞著玄帝做的，我們要想辦法，將事情稟報給玄帝。”

燭九芒搶親的事，應該已經傳回了神族。玄玥肯定會惡人先告狀，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在燭九芒頭上，燭九芒剛剛坐穩帝位，只怕又會迎來一場狂風驟雨。原來他面對的，不過是妖族內部，如今，卻要面對神族、妖族反對勢力兩面的壓力。

小鏡還沒開口，燭九芒已經搶先道：“不要道歉，也不要道謝。反正搶親這個事，我心裏一萬個樂意做。”

正說著，只聽地下一陣響動，一只土撥鼠從土裏鉆了出來：“陛下，神族已經包圍了山頭，您還是快隨我走吧。”

燭九芒咒罵了一句，對小鏡道：“這些神族的狗鼻子還真靈，看來這裏也呆不住了，我們走吧。”

他拉著小鏡閃身鉆入地洞。小鏡跟在他後面，見他淌水過坑，衣服蹭上泥、沾上土，卻毫不在意。腦海中不禁浮現初見他時的樣子：即使是在窮鄉僻壤的茶店門口，也要豎起繡金遮陽羅傘，純金打造的椅榻，上面鑲珠嵌玉，燭九芒金冠紫衣，半坐半躺在上面。數名身穿粉紗的美貌婢女侍奉周圍，打扇、薰香、奉茶。

浮生若夢。

京城。

繁華熱鬧、行人如織的街道上，走過來一高一矮兩個叫花子。倆人穿得破破爛爛，一手拿竹竿，一手拿破碗，身上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過往行人紛紛避之不及。

矮叫花瞥了一眼高叫花，沒好氣地說：“燭九芒，知道你現在不講究吃穿了，但這反差也太大了，至於變成這個樣子嗎？”

燭九芒嘆了口氣：“我也沒辦法啊，不管我們藏到哪裏，神族帶著天狗都能找到我們。一定是有什麽氣味把他們引過來了。”

小鏡瞇著眼道：“我在神族住了一年，你的意思，是我引他們過來的？”

燭九芒關鍵時刻，表現出強烈的求生欲，笑著道：“是我是我，都是我。”

小鏡的身體越發不好，這種時候別惹她生氣為好。燭九芒只顧著說話，不小心撞到小鏡的胳膊，小鏡手中的碗“啪啦”落地，摔了個粉碎。

“你——”小鏡咬牙切齒，舉起手中的打狗棒。

燭九芒滿街抱頭鼠竄，卻突然停了下來，拉著小鏡的竹竿，低聲道：“他們來了。”

長街的那頭，幾個身穿金甲、腰胯寶刀的人，氣勢洶洶往這邊而來。雖然隱藏了真身，但小鏡一眼看出，那是神兵所化。倆人低眉順眼地溜出長街，沿著另一條街走了一截，發現不管往哪邊走，前方都有金甲神兵在搜查。

包圍圈越縮越小，燭九芒拉了拉小鏡的袖子，指著前方道：“看，那邊有靈光閃爍，定有大人物在裏邊，我們進去躲一躲。”

前面樓閣的上空，放射出道道彩光。這樣大的陣仗，除了修行的高人，就只有人中龍鳳、大儒大德。倆人情急之下，只想過去先躲躲。

走近了，才發現樓閣門前車水馬龍、香氣襲人，樓閣前掛著塊大匾：飄香樓。絲竹彈唱之音，悠悠傳出，從大門望進去，美人如畫，賓客如雲。

這修行高人、人中龍鳳、大儒大德，竟是在妓院的胭脂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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