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剛出了宮門，暗處突然閃出一道身影，深深地彎腰行禮：“太子殿下。”國字臉、須發皆白，正是用戒尺抽燭青青的白狐族長——司洪。

燭九芒站直身子，嬉皮笑臉的神色一收，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小鏡雖然剛到紅土城，不了解情況，但就憑路上所見所聞，就可以看出司洪的厲害囂張，連皇家的金枝玉葉都敢打，他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司洪這會的態度與在江上時大為不同，幾乎是卑謙地道：“殿下，白狐族今年收成尚可，梭子洲舉辦豐慶大典，殿下和貴客若肯降貴紆尊，定會是白狐一族莫大的榮幸。”

燭九芒雖然看司洪一百個不順眼，但聽了他的話，還是猶豫了一瞬，俯到小鏡耳旁悄悄道：“水妖藍家住得偏遠，不過白狐的聖地老巢梭子洲，離藍家的洞府倒是近。”

小鏡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那樣的話，他們可以借著參加慶典的機會，悄悄去藍家，打探煉燈爐的下落。

燭九芒看著她期待的眼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只聽宮殿深處傳來妖帝悠悠的聲音：“司洪，梭子洲是白狐一族的聖地，青青都未曾去過。你邀請貴客無可厚非，可這樣做，置青青於何地？”

司洪後退一步，有一瞬間，他像個受了重壓的衰弱老人，無力地跪下去，但隨即就挺直了腰板：“陛下明鑒，臣邀請貴客，別無他意。若有冒犯公主之處，還請陛下饒恕。”

燭九芒搶著道：“父皇，可以讓男人婆……不，讓青青跟兒臣一同前往。”

宮殿中久久沈默無聲。

燭九芒無聊地摳著手指，東張西望，等著父親的回覆。

司洪咬著牙伏在地上，身體緊繃得像張弓，頭上有涔涔冷汗冒出。

最終，妖帝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司洪，你好自為之。”

燭九芒嘻嘻一笑，拉著小鏡就走。走了幾步，小鏡好奇地回過頭，見司洪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緩緩松馳下來，他扭頭抹著汗，對小鏡露出微微的笑意。

夜裏，小鏡宿在了太子金宮。

燭九芒似乎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有錢，天花板、墻壁都貼上了黃澄澄、明燦燦的金葉子，亮得刺人眼，與金宮這個名字極為貼切。屋中點著濃郁的薰香，所用的家俱擺設，都是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的寶貝。

燭九芒穿著綾羅綢緞，像只開屏的孔雀，驕傲地在屋裏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問小鏡：“怎麽樣？開眼了吧？”

小鏡被濃香薰得頭暈腦脹，回嘴道：“何止開眼，簡直瞎了眼。”實在受不了燭九芒的惡趣味，她推門走了出去。

小徑彎彎曲曲，由潔白的鵝卵石鋪成，兩旁假石花木、飛亭香榭，小鏡拾級而上，不知不覺走到了高處。一株高大的樹木長在山頂，樹上沒有一片綠葉，只有一粒一粒光潔明亮的珍珠。一樹的珍珠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看起來晶瑩溫潤，十分舒服。

小鏡一見到這株樹，就心生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她背倚著樹身坐下，閉上雙眼，似乎能感覺到樹的呼吸聲、心跳聲。

“你可真會挑寶貝。這三珠樹通靈性，每顆珍珠都記錄著樹下所經歷的歲月，所發生的事。”燭九芒笑著將小鏡硬拖起來，昂頭看著樹冠：“來來來，笑一個，千萬年後，我們的兒子孫子來到樹下，還能看到爺爺奶奶的風采。”

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小鏡用手肘狠狠搗了一下燭九芒。燭九芒怪叫一聲，貌似無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三珠樹通人心，你要不要試試？搞不好能找到煉燈爐的線索。”

小鏡禁不住燭九芒的慫恿，刺破手指，將一滴鮮血滴入了三珠樹的樹根。不一會，一顆圓圓的珍珠從樹上滾落下來，墜到半路，噗地輕輕爆開，晶瑩的光點飛濺開來，樹下浮現出栩栩如生的幻影。

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下落下來，樹下一片銀白。小鏡的身邊，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她們面容極其相似，高個女孩披著鬥篷，一臉漠然地站在雪裏，矮個女孩一身粉裙，興高采烈地堆著雪人。堆好之後，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的鬥篷披在雪人身上，跑過去拽高個女孩，邊拽邊沖雪人指指點點，興奮地說個不停。高個女孩雖然一臉的不樂意，但還是被矮個女孩拖到了雪人旁，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矮個女孩拍著手，興奮地蹦蹦跳跳。

小鏡看著兩個女孩，她與她們之間的距離那麽近，伸手就能摸到，但她與她們又隔得那麽遠，那是無法跨越的時間。一種難言的悲愴從小鏡的心頭浮起，她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想觸碰矮個女孩歡樂的笑臉。就在即將碰到的一剎那，白色的光亮飛起，漸漸消散在空中。雪花、雪人、小女孩，全從樹下消失不見了。

小鏡呆呆地站在樹下，望著眼前的虛空，眼淚不知不覺從眼角流了下來。

燭九芒狐疑地從後面走了過來：“你們長得太像了。你，還有那兩姐妹，怎麽看都像一家人。司小鏡，你真的從來沒來過紅土城……”

話還沒說完，燭九芒看到小鏡的眼淚，頓時有點手忙腳亂起來：“餵，一天哭兩遍，司小鏡，你是個哭包嗎？”

他從袖子裏拿出手絹，笨手笨腳地去給小鏡擦眼淚，用力之猛，像在刷墻。小鏡正在發呆，被他這麽一擦，疼得嘴裏噝地一聲，捂著眼跳開了：“燭九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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