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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神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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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舍的後面,是一片藥園。藥園裏原來種滿各式各樣的藥草,靈氣彌漫,生機盎然。這會,藥園卻被一層黑霧緊緊籠罩。

神醫拇指、食指微曲,輕輕一彈,一道金光打在黑霧上。那黑霧湧動,像活物一般,嗖的一下縮小,飛也似地遠去了。黑霧籠罩過的地方,藥草全部沒了蹤影。

小鏡見神醫追了過去,急得又是頓首又是跺腳。眼看身世之謎就要解開,關鍵時刻,神醫卻跑了。她只好也追了上去。

論腳力,小鏡根本追不上神醫和黑霧,但那黑霧所過之處,帶著淡淡的腥氣。小鏡靈狐之身,嗅覺十分靈敏,靠著氣味,勉強跟在後面。

出了朔方城往西,跑過大片荒野之後,是一片深山老林。小鏡越追越遠,等停下來時,發現已經追到了林子深處。這裏巨木蔽日,藤蘿纏繞,即使是艷陽高照的天氣,也沒有一絲一縷的陽光能照進來。四周腥味密布,顯然這是黑霧的老窩。

黑霧失去了蹤跡,到處陰森森的,此刻就是想退,也找不到來時路了。

小鏡有些顫抖地喊了一聲:“餵——”回應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什麽鬼地方,連個回聲都沒有。”小鏡輕聲嘀咕。

為了壯膽,她又顫著嗓子喊:“我美嗎?”緊接著,自己山谷回音:“美美美美……”

原本躲藏的黑霧從叢林中飛出,凝結,實化,快速向她移動過來,眼看就要將她吞噬。一道金光閃過,神醫出現,將她拉至身後,對著黑霧就是一掌。黑霧消散,露出一條青綠的花皮大蟒蛇。蟒蛇掉到地上,碩大的蛇頭不停晃動,獠牙猙獰。

神醫回頭責問道:“你來做什麽?”

小鏡擠出一絲笑容:“我,我這不是來引蛇出洞嘛。”說完,又嘴甜地補了一句:“謝謝你救我。”

神醫淡淡道:“我不是救你,是賬沒算清楚之前,你還不能死。”

小鏡閉緊了嘴巴。她假扮燭月,想必神醫早就識破了,神醫才會又是讓她夜行千裏送郡主,又是折桂花。她默默地、任勞任怨地東奔西跑了一整夜,神醫還要算賬?真是沒天理了。

蟒蛇在神醫手裏吃了虧,兇性大發,蛇身一彈,向倆人襲來。神醫手一揮,又是一掌,將它打了回去:“還回草藥,饒你一命。”

大蟒苦熬了數十年,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又怎肯輕易將洗髓草還回去。它就地一滾,身子暴漲了數倍,巨大的蛇尾橫抽過來。一時間,勁風驟起,草葉亂飛,大樹紛紛被抽斷倒下。

小鏡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左躲右閃,避開大蟒攻擊的餘波。而神醫就像一葉扁舟,在狂風暴雨的攻勢中,飄飄蕩蕩,頗有些悠然自得的味道。

大蟒挨了兩下,深知不是神醫的對手,它扭轉身子,張開大口,做最後一博。

一股綠色的毒液從蛇口中噴出,朝小鏡射去。這大蟒竟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小鏡看著越來越近的濃綠毒液,緊張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身子一輕,小鏡被抓起來,擲了出去。小鏡飛在半空中,看到神醫取代了她的位置上。毒液紛紛落下,神醫腳下的草地滋滋作響,瞬間化為一片焦土。神醫皺了皺眉頭,擡起手來,他的手背上赫然有一滴綠色的毒液。

小鏡心一緊,神醫中了蛇毒。她一心只關心神醫,扭著頭沒註意前方。砰地一聲,一頭撞到了樹桿上,掉了下來。

大蟒的蛇尾正好抽過來,當頭一下,小鏡被抽暈了過去。

“大蟒,大蟒。”小鏡驚叫著坐了起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映入眼簾的是燭月關切的面容。

小鏡左右看了看,這裏是醫舍,她是躺在醫舍的床塌上。她向燭月身後張望,沒有看到神醫的身影。神醫怎麽樣?他打敗蟒妖安全了嗎?

小鏡抓住燭月的袖子,擡頭急切地望著燭月。

燭月欲言未止的樣子,快把小鏡急瘋了:“你快告訴我,神醫怎麽樣了?”

燭月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難過的神色:“師父他走了。”

小鏡如遭雷擊,兩只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走了?他怎麽就走了?”她不相信,她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他怎麽就走了?

“我不信。”小鏡垂下頭,握著拳,發洩般地大喊了一聲,喊完之後,聲音裏帶了一絲顫抖:“屍體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燭月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尷尬道:“師父是‘走’了。”

“嗯?”小鏡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見燭月比劃了一個走路的動作。

小鏡吸溜了一下鼻子,瞪了燭月一眼:“你能不能說話說清楚了?”

據燭月所說,上午的時候,神醫帶著昏迷的小鏡回來。神醫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向燭月交代了病人的事,說有事要辦,就匆匆離開了。

“那他跟你約好在哪裏見面?”

燭月搖了搖頭,有些傷感:“師父說我們師徒緣份已盡,就此別過了。”

小鏡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她向燭月講述經過,描述大蟒的形狀。燭月面色一變,轉身出去,不一會拿回一本醫書:“你說的,可是這個?”

那醫書上畫的圖畫,儼然就是小鏡見到的大蟒,小鏡點點頭。圖畫下面寫著“青黑背”,但並沒有其他的說明。

燭月驚道:“你是說,師父中了青黑背的毒?”

小鏡見燭月神色嚴峻,心裏浮起不好的預感,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被褥。她雙手比劃了一下大小:“這麽一大塊,落到了他的手上。”

燭月面色慘白,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方緩緩道:“怕是沒得救了。”

小鏡輕輕笑了起來:“你又騙我。”笑完之後,見燭月沒有反應,她抓住燭月的袖子,緊緊追問道:“你又騙我的,對不對?”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燭月臉露悲傷之色,不再言語。

小鏡無力地放開他,楞楞地坐著發呆。燭月是神醫親傳的弟子,所言自然不虛。

神醫這麽急匆匆地離開,一定是他心裏清楚,大限已到,他不想燭月為他難過,所以才獨自走掉,找地方度過最後的日子。

小鏡伏在床上,手捶腳踢,放聲痛哭:“都怪我,都怪我。”

若不是她化成燭月的樣子半夜前來,神醫就不會失神。神醫不失神,就不會讓大蟒趁機偷走藥草。大蟒不偷藥草,神醫就不會追趕。神醫不追趕,也就不會中毒喪命。

小鏡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場,哭完擡起淚眼,抽抽嗒嗒道:“他平時是怎樣一個人?”

燭月的心早就被她哭碎了。他端來銅盆,打來清水,給小鏡洗手凈面。

等小鏡平靜下來,倆人對坐在窗前。小鏡看外面樹繁茂盛,一切恍然若夢。

“師父話不多,但往往言語能直擊要害……”

小鏡托腮望著窗外,剛哭過的眼睛一眨一眨,分外明亮。神醫話少但一擊而中,她是領教過的。被天雷火轟過後,她去找神醫算帳,結果一句淡淡的“紫二娘”,嚇得她抱頭鼠竄,跳窗而走。

“師父心思縝密,百漏而無一疏……”

小鏡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深處,如煙似夢。當初,她想用無明蟲暗算神醫,結果被反算計,半夜做噩夢,嚇得從樹上摔下來。氣惱之下 ,她變幻成燭月的樣子,接近神醫,結果又被神醫一眼識破,夜裏被發配到安容國,又是送郡主,又是折桂花。果真是心思縝密,百漏而無一疏,小鏡咬唇,輕輕笑了起來。

“師父看起來冷,實則是個好人……”

神醫若不是好人,怎麽會普濟世人?怎麽會救病患於苦難?又怎麽舍身救了小鏡,而自己身中蛇毒?

小鏡的眼圈不知不覺又染上了一層紅色,她跳下床來,拔腿就往外跑。

等燭月追出來,小鏡早就跑得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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